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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听证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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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参加听证会的人都到齐了,会议可以随时开始。瑞秋再次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外套,坐在她身旁的律师不住提醒她不要承认任何事情,不要回答任何似是而非的问题,这些话她已经听了上百遍了,瑞秋自动把这些话降低到画外音的效果,努力使自己平静下来。
那封邮件所掀起的风暴远远超过瑞秋的想象,她被火速召回司令部接受质询,质询的主题全是关于奥斯汀与那封邮件上所列举人的关系以及死因调查。一夜间那些人的档案全部都被翻了出来,每一个社会关系都被调查了上十遍,每个可能的当事人都参加了询问,而这场询问的焦点就是她,瑞秋 马奎斯;每个人都用异样的眼光看着这个掀起大麻烦的女人,没有人公开支持她看法,也没有人站出来宣布她的推论是无稽之谈,一切如同冰封于北冰洋下的海水一样暗潮涌动。她住在司令部安排的公寓里远离所有人,准确的说她被软禁了。千篇一律的问话,她闭着眼睛都能回答,她不知道谁用她的笔记本电脑发了那封信,她的确在调查信里所描述的事情,但是那些结论纯粹是一种猜测不代表调查结论,她一再重复一点——那些猜测是在接触奥斯汀本人前做出的,并不能代表她现在的观点。
几乎每一件与塞德里克相关的事件里都留下了奥斯汀踪影,可影子只是影子,倒影在阳光里却没有实体,在塞德里克出事前,奥斯汀隐藏在他的光芒下,是个不张扬、沉默少言的人,而暴乱中的他却是个慷慨激昂的斗士,举手投足间都能看到塞德里克的风范,奥斯汀一直努力的事情就是成为塞德里克么,要成为理想之人就必须取代那个人。奥斯汀为了成为塞德里克而杀人,为了掩盖塞德里克死亡的真正原因奥斯汀继而杀了其他知情或是接近真相的人,这是瑞秋最初的推论。
与奥斯汀接触了一段时间后,瑞秋对自己的推论产生了怀疑,眼前这个人并不像她推理中那个狂热之人,相反的他过着苦行僧般的生活,除了没日没夜的打理奥托战队事务之外,他总是一个人待着,不是对着树林发呆就是看书画画,很少与他人接触,让瑞秋感兴趣的是他强迫症式的洁癖,他的整间公寓只能用一尘不染来形容,每一样东西都摆在固定的位置不能移动,稍微有一点偏差也要纠正,为了避免与瑞秋有私人接触,奥斯汀提议到社区餐厅就餐,在他公寓里的时候两人尽量不在同一个房间里出现。奥斯汀竭力将自己关在封闭空间里,他的公寓是小牢房,贝尔京社区是大牢房,他不想摆脱这里只想永远关在这里,不与无关的人接触,他活得像个机器人,一切都按既定轨道来。不能想象这样的人会为了成为理想之人而杀人,瑞秋所看到的奥斯汀是个在黑夜里摸索的迷路人。
直觉告诉瑞秋,奥斯汀即使没有杀人也知道真相,想要知道真相就要赢得奥斯汀的信任,正当瑞秋认为快要取得奥斯汀信任的时候,这封该死的邮件把一切都毁了,现在的她别说继续进行谋杀调查,可能连职位都不保。瑞秋想了很久也没想出谁有理有这么做,是那个幕后黑手么?一切又绕回到原点,瑞秋能确认的嫌疑人只能是奥斯汀。他知道她在进行谋杀调查,两人同住在一个屋檐下,奥斯汀完全可以趁她不注意的时候查看她的笔记本电脑,佯装无辜取得她的信任,然后用她自己的推理给她套上绞索,而他则用受害者的身份洗清嫌疑,的确是个完美的计划。奥斯汀的处心积虑让瑞秋脊背发凉,她不知道这个人下一招棋是什么,是等风平浪静杀她灭口还是借刀杀人让她彻底闭嘴。
