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茧》》洛水煮花雕

12、第 12 章 濮

　　濮阳缨打开房门的一瞬，寒天酷冷便灌了满袍满袖，此般寒冷，一如那日夜间呼啸在他心里的风。
　　那日他对蔺晨所说的晚课之事并不假，只是在学堂中不见弟弟身影之后，濮阳缨不着痕迹的避开了旁人，独自去了掌尊大人在这宫中的庭院，他知道掌尊会向琅琊阁主引荐弟子，只是从不愿去想那个弟子会是谁，或许，说是不敢想更贴切一些。
　　庭院的湖心楼阁中甚是热闹，楼顶望月台上，伴着古弦音韵，不时传出掌尊与琅琊阁主的谈笑声。
　　“‘夫列子御风而行，泠然善也。’你这弟子着实厉害，”老阁主连连称赞道，“方才诗赋经论才将晨儿比了下去，现在又将这曲《列子御风》弹出此等飘飘仙意而又气势绵绵不绝，当真是泠然善也。”
　　“濮阳家这两个孩子天资难得，老夫在这学宫中这数十载，从未见过能与之相较的人呐。”
　　濮阳缨躲在望月台下的浮梁上屏神细听，丝毫未曾察觉身后正有一人飞扑而来。蔺晨一把捂了濮阳缨的嘴将他拽了下去，濮阳缨反应迅速反手绞住了蔺晨的头，两人一同坠下数层，险些栽进湖里。
　　“你不是去夜课了吗？竟然在这里听墙根儿。”
　　濮阳缨瞥一眼蔺晨，并不想搭理他，蔺晨却是嬉皮笑脸不带一点正经的接着道：“你这个小骗子。”
　　戚山山顶的白神坛，看似在乾天殿往上十余丈，但若从钟楼顶层上去，却是极短的距离，濮阳缨绕过铜钟至背面山崖处，尔后一跃而出踏岩而上，不过片刻便至山顶。
　　濮阳缨有些气短的扶立在崖壁边缘，自他骨髓被碎、经脉断裂之后，往日学宫中修习的武学，几乎是全废了。
　　大雪已止，山顶空旷覆盖积雪，正中间唯一露出基石白玉的地方便是神坛，濮阳缨沉气凝神片刻，骤然绝地凌空，袖袍翻飞宛如轻鸿展翅一般拂过雪池，轻轻巧巧地飞落至神坛当中。
　　黎纲与甄平等人于林中踏雪飞驰，势如破风之箭。段桐舟在他们上方，仅凭轻功微步便占了队伍的先头。忽见前方高枝丛灌渐渐稀疏，不过片刻已能见幕远天高星辰满布，前方石阶陡然而上，那上面便是戚山之顶了，而凛冽的寒气中，竟夹杂着缕缕蕙香。
　　濮阳缨立于坛中，素面轻仰双目微闭，临向广阔天地，左手寒铁指甲划六壬经纬掐算天象，右手中金链长悬镂空金球香囊，薄烟轻香袅袅而上——黎纲等人冲上山顶之时，眼前便是这般如仙如画的景象，却见四周皑皑白雪，丝毫没有踏雪的痕迹。
　　“你说，那是人是鬼？”黎纲低声问道，“之前没有情报说濮阳缨会轻功的吧？”身旁甄平与段桐舟皆肃穆凛然，只是段桐舟素来话少，此时更无搭理他的意思。
　　“据说此人骨髓经脉皆曾碎过，气不能聚，根本不可能习武，”甄平凝神低语道，周身杀气泛起，“今晚奇怪的事太多,就算这是幻觉也该见怪不怪了。”
　　话音未落忽闻金链流响，濮阳缨右手骤然牵链引索将那金球香囊收握入掌中，尔后才悠悠然侧首转身，声似疑惑道：“四更已至，诸位夜探我乾天神坛，不知所为何事？”
　　黎纲与甄平面面相觑，一时竟不知该如何作答，他们倒也想问问濮阳缨在这做什么，只是戚山之主乃濮阳缨，无论黎纲他们这话要怎么问，皆是反客为主的意思，于情于理都极不应当。
　　“既已至此倒也无妨，”濮阳缨淡淡道，向众人慢步踱去，，“在下今夜所观星象，似乎正与梅宗主有些关联。”
