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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多情恼无情 秋色浓重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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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色浓重的草原上,骑军列成长队迤逦前进,旌旗在西风中呼啦啦地响着。
滠颜揭开挡风的皮帘,不由噘起了嘴。
“人家还没玩够呢。这一回去,就得明年才能再来了。”
春来赶紧拉下帘子:“格格,你就好好捂捂吧,眼瞅着就黑了些。你这皮金贵,你不当回事,我们回宫可要被娘娘骂死了。”
绣子接口:“你拦了也没用,一会儿出去跑一圈马,还不吹得更厉害。”她悠闲的倚在一大堆垫子上,做着貌似永远都做不完的活计。
“这次又是什么?”滠颜凑上去,见是副白狐毛的小手笼。
“天又不冷,做这个干什么?”滠颜小心翼翼把腿上的盒子放到一边,拿过手笼仔细端详起来。
“八爷不是说你的手凉嘛,前儿送来两张狐皮让我给你做手笼,我想左右路上无事,就先做起来。”
滠颜淡淡一笑:“那你可给我做好啊。一点瑕疵也不能有的。”
绣子撇撇嘴,还未及说话,车门帘忽然被掀开了,胤祯一个虎跳跃上车来:“干什么呢?”接着又赶紧止住脚步:“你这是干吗呢?”
原本宽大的车厢摆满了大大小小的盒子袋子,胤祯都不知该往哪站。
“是各位福晋、格格送我的礼物,我先收拾一下,免得到家时手忙脚乱弄坏了。”
“又不是什么金贵东西,瞧你小家子劲儿的。”胤祯随手拿起一柄匕首瞅了两眼,“这是多尔济那小鬼给你的吧?”
“小鬼?他才比你小半岁!这是礼物!礼物!礼轻情谊重,你不懂吗?!”滠颜恶狠狠的夺回匕首。
“在宫里有点什么事不都得送礼物?绛雪轩以后怕是得被这些破烂儿埋了,等你出嫁的时候得找辆牛车专门拉这些!”
“我高兴我愿意!我就是睡在盒子上也不管你的事!”
绣子和春来在一边乐呵呵的看热闹,要这姐弟俩凑在一起却不吵闹简直比要小狗小猫不打架还难,时间久了大家也就都不当一回事了。
“那这个什么?”胤祯眼尖手快,一把抓起滠颜身边的东西,摸起来是个木头盒子,外面却包了淡紫色百合织纹的云锦,接口处都细密的缝了起来。又有两道冰蓝色的丝带交叉着绕过,最后细心的结成了一朵百合花的形状。胤祯翻来覆去的看,拿不准是什么,居然还包成这么个样子。
“你抢什么!又不是要给你!”
胤祯一愣:“这是你给别人的?”
滠颜有点不好意思,抢过盒子,小心地放在膝盖上。胤祯凑上去:“到底给谁的?”
滠颜翻个白眼不理他,胤祯却纠缠起来:“包的这么严实,必是好东西,怎么不给我一份啊!到底给谁的啊?”
“关你屁事!”滠颜突然翻了脸,胤祯一愣,下意识地想吼回去,忽觉她情绪有异,难得的住了口。半晌才又讪讪问道:“那……你今天还骑不骑马了?”
滠颜也觉得自己有点过分,尽量温柔地说:“我收拾好就出去。”胤祯如蒙大赦,赶紧说:“那我出去等你。”便飞速的溜下车去了。
车里忽然就没了声音,绣子和春来一个低头做针线,一个利索的收拾东西。滠颜抱着盒子看了半天,最后微微叹口气放下了。
秋日的长风吹过,已然带上了凉意,滠颜听了绣子的话,裹了一件披风才去骑马,长弓也没有背,只是插进箭囊挂在马鞍上,只有那柄长刀,却是结结实实的系在腰带上。几个月的奔驰,墨琪好像有些累了,不再像初到草原时的兴奋,只是沉默的一步步往前走。滠颜把缰绳虚抓在手里,一下下摸着它长长的鬃毛。
“墨琪,你说我怎么给他呢?会不会看起来很奇怪,让人疑心啊?”她伏低了身子,凑近墨琪的耳朵。墨琪大概是觉得痒,使劲晃了晃脑袋。
“不会啊?可是我好怕会被别人看出来啊,我觉得胤祯已经有点疑心了。”
墨琪又摇了摇脑袋,含义未明,不过滠颜已经拍拍它的脖子:“你也觉得有点麻烦啊?我也这么觉得……而且现在也没机会给他,他日日都跟在皇阿玛身边……”
“滠颜?你干嘛呢?”