现在管不了那么多,眼下如何能在听证会澄清自己泄密和诬陷的罪名才是最重要的,再来多少个无中生有的指控瑞秋都不会惊讶,只要自己稍有点偏差司令部那帮人就要把她的头摁进水里直到溺毙也不放手,既然她已经给了他们这么个天赐良机,自己到底有多少生还机会她也说不清,可只要有一丝希望她也要申诉,她一定要抓住杀害查理的凶手,无论以什么代价。
来参加听证会的人陆续就坐,布莱克上校轻轻拍拍瑞秋的肩膀告诉她不要担心,虽然不知道自己的上司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瑞秋还是表示感谢。
奥托战队的人在代表控方的桌前坐下了,瑞秋惊讶的发现奥斯汀并不在席,代表奥托战队出席听证会的只有韦鲁斯一人。那个人对她已经厌恶到不想看见她的脸的地步么,他有权力这样憎恨她,可在瑞秋心底某个最不起眼的角落还相信奥斯汀能理解她失去爱人后的疯狂推测,如今看来是不可能的。
听证会开始后瑞秋首先出庭作证,回答完提问后,她再次声明自己没有发布任何关于塞德里克死因调查的虚假情报,那封信上的很多东西都是基于事实而得出的推论,关于奥斯汀可能参与某些谋杀案的结论毫无事实根据,但也无法排除这种可能性。
首先站出来质疑瑞秋的是身为查理同僚的调查局人员,一卷卷厚度足有几英寸厚的结案报告摆在所有人面前,发言者就那封信中罗列的案件提出一系列证词和证据,那份调查报告向所有人宣告调查局绝对没有制造一起冤假错案,瑞秋的所有作为只是她的个人行为与调查局无关。接着出场的是情报部的官员,情报部严肃的表示瑞秋违反了现役军人的保密条例,擅自对外公布了某些敏感信息,造成民众不必要的恐慌和极坏的影响,而且在某些案件细节上瑞秋没有权利知情以及参与调查,情报部要求调查瑞秋的情报来源评估由此带来的损失。接下来军方的每个部门几乎都有份登场对这件事情展开评论。
各个部门轮番轰炸完毕以后,轮到死者家属代表发言,代表死者家属发言的是个叫阿龙的年轻人,一身文职人员军服,迈着军人特有的步伐走上发言席。他首先自我介绍说他是奥托战队与政府前任联络员彼得伍德的儿子,接着拿出事先准备好的发言稿念了起来。在这份发言稿里死者家属列举了几位死者死前的反常举动以及调查中出现尚未澄清的疑点,家属要求得到详尽的死因调查报告而不是以涉及国家机密为由隐瞒事实的调查结果。
阿龙还没念到一半的时候,整个会场已经充满嗡嗡的议论声。调查局的人表面上还维持着风度,却时不时就发言所提到的问题翻看案卷,有几次想要打断阿龙的发言。瑞秋感激的看着这个年轻人,这份发言稿是瑞秋收到的第一份公开支持,虽然它不会对听证会的走势产生什么影响,瑞秋还是感谢这些死者家属的支持。
韦鲁斯饶有兴致的听完这份发言稿,仔细观察每个人的神情,碰上布莱克上校意味深长的目光,他微微点点头,将目光转移到瑞秋身上。这个女人出乎韦鲁斯意料的难缠,经过这么多天的轮番质询她仍咬定信不是自己寄给八卦网站的,换作其他人早就乱了阵脚胡说一通,而瑞秋除了不断重申自己的无辜外就是替奥斯汀辩解,声称那封信里关于奥斯汀涉嫌谋害他人的指控纯属无稽之谈;即使到了这个地步还希望得到奥斯汀的信任吗,韦鲁斯觉得实在是不可思议,奥斯汀苦行僧般的生活居然具有能让他摆脱杀人嫌疑的说服力,看来这个女人是过于相信直觉了,她没有看清奥斯汀的生活方式是一层保护膜,使他跟这个世界保持距离,这种距离感使奥斯汀一直持有他的固执和对世界一套独特的看法;奥斯汀是韦鲁斯认识的人中最固执坚持己见的,当他认定做某件事是正确的时候,谁也无法劝他回头,即便要赔上他的名誉和一辈子的时间也要完成这件事。现在奥斯汀认定的事是塞德里克 法尔科是个英雄,为了维护这个英雄的尊严,奥斯汀赌上了一切。
在阿龙的发言结束后,主持人宣布休息二十分钟,参与听证会的人陆陆续续的离开了会议室,只有瑞秋和韦鲁斯仍坐在原位上。两人都没有开口,眼睛都看着空荡的主席台。
“马奎斯中士,你确信塞德里克 法尔科死于谋杀?”韦鲁斯的声音在空荡的会议室里大到刺耳。