　　黎纲与甄平面面相觑，甄平杀气更甚正欲拔剑却被段桐舟拦下，段桐舟沉声，用只有他们二人才能听得见的声音道：“此人身上带着寺庙中的香火气，应当是真人而非幻觉。”
　　濮阳缨似乎并未察觉出任何异样，也对甄平身上漫溢的杀气毫无感应，依旧是向他们这边过来，直至祭坛边缘方才站定，斯条慢理道：“紫微星正向北沉去，众王星争辉，在下认为此番星象所指并非大梁，恐怕只因北燕新主难定，战乱此起彼伏四境腥风血雨，故而星象显示天意将改。”
　　“北燕内乱与我家宗主有何关系？”黎纲不解问道。
　　“北方命星昨日还在我这戚山正顶上，如今也向北去了，”濮阳缨笑说道，“我这乾天殿中，如今除了你们宗主，还有谁有能力指引他人命运？只要他愿意，便没有不能去往之处。”
　　甄平向来机敏，立刻听出濮阳缨是在影射江左盟擅自调查案件，并且拐着弯的抱怨他们动土动到了乾天殿的头上。黎纲似乎也听出了这番话的意思，正欲解释客气几句，余光中忽见黑影闪过，甄平利剑出鞘，那黑影已经落在濮阳缨的脚下，单膝跪地道：“属下听闻您突然消失，便来此寻找。”
　　“白神召唤得突然，来不及告诉你们，让你们担心了，”濮阳缨对那黑影轻轻道，语气中透出疲惫之意，“我累了，带我回去吧。”
　　那黑影立刻转身背对着濮阳缨，濮阳缨伏在他背上，黑影正欲离开，濮阳缨却忽然令他止住，又对众人道：“对了，提醒各位，这座山日夜沐浴神泽，说是神山也不为过。此处一草一木一沙一石都是有灵性的，若是惊扰了它们休息，它们可能会闹些脾气。”
　　此话说完，濮阳缨那句极轻的“走吧”犹在耳边，黑影却已带着他消失了踪影，山顶寂静积雪无痕，好似方才经历不过一场幻觉。
　　第二日，天方亮起留宿山上的江左盟众人便已整顿完毕，随时准备下山去。乾天殿的待客之道可谓是周全，不仅奉上早晨的膳食，还早早便将山道积雪清理干净了。
　　濮阳缨将渭无忌带到梅长苏面前，引荐道：“这是乾天殿的内侍护卫，山道虽已清理干净，但这山下数十里恐怕难行，无忌熟知此去城中的捷径，他会送你们进城去。”
　　“多谢天师考虑周到，”梅长苏笑着作礼，“那我便不推却了。”
　　“先生不必客气，”濮阳缨笑道，“你我有缘，此去之后必定还会再见，希望先生保重身体。”
　　梅长苏笑谢，眼神转向韩彦，见他服饰装束与殿中其他弟子不同，遂问道：“这位是否就是十年前天师救下的孩子？”濮阳缨微微转头看一眼韩彦笑答：“正是。”
　　韩彦十分得体的向梅长苏作了个礼，濮阳缨面上但笑心中则等着梅长苏询问起治愈韩彦的事情，却不料梅长苏只是微微一笑便道“告辞”。
　　梅长苏转身离开的瞬间手腕被抓住，濮阳缨两指稍微用力按在梅长苏的脉上，指尖穿来那人心脉轻微的跳动。梅长苏转身疑惑的看向濮阳缨，周围江左盟的人也在同时纷纷警醒戒备。
　　只见濮阳缨淡淡一笑放开了手，歉意道：“失礼了，在下差点忘了一件事情，”濮阳缨向韩彦伸了手，韩彦从袖中取出一只锦囊放在濮阳缨手中，梅长苏立刻认出这锦囊与昨日濮阳缨交给奉茶弟子的那只一样。濮阳缨接着道：“昨日相见，在下便发觉先生面色灰暗，印堂藏有暗影，是命病难测之相，此神符乃是在下连夜向白神请下的福祉，能助先生转危为安。”
　　“多谢。”梅长苏接了锦囊，再度告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