滠颜下意识的倒吸一口冷气,又赶紧掩饰成了深呼吸,小心翼翼地回头看看,果然不出所料,刀子似的目光正刺过来。
“四哥!”滠颜迅速回头检查衣衫配饰,确定足够精美整洁了才敢勒住墨琪等他。
所谓龙生九子,各不相同。康熙的这几个儿子,各有各的脾气,而这位四阿哥大概是最麻烦的一个,据说康熙曾批评他“喜怒不定”,滠颜举双手赞同。现在他在康熙面前是装成了雍容深沉,可背着他老子还是老样子,挑剔、刁毒又不合群,一点小事就有可能引得他火山爆发。如果是别种情况,滠颜一定会离这种人远远的,可他是她哥哥,最郁闷的是,她还有改善他们母子关系的大麻烦。
滠颜在皇宫的时候草拟过无数个计划,谁知计划不如变化快,长乐忽然重伤风,德妃为了照顾她不能来狩猎,滠颜只好换个角度,希望先跟四阿哥搞好关系,毕竟熟人才好说话。为此还特地打听了四阿哥的喜恶,当时八阿哥的表情有一点疑虑,但还是仔细的想了说:“四哥喜欢新奇事物,有时还会亲自搞点设计,听说上个月还穿了洋人的衣服让人给他画像;讨厌嘛……他讨厌别人不守礼数,衣饰不整,不通文墨,不听他的话……等等等等。”逼的滠颜在心中大呼倒霉,心道这四阿哥果然是个难缠的人,毛病这么多。
滠颜是穷孩子,性子散漫,不喜欢文质彬彬不喜欢咬文嚼字。可为了早日完成承诺,也只好向四阿哥喜欢的样子靠拢,在他面前打扮得精致又特别,说话也尽量文秀些,直累个半死。谁知竟讨得了他的欢心,滠颜猜测,大概是因为自己这个“民间格格”也算“新奇事物”。
四阿哥心情好的时候,其实是个极好的兄长,会跟滠颜天上地下无所不谈,他很博学,懂得那么多的知识,滠颜其实是很佩服他的;问题是也有的时候,大咧咧的滠颜不知哪句话就说错了,他会立刻把脸拉得老长。简而言之,四阿哥的脾气就像是空调,但是制冷制热完全没个准。所以滠颜很有些怕他,觉得跟他说话有种斗智斗勇的味道。
“四哥好。我……看看风景。”滠颜忐忑地笑笑——每当在四阿哥面前她就紧张,生怕说错了一句话就前功尽弃。墨琪打个喷鼻,像是很不屑主人的谎言。
不过今天似乎是四阿哥的制热期:“你也好,我过来是要问问你,这几日都没听见你练琴啊,我给你的那本曲谱练好了?”
说到曲谱,滠颜忍不住偷偷叹了一口气。她从小学的是简谱五线谱,四阿哥送她的生日礼物却是传说中的工尺谱,她见都没见过几次,更不用说认识了,一眼看去,简直像是高丽棒子字。为了不惹四阿哥生气,她花了无数个本来可以玩的日子,研究那些莫名其妙的符号,已经累得半死了,他居然还好意思问!
“嗯……昨夜收拾行囊,房间乱心绪也乱,我就未曾抚筝。”
“琴筝之艺,三日不弹,手生荆棘。你可不要只顾贪玩,生疏了。”
滠颜扁扁嘴,又怕四阿哥生气,只得微笑着“嗯嗯”答应,手里却忍不住轻轻弹着长弓的弦。
四阿哥忽然伸手抽过她的弓,放在手里掂了掂。滠颜一愣,接着想笑,赶紧死命的憋住了。
四阿哥长于文史,弓马却不是强项。滠颜第一次跟阿哥们去学射箭,不知该用几力的弓,九阿哥就说:“四哥的弓最轻,你先拉他的试试。”气的四阿哥当场变了脸色,滠颜为了打圆场,只得选了一张四力的。事后她偷偷试过四阿哥的弓,虽然稍稍吃力,练习一下也能用,而其他阿哥的她根本就拉不动。
四阿哥显然也想起了那回的事,脸色立刻有些不对。滠颜赶紧声明:“我什么也没说啊!”