瑞秋微微眯上眼睛。“任何一个有头脑的人都不会在面对绑着炸药包的恐怖分子时采取贴身近战的方式,特别是一个有着丰富反恐经验的超级英雄更不可能蠢到不使用自己的超能力而跟恐怖分子肉搏。”
“没有考虑过自杀?”韦鲁斯意味深长地说道。
“我看过出事前一年的心理治疗记录,记录里没有显示出塞德里克有任何消极厌世的情绪。”
“也许他是个好演员,演技逼真到连心理医生都被骗过的地步。”
“韦鲁斯先生,你到底想暗示什么!”瑞秋厉声问道。
“只是向你提供一种塞德里克可能的死亡原因。”
“塞德里克 法尔科不是那种神经脆弱到自杀的人。基于对他一贯行为的分析,我也不认为他会因为某种不为人知的原因自杀,一个像他那样怀有抱负的男人是不会让自己轻易丧命的。”
“怀有抱负……”韦鲁斯冷笑一声,“就我对塞德里克的了解,他是个撒谎成性的家伙,卑劣的小人。”
说完这话以后韦鲁斯没再说什么,两人静静坐着直到听证会再次开始。
听证会重新开始后由奥托战队的代表韦鲁斯发言。韦鲁斯的发言很简单,作为奥托战队的代表他谴责新闻界不负责胡乱传播谣言,希望政府能够对这件事情做一个详细的调查,还死者和其他遭受流言中伤者公道。关于奥托战队的流言毫无事实根据,加斯帕 法尔科在奥托战队期间的活动都记录在案,有关人员都可以查阅其档案,他在奥托战队没有受到任何不公正待遇,恰恰因为他是塞德里克的弟弟,战队的所有人都对他非常关心。加斯帕法尔科之所以煽动异能者暴乱是因为他谋求建立异能者的独立国家,与奥托战队没有直接联系。
韦鲁斯结束发言后,听证会主持人问他为什么奥斯汀没有出席今天的会议。奥斯汀这个名字在会议室里激起某种化学反应,一种暧昧的气氛弥漫在会议室中,有些人不停在瑞秋和韦鲁斯间扫视,还有些人在窃窃私语,列席听证会的死者家属有些一脸忿恨有些则流露出同情的神色。瑞秋让自己的眼睛牢牢盯住主席台,不去看其他地方,维持一脸平静,好像刚才说到的人名是第一次听说。韦鲁斯从文件夹里拿出一个信封,他告诉在座的所有人,奥斯汀因为今天执行外勤任务不能参加听证会,但是他写了这封信委托韦鲁斯在会上宣读。
……塞德里克 法尔科是我终身的好友。我们因为共同的理想创建了奥托战队,希望能为这个世界贡献自己的微薄之力。他的人格与品德是我所崇敬的,……他教给我很多做人的道理,其中有一条是坚持自己的理想就不能惧怕流言蜚语,必须沿着自己开辟的道路坚定不移地走下去;他生前便是这样做的,现在我也要这样做下去。
……在塞德里克逝世以后,我继续担任加斯帕法尔科的监管人,对他的行动负责。……我原以为因为他哥哥的死,加斯帕会对这个世界看法有所改变,不再把世界看成一个充满不公的地方,……加斯帕比以往更愤世嫉俗,……他一直认为自己生活在一个监牢里,一切人和事都是在限制他的自由,世界对他没有公平可言,……心理学专家曾对加斯帕作出反社会型人格障碍的诊断,而塞德里克相信他的弟弟是个正常人,只是处于青春叛逆期,我看着加斯帕长大,我也愿意相信塞德里克的说法,可事实证明我们都错了,……加斯帕所作的一切都有迹可寻的,而我们却由于对他的关爱而忽视了种种迹象,最终导致了今日的局面。……我对这一切痛心疾首,……加斯帕背叛了他哥哥理想和我的信任,因为塞德里克的信任和对背叛的深恶痛绝,我发誓一定要亲手将加斯帕法尔科缉拿归案。……
……瑞秋 马奎斯中士出于无法排遣失去恋人查理斯科特的痛苦而对塞德里克死因调查作出无端揣测,我表示理解。……所有失去过至亲之人的人都能理解这种迫切希望得到关于死者死因真相的心情,……基于这种心情,人们常常做出很多匪夷所思的事情。……时至今日,塞德里克之死已经演变成一个复杂的政治问题偏离了当初单纯的司法调查范畴,……恳请当局能还死者一个平静,结束关于这一切的无谓争端与流言。……
奥斯汀 康菲斯
