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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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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经我也有个师父,”濮阳缨淡淡开了口,一如韩彦还小时与他讲些典故时的语气,轻飘飘的却是柔软,“平日里,师父待我比旁人冷淡,犯下过错时又更严苛厉责,但我知道,我在他心中的位置无人可以攀比,你可知为何?”
“徒……徒儿不知。”
“有一年开春,琅琊阁的老阁主到夜凌学宫中品茶,我是唯一被带去拜见阁主的弟子,”濮阳缨轻笑道,脸上露出些许得意,只是韩彦仍旧伏首不得见,濮阳缨接着道,“那日之前我只在心中猜度,自己所选之途理应是没有错,却一如你现下这般时而惴惴不安,但那一日候我便知道,自己的猜度并未有错。”
韩彦并不懂,师父偏偏在此时说这些看起来并无关联的话,必定是有用意,但转念细想,从小到大师父从未对自己苛责过一分一毫。韩彦心中忐忑不宁,既不敢动也不敢说哪怕只言片语。
“我曾与你说过,夜凌学宫中所授武学六艺,”濮阳缨顿看着韩彦低伏的背脊,问道,“徒儿可还记得?”
“徒儿不敢忘记,”韩彦谨言,多了几分往日不曾有的毕恭毕敬,“师父说,跟着相同的老师修习,所有人学到的东西都是一样的,若想日后能够独当一面不可替代,就必须找到自己专长所在深入专研。”
“没错。那时我的师父喜好药学病理,与济风堂堂主乃是至交,于是我便投其所好,成为唯一一个修习药理之术的人,如此过了三年,”濮阳缨顿了顿,忽然转了话,问道,“徒儿,为师待你如何?”
“师父曾救下徒儿的命,日日将徒儿带在身边悉心教导。”
“那又可曾叫你心中不安?独自猜测揣度?”濮阳缨接着问道。
“不……不曾。”
“纵观这乾天殿,可曾还有哪怕一人能与你一样同师父亲近?”
“没有。”韩彦低声应道,忽而明白,师父待自己是与旁人不同的。
“那便是了。徒儿只需要记得,师父带你与旁人不同,就可以了。”濮阳缨这句话,无疑是给了韩彦一颗定心丸,韩彦终于不再紧张伏首,抬头看向自己的样子极为可怜,令濮阳缨想起那只灰猫刚被捡回来时的样子。
在树林中瞬间爆出浓雾的暗器,是江左盟独门所有的暗术雷震子,其中含有晏大夫秘制的麻痹神经之物,若无解药便得瘫上数日。寻常人使用这暗器,不过是撂倒三四人罢了,能使之发挥出如此效力的,整个江左盟唯独一人而已。
甄平顾只觉得全身麻木,就连张口说话都不能利索,但还是不顾一切口齿不清的喊道:“段先生!别动手!自己人!”
话音未落,林子炸出一束白雾,紧接又是两处腾地而起,甄平松了口气,庆幸段桐舟听懂了自己大舌头似的话,也庆幸黎纲和自己都带了这解药。
“抱歉抱歉,没想到是你们,”段桐舟从树上直落在他们中间,将摔在地上的兄弟一个个拉了起来,“我还以为终于遇到埋伏了。”
“什么叫终于……”黎纲嘟囔着,段桐舟转头看他明显是听见了,黎纲立刻解释道,“段先生你比我们的武功高太多了,我们可一点都不期待被埋伏啊。”
段桐舟嗤笑一声,转而沉声道,“这林子古怪的很,我从上山到现在,怎么算都该到乾天殿了,我还以为是入了什么圈套。”
“想不到段先生也会被这林子所困。”甄平震惊到,遂又陷入不解,“会不会根本就是我们想错了?”
“想错什么?”段桐舟眯眼问道。
“我们被困在此处好几个时辰,上不去也下不去,”甄平随手捡了一根树枝在地上画出方向图,一边说道,“其实我们根本没有往上或者往下,而是一直绕着半山腰转圈。”
“怪不得!”黎纲恍然大悟道,“我往一个方向跑居然就跟你遇上了!可不就是个圈!”
“是有道理,但……”段桐舟指着地上的图那左右两个方向,道,“那两个方向我都走过了,不通。现在就只剩下那边。”
段桐舟指向一处,甄平与黎纲同时看去,却见那方向几乎看不出有路。
韩彦寝间的门忽然被打开一条缝,渭无忌轻手轻脚的进来重新将门关好,回头时见濮阳缨与韩彦都正看着自己,顿时一愣,才开口道:“掌尊大人,猎物已经圈得差不多了。”
“很好,”濮阳缨站起来,不忘用被褥将韩彦裹住,安抚道,“徒儿好生休息,师父出去办些事情。”
濮阳缨起身便要离去,韩彦却将他唤住:“师父!”
“徒儿想说什么?”
“师父的师父现在何处?”
“他……已经死了。”
韩彦愣住,有太多他不知道的事情,他想问,却不敢。
濮阳缨淡却转头对他笑道:“人总是要死的,天命注定,生死并不掌握在谁的手里。不过,有才智与忠心的人总能活的久一些,但……”濮阳缨顿了顿,“终归还是要死的。唯一的区别,仅仅是那人死后,是否还有人记得他曾活过。”
高寿昔的牌位立在供奉的案子上许多年了,边缘的黑漆磨掉不少,上面添了金漆的刻字也黯淡了许多,高剑雄如寻常往日那般,回家后第一件事便是为父亲奉香。
“爹,请保佑儿子,”高剑雄将手中那柱香秉于额前,闭目凝神道,“儿子今日由陛下亲自晋封为大将军,爹大可放心,儿子一定光耀我高家门楣,终有一日摆脱明德的掌控。”
高剑雄说完拜了三拜,将那香插在了炉灰里,高剑雄站在边上看了一会儿,只见那香燃得轻缓,却是渐渐显出不同——左边两支平短,右边一支独长,正是长生香,意指三日之内必与故人相见,或是结缘,亦或是另有所求。
若是早在十年之前,高剑雄是断不会相信什么香谱的,如今他也不全信,不过是认为自己的父亲定会一如既往的照看着自己罢了。
只是这其中还藏着另一个缘由,高剑雄不愿想起,却也总猝不及防的听见那人那日轻描淡写的声音。
“香谱所预,不久之后,将军便是将军了。”
高剑雄并不记得那日乾天殿中濮阳缨焚出了什么样的香,只是半月之后,所言应验。
奉旨从宣城回到金陵的当夜,悬镜司以贿赂重臣私收高额赋税的罪名将他们父子押入诏狱,又半月,悬镜司先斩后奏,父亲死于狱中。
所幸北燕突然进犯,一夜奇袭掳了大梁的三座城池,明德才能以大梁将才难得为由将高剑雄保了下来,最终高剑雄以将军之名率军北伐。
濮阳缨的一句轻若浮云淡风的预言,高剑雄却是历经了刻骨铭心的家破人亡之恸,亦沦为了明德的手中剑身后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