四阿哥瞟她一眼:“说了又怎样?我朝重视弓马骑射,也不过是强身健体,不忘先祖传统而已。真有战事,以谋以策才是为将之道,万军之中,匹夫之勇济的甚事?”
滠颜撇撇嘴:“敢问四哥,人人都只会坐在帐里出谋划策,这谋与策又要谁去执行呢?”
“我大清人才济济,难道要我堂堂皇子上阵杀敌不成?”
“可大清的江山也是太祖太宗亲手打下来的啊。”
“此一时彼一时,太祖开国,太宗创业自然不同。现在要的是守成之主,当然文韬为先。”
滠颜爱跟人争辩,要在平时一定会想方设法堵回去,但对着四阿哥却不行,她得讨他高兴。
“好吧好吧,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好了。”
四阿哥得意的笑起来,滠颜又好气又好笑,把手伸到他面前:“请文韬武略的四阿哥把弓还我吧?”
四阿哥这才把弓拍回她手里,刚要说什么。
“姐姐!”胤祯兴奋的声音传来,滠颜回头一看,胤祥胤祯都是一头的大汗。
“你们俩这是去赛马还是拼命?”滠颜翻了好大一个白眼,掏出手帕扔过去。胤祥笑吟吟的施礼:“四哥。”胤祯却扫兴的“哼”了一声,滠颜生气地探手在他背上掐一下,胤祯这才喊一声:“四哥好!你们俩为什么在一块儿?”
四阿哥勉强点点头,却不理他的问题。
胤祥还是兴冲冲的:“姐姐,正好,你把昨晚教我的那道题说给四哥听听吧,他的数学最好,可也没用过你那种方法,我看你的数学比四哥更好啊。”
滠颜大大咽了一口唾沫。康熙有个很奇怪的爱好,就是做数学题,代数几何通吃,并且还让每个儿子都学习。在滠颜看来,就该糊弄一下大家开心就完了,谁知胤祥真的认认真真学起来,有时一道题都研究好久。更奇怪的是,康熙经常嘱咐滠颜多教教胤祥,可他怎么知道她会呢?滠颜觉得心虚,因此虽然每天都帮忙指点,在外却绝口不提。谁知胤祥这孩子居然还要替她宣扬。
“奥?你会做数学题?”四阿哥诧异的问,一个字都不会写的女孩子怎么会做那种东西?
滠颜傻笑:“哪有哪有,我是瞎蒙的!四哥,既然你数学好,以后多帮帮胤祥昂。我就不……”
胤祥的脸色一下子有些变,眼睛瞪得大大的。滠颜心中一软,无奈的伸过手去揉揉他的脑袋:“小十三!我知道你眼睛大,也别这么无辜的看我啊!怕了你了,我什么也没说好了吧。”话一说完,两个人都“扑哧”一声笑出来。
四阿哥却是不依不饶:“可是你怎么……”
滠颜赶紧扭头去看胤祯,要找个理由搪塞自己在学校学的东西实在太难了,就全当没听见吧。
“啊呀,小十四,你掉进粪坑了吗?脸上怎么这么脏?过来我给你擦擦。”可怜的胤祯被莫名其妙揪住耳朵拖到了一边。四阿哥看着女孩子窈窕的背影,忍不住笑了一下,只是略一思索,便带马独自离去了。
多年之后,身穿皇袍的男人回忆过往,发觉自己从来不曾真正认识那个女人,他总固执的回想那个穿着淡碧色纱衣的女孩,唱着清澈明朗的歌,粲然一笑时眼睛会弯成月牙的形状。她有时聪慧,有时狡黠,有时又憨憨的。每一次回想,他都会为这段年少时最清纯的回忆再加一抹灵动浪漫的色彩。至于事情的本来面目,他却不知道,或者说不承认,只在心里反复编导着关于他们两个人的戏码。
“八哥哥,一天都没见着你,现在又要忙什么?”大阿哥和八阿哥忽然带着一队人催马赶过,滠颜赶紧挥手。
“带人去探探前哨,顺便松散一下。”
“我也去……”滠颜刚说出口,就发现四阿哥瞥了她一眼,不禁担心自己是不是表现得明显了?赶紧加一句,“都去都去,咱们去赛马!”