同样的天气,几乎相同时间,上天似乎在跟奥斯汀开一个残酷的玩笑,听证会举行的这天正好是塞德里克下葬的时间。近乎绝望的搜索一个月后,当局终于宣布塞德里克死亡的消息;三年后的今天也是在折腾了半个月后,政府召开了塞德里克死因的听证会,两者都一样虚无,对死者没有任何意义。关于塞德里克死因调查从未将塞德里克的死因列为正式议题,人们所关心的是他死后所留下的政治资本该谁来继承,加斯帕的暴乱是否跟他有直接关系,塞德里克本人跟他墓穴一样被遗忘在这个阴冷的角落里。
奥斯汀静静站在墓碑前,微风吹过,他的发梢也随之变得凌乱,如同被一只大手抚摸过一样,被塞德里克的手抚摸过。奥斯汀明白塞德里克没有躺在这里,那个人随着爆炸的巨响从世界上消失了,这里只是奥斯汀和其他认识他的人企图强行留下他印记的地方,那个人从没来过这里。正因为如此,奥斯汀觉得这里比任何地方更能接近那个人的思想,只有这里,那个人才可能是他自己没有掺杂其他人的想法。
那个人微笑着站在墓碑前,跟从前一样捋了捋额前的头发。明明近在眼前却如此单薄,透过他的身影能看到远处的小山。
“你还跟以前一样固执,不懂得变通。”
“你也跟一样,除了你的理想之外对什么都漠不关心。”奥斯汀像往常一样回敬道。
塞德里克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你对名誉一直有种几乎变态的追求,每件事都要得到赞扬,每个你认识的人都必须是正义的伙伴,每个人都必须是清白没有一丝污点的。名誉真的就这么重要吗,一个死人的名誉没有人会在乎,你还执着个什么劲。”
“除了你所期望的东西,你什么都不想要,什么也不留恋,就算是死你也不在乎,死亡对你来说只是实现目标的一种手段,根本不在乎会有什么遗留问题。我做不到你那样,我不允许别人对你说三道四,我不许任何人玷污你的名誉!没错,我太执着于你的名誉了,太执着于你这个人!我不知道还有其他办法让别人眼中的你像我眼里的你一样这么耀眼,我不准许这种耀眼的光芒中有一丝阴影,即使你离开了,我也要让光芒持续照耀下去。”
“即使这种光芒是虚假的么?”
“即使是虚假的,我也不在乎。即使这种光芒是我伪造的,我也很高兴别人能看见我眼里的你。”奥斯汀唇边泛起一丝惨淡的微笑。
那人无可奈何的耸耸肩。“你明明看得比谁都清楚,明知道我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怎么就这么想不开。当我决定用死亡的方式离开你的时候,你就该放手了,你应该朝前走,不要总停在这里。你想被人嘲笑成过时的老头么。”
“我比任何人都清楚你到底想干什么,所以我知道你有多痛苦多矛盾,我想分担你的痛苦,想助你一臂之力,可我做不到,我能做的只有维护你努力树立起来的形象,趁我还没有毁掉你之前,尽力把你推上更高的阶梯,好让你顺利达成理想,这是我现在唯一能做的事情,在我心中的恶魔吞噬我以前能做的唯一事情!”
“你这是何苦。”塞德里克站在奥斯汀面前,嘴唇轻轻贴上奥斯汀的唇。
在电话响过十声后终于接通了,听见电话那头很不情愿的一声喂,韦鲁斯松了一口气,看来奥斯汀的心情还是很糟糕。奥斯汀直截了当的问韦鲁斯听证会的情况,韦鲁斯如实回答他。
“司令部所有的部门都反对重开调查,死者家属坚持重新调查,现在还没有结论。不过根据我的消息来源讲很可能重新组成新调查组调查所有与塞德里克死因相关的案件。”韦鲁斯抬起头望着头顶上闪着耀眼光芒的太阳,阳光刺痛了眼睛,他抬起一只手遮着阳光。
“知道了。”奥斯汀毫无感情的回答道。
“你早就料到会是这样,一点都不吃惊。”还没等韦鲁斯说完,奥斯汀已经结束通话。正当韦鲁斯想要再打过去的时候,另一个电话接了进来,看着屏幕上显示的号码,韦鲁斯皱起眉头,该来的终于来了。
“出来!”奥斯汀挂掉电话,冲着身后的那棵大树叫道。一个娇小的身影小心翼翼的从树荫后面挪了出来,一脸惊恐。如果不是周围空无一人,奥斯汀根本不听见她微弱的声音,她的声音就像刚刚出生的小猫一样细小,不停重复着一句话:“救救我们,救救加斯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