这样温暖的秋原,放眼望去,人心也一样开阔,滠颜伸开双臂欢呼起来。胤祯在一边装模作样的摇头:“成合体统啊!”
滠颜狠狠白他一眼,还嫌不过瘾,带马绕到他后边,照着他那匹大黑马的屁股踹过去,谁知被他发觉了,打马就跑还一边笑一边回头喊:“让我瞧瞧你的骑术可有些长进了?有本事就追上我!”
胤祥只是带马在一边微笑,滠颜忽然起了坏心,路过时也给了他的马一鞭子,又回头叫:“八哥哥,大哥四哥!你们快点啊!咱们来比一比!谁输了今晚不许吃饭!”
八阿哥哈哈大笑:“那你就得饿肚子喽!”一提缰绳,那马长嘶一声窜了出去。其他几人不甘示弱,纷纷打马追逐。一时间,殷红的夕阳下似乎只剩下六个人,喝酒,唱歌,跑马,仿佛人世间根本就没有忧愁两个字。
此时的滠颜以为这只是无数欢乐日子中极普通的一幕,却不知道这其实是兄弟相残之前最后的笑颜。如果当时就知道多年以后在这些人之间将上演怎样惨烈的战斗,她宁可这样的欢乐从来不曾存在过。
路上颠簸的日子虽然有趣,到底辛苦。乍看见皇宫,滠颜竟有了一点回家的感觉。
大家都很疲倦,只想回自己宫里好好歇着,但太后在宁寿宫赐宴。于是每个人又都表现得好像很高兴,逗得老太后甚是满意。可滠颜已困到几次几乎睡着。
宴后,众人各自散去。滠颜想把四阿哥拖去永和宫,谁知康熙叫他有事,他便如释重负的跟去了乾清宫,惹得滠颜大是懊恼。想找八阿哥说话,又见大阿哥和他站在一处:“新婚燕尔就丢下新娘自己跑出去,八弟回家不会受罚吧?”滠颜心道这话说得真是没品,八阿哥却只是一笑:“大哥又拿兄弟开心。”大阿哥哈哈大笑,拍拍他的肩膀走了。
八阿哥看一眼还立在旁边的滠颜,微微一笑:“丫头,有事吗?”
滠颜抬头看他,那双眼睛像是温水里养着的玉。她忍不住脸一红,把背在身后的手慢慢伸了出来:“这是送八嫂……和你的。”她手里拿的正是胤祯那日见到的盒子,找了一路,可就是没等到机会,竟一直留到了今天。
“是什么?”八阿哥笑问,伸手接过了包着锦缎的盒子:“可以现在打开看吗?”
“别!”滠颜赶紧道:“就是……就是些小玩意,你回家以后和八嫂一起看吧。”说到最后一句,她觉得有些心酸,赶快咧嘴笑笑。
“好,谢谢你了。”八阿哥又是一笑,拍拍她的头。旁边的马起云想接过盒子,他却摆摆手,自己捧着走远了。滠颜兀自在那儿立了半晌。
“姐,干嘛呢?”胤祯跑过来拍拍她的肩膀,也打量着已经走远的八阿哥。“快走吧,额娘还等着呢!我敢打赌长乐一准儿已经急哭了。”胤祥也在旁边点头,滠颜只得跟着他们往永和宫走去,心里又开始盘算起另一件事:怎么解释四阿哥没一起过去呢?她决定撒一个谎,把自己给德妃寻来的治气喘的蒙药说成是四阿哥给的。
“……恩,就这些了。打猎我没怎么参加,那段儿你得让你哥哥们讲。”滠颜嘴巴都干了,赶紧抱起茶杯一通猛灌。刚刚她给长乐详细复述了两个月来一点一滴的见闻,甚至连蒙古哪位台吉的第几个小老婆长得最漂亮都被要求着点评了一遍。长乐对于自己没能去塞外仍是大感委屈,扑到德妃怀里带着哭腔撒娇:“额娘您看,塞外多好玩啊!长乐也想去!”
德妃点点她的鼻子:“明年吧,明年咱们长乐就能去了。”
长乐道:“今年好容易求动了皇阿玛的……”
“那是因为你年纪小啊,明年就又大了一岁,你皇阿玛一准儿会让你去的……”
德妃温柔的声音絮絮的传来,夹着蜡烛不时“噼啪”的一响,淡黄的光芒把暖意弥漫开。滠颜托着腮倚在茶几上,傻笑着看着长乐,睡意渐渐的升了起来。
“滠颜,困了吗?回去睡吧。”滠颜一下子惊醒,不好意思地擦擦口水。胤祯在一旁窃笑。
“好。”滠颜晃晃悠悠的站起来,顺便白了胤祯一眼:“明日再来给额娘请安。您吃那药试试吧,好的话让太医院给您配去。”
德妃笑着点头。滠颜跪安走出正殿,还没来得及招呼绣子,就被人一把拖过去。
“死胤祯,你要干吗?!拦路打劫啊!”
“别喊。到我屋里来一下,有事要你帮忙。”胤祯说着,不由分说把她拖到自己屋里,随手关上了门。
“干吗啊,做贼似的。我都累死了。”滠颜一屁股坐下再也不肯动弹了,胳膊摊的大大的趴在桌子上。
胤祯在自己的包袱中翻着什么,一边说:“那药明明是你给额娘找的,干吗说是四哥给的?”
“你个白痴,没见额娘好高兴吗?当娘的都是这么痴心。明天你要见着四哥跟他说一声。”滠颜有气无力地说着,忽然又改口:“算了,还是不让你说了,你个暴脾气,我一会儿去嘱咐胤祥。”
胤祯难得的没反驳她,默然想了一会儿,塞给她一只羊皮口袋:“帮我把这个给六姐送去。”
“什么东东?”滠颜头都不抬,伸手就去解口袋上的系绳,“真是偏心眼,怎么不见你送我点什么。”
“笑话,你给阿珲礼物,也没给我一份啊。再说这又不是我给的。”胤祯一撩长袍,坐在旁边,抓过了口袋不让滠颜看。
“那是谁竟能劳动咱们十四爷的大驾当信鸽啊?”滠颜把下巴支在桌子上,拿起杯子慢慢往嘴里倒水。
“策凌。”
滠颜嘴里的不知茶水还是口水立时喷了胤祯一身:“什么什么?策凌给六格格的?他们俩有点什么吗?”她兴奋得两眼放光,也不喊累了,迅速抬起身子,把凳子凑到胤祯跟前去,脸上笑出的褶子恨不得拼出“八婆”两个字。
胤祯极是恼火的擦着脸:“你看你这副样子!跟你说,信的过你才让你去得昂,否则我大晚上的还去六姐那儿,别人会疑心的。你可千万别让旁人知道。”
“安啦安啦,”滠颜无所谓的摆摆手,“不过你先告诉我啊!六姐和策凌!哎呀哎呀,这怎么有点小龙女配郭靖的意思呢?!他俩居然会……”剩下的话不知道是什么,因为胤祯一把捂住了她的嘴,免得她带着一脸傻笑瞎喊。滠颜嘴里不能说话,可骨碌碌直转的眼睛里依旧满是笑意。
接下差事时好痛快,可一出永和宫滠颜就开始后悔——六格格长真的脾气和四阿哥一样怪,完全难以捉摸,滠颜统共没搭过几句话,还真有点怕她。
“绣子你先回去,累了就睡,不必等我。”走到咸福宫门口,滠颜心里打起了小算盘,若没别人在场,就算六格格对她冷淡也丢不着脸。何况胤祯说了二百遍“保密”,吵得她耳朵到现在还响。
“我的格格,你想什么呢!你不回去我们敢睡嘛。”绣子笑吟吟的不肯动弹。
“去吧去吧,我的好姐姐,”滠颜腻到绣子脸上,“我快点回来就是了。”
绣子又笑起来:“得,就知道你神神秘秘的准又有事。”说着把灯笼塞进滠颜手里,滠颜赶紧又塞回去:“还是你拿着吧,夜盲症患者,不拿灯笼小心撞到墙上去。”
“那你怎么办?”
“实在不行,就问咸福宫借个呗。”
“那好吧。”绣子知道滠颜的脾气,也不多说什么,转身走了。滠颜深吸了一口气,才步上台阶,轻轻叩响了咸福宫的大门。
片刻之后,一个小太监来开门,见是滠颜有些诧异,但随即极有礼貌的打下千去:“给七格格请安。”
滠颜迟疑着没有迈进去。她的绛雪轩里一般都很吵闹,绣子跟春来吵,四喜跟六顺吵,小丫头们互相吵,滠颜也常常跟胤祯,跟十阿哥,甚至自己跟自己嘟囔着吵。而咸福宫里静悄悄的,除了小太监手上的一盏风灯,竟连个亮光也没有。她问那小太监:“你们都睡下了吗?”然后发现,自己也不由自主地压低了声音。
小太监一笑:“回格格,还没。只不过我们主子爱清静。”
滠颜不好意思的点点头,一边思量着自己为什么不好意思。
小太监便引着滠颜向后院走去,穿过山墙上的一道小门,终于看见几间屋子里露出了灯光。滠颜这才舒了一口气:“原来你们都住在后院。”小太监又是文静的一笑。
北京城的九月,寒意已经颇重,到了夜里人人紧闭门窗,谁知这位六格格虽然关着门,却支着窗户,甚至能看见屋中简单的摆设,还有一阵琴声传出。清泠如雪,隐隐又有苍茫之意,是箜篌的音色。
“格格?”小太监在门上扣了三下,琴声戛然而止。“七格格来了。”
滠颜知道不该从窗中偷看,仍然忍不住瞟过去,但只看见一晃而逝的衣角,接着房门打开了。一瞬间,她有些头晕目眩。
满地月色中,女孩子本身似乎也发着淡淡的白光,她披散的黑发几乎长到脚踝,和淡青色衣裙一起在夜风中飞扬,滠颜傻傻站在门口,几乎以为见到了仙子。
她不是第一次见到六格格,但在皇上太后面前,每个格格都像裹在团团锦绣之中的洋娃娃,有时谁是谁都分不清。而六格格又是个最孤介的,从不轻易跟人说半句话,和面前这个飘逸出尘不食人间烟火的形象简直完全挂不上钩。
看见滠颜,六格格的神色闪过一丝疑惑,但是旋即平复,彬彬有礼但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微笑一下:“格格到访,不胜荣幸,请问有事吗?”
滠颜回过神来,不禁庆幸自己的决定,但还是觉得脸有点热了。可能是因为自己没有什么可骄傲的资本,她一向极讨厌自傲的人,可不知为什么,眼前的六格格似乎是例外,滠颜此刻虽然尴尬,对她的第一印象仍然不错。
“六格格,你好。我……是胤祯让我来的。”
“奥?有什么事吗?”
滠颜心道总不能说你男朋友让给送东西啊,她知道,皇宫之中,这种事是忌讳。若是暗地里有个打小报告的,惠妃还罢了,荣妃可会有话说,所以她略一思考,便把小羊皮口袋从袖子里掏了出来:“胤祯说今天晚了,他不方便过来,要我把这个转交给格格。”
六格格伸手接过,显然有些迷惑,却只是客气地道:“多谢格格了。二位都有心,改日我再去谢十四弟。今日天晚,我就不虚留格格了。椿荣。”小太监答应一声。“送格格回去吧。”说着笑了一笑,竟转身关上了房门。
滠颜吃惊得张大了嘴巴。她到宫里这半年,不说因为康熙的宠爱,多少人奉承她,便是自己为出来的人缘,自认也是不错的,何曾受过今天的待遇。要不是从小习惯了看人脸色,此刻只怕是要哭出来了。饶是这样,还是觉得脸腾的热了,幸亏是晚上才看不出来。
她看着旁边不声不响低着头的椿荣,只得强笑:“你们家主子还真有个性啊,哈哈,哈哈。”
椿荣抬头扫她一眼,却是面无表情。滠颜只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登时把刚才喜欢六格格的想法全部推翻,当场就想敲开门大吵一架,但再一想,自己终究只是个身世暧昧的“民间格格”,认真讨起气来也没趣,只得憋着火转身就走。
椿荣一路跟到咸福宫门口,滠颜只觉得头都气得发晕,忍不住冷笑一声:“不劳你送!我认识路!”说着去拉兽首环,想要狠狠地摔一下门。不过气急之下忘了宫门有多沉重,没用对力气,险些闪了胳膊。椿荣依旧不动声色,滠颜彻底抓狂了,提起袍子就跑下了台阶,头也不回的吼:“别跟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