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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几人韶华几白发 安慰过胤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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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文秀没有说出来,因为她的问题长老也不会有答案,那就是‘如果你爱的人爱的却是别人,你要怎么办’?于是她只能回中原去。白马已经老了,只能慢慢地走,但走得再慢,也会离开沙漠回到江南。江南有杨柳、桃花、燕子和金鱼,也有英俊潇洒的少年,那些都是很好很好的,但她终究不喜欢……”
午后阳光温暖的洒满大地。已经转成深碧的长草间点缀着金黄的蒲公英,灿烂的延伸到天边,那里偶尔飘过一朵云彩,也像天空一样的明净。
女孩的脸上却露出一丝忧伤,安静了半晌。和她并肩坐着的男孩刚想说什么,女孩忽然一拍手,转了语气:“讲完了!累死我了!”她盘着双腿坐在地上,大大的裙摆在碧草黄花上撒成一个圆。那是她自己设计的衣服,火红的箭袖长裙外面是白纱的半臂四衩长袍,高高缠着素帛的腰带。显得身材高挑,又方便骑射。
上次的猛虎事件,滠颜的心情虽然很快平复,但说什么也不肯再参加围猎,康熙明白她的心思,也不勉强,准她到处闲逛,还让胤祥胤祯陪着她,只是微微摇头:“到底是女孩儿。”
滠颜并不放在心上,虽然她没有能力改变别人的想法,最起码也得坚持自己的原则。不过她每天依旧的背着箭囊和长弓,当然还有那柄长刀。众人奇怪,她解释道:“说不准哪天有人欺凌弱小,我就可以拔剑而起,尽显侠女本色啦!”众人都忍不住捂紧嘴巴偷笑。
于是他们三个就天天在草原上乱晃,胤祥似乎很享受这样的放松,也很喜欢跟在滠颜后面当小跟班,听她讲着各种稀奇古怪的东西。胤祯却是大大的不高兴,觉得没有大显身手的机会了,无聊之下不停的撩猫逗狗,惹得蒙古的几位老福晋见了他就忍不住皱眉头。
有时兴致起了,滠颜竟会拉着两个男孩子跑到极远的老牧民家里听马头琴,吓得远远跟着的侍卫不知该怎么办。也有的时候他们连外城都懒得出,牵着马随便走两步就坐在地上开始唱歌讲故事,或者无所事事的瞪着天空。如果说在江南滠颜还勉强装了一下淑女,而宫里的那些光荣事迹不太会传到外人耳中,那这一段日子她可是彻底的打破了别人心中皇家格格端庄娴静的传统形象。奇怪的是,皇上从来不会对她疯疯癫癫的行为生气,反而很高兴似的。于是众人也就乐得看一个天真漂亮的小姑娘颠来跑去,时不时做出一些出人意表的行为。
胤祯躺在滠颜身边,无聊的把玩着一支翎箭:“这个故事我不喜欢,就是一个傻丫头嘛,一点英雄豪情都没有。”他喜欢听滠颜以前讲的那些大侠,喜欢那些义薄云天,快意恩仇的感觉,至于李文秀的情愫,十一岁的他却还不能理解。
“傻?”滠颜生了气,伸手在他脑袋上推了一把,“你个小屁孩懂什么啊!”
“本来就是嘛,”胤祯不服气地喊着,“她从来也没争取过啊。如果真的喜欢,就是硬抢也行啊,否则喜欢的什么劲儿?你说是不是,十三哥?”
胤祥盘腿坐在滠颜身边,听了胤祯的话笑笑,却不同意:“我倒是很欣赏这位李姑娘,认准的事决不回头,却又懂得为所爱的人着想。她与姐姐你上次讲的那位殷姑娘倒是很像,都是性情中人,可钦可佩的奇女子。”
“是啊是啊,我最喜欢她们俩了。”滠颜大声的赞同,又使劲捏捏胤祯的腮,“我看你啊,以后很有强抢民女的潜质,土匪!”
胤祯捉住她的手,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我堂堂阿哥,又英俊潇洒,喜欢谁还用抢啊?”
滠颜笑到不行,伏在他肩上装作要吐的样子。胤祯恼了,一把推开她,滠颜也不再理他,哈哈笑着跳起来,踏着青草转了一圈,裙裾飞扬,像是一朵绚烂的花。
“土匪!快起来,跑马去。”她用裹着软皮小靴的脚背踢踢胤祯,随口打了个唿哨,正在不远处挑拣嫩草的三匹骏马小步跑过来。
胤祥的目光追着滠颜的身影,在艳阳之下跳跃。胤祯微微瞥他一眼,却不说话。
“快点啊,你们俩磨蹭什么?!”
胤祯忽然一骨碌爬起来,凑到滠颜身边神秘兮兮的问:“姐姐,你以前是不是跑江湖卖艺的?”
“……什么?!”滠颜忍不住吼一嗓子。
“你嗓门大,力气也大,会杂七杂八那么多东西,说的故事比戏文都好听。寻常姑娘家哪有你这样的?你以前是不是说书的?”他扳着手指头振振有词的分析着。
滠颜静止了一秒钟,然后抄起马鞭向他身上抽过去:“你个小破孩,额娘不在你是翻了天啦!”胤祯反应快,翻身上马,一溜烟的跑了。滠颜也骑上墨琪,一边追一边骂。胤祥跟在后面,忍不住哈哈大笑。三个人放肆的声音在草原上远远传开。
“阿珲!”胤祯忽然向着山坡上挥手,滠颜刚喊一声“别指望八哥哥救你”,就已经看见了八阿哥的身影,带缰控马,一件海青色的长袍衬得人丰神俊逸。
“滠颜,皇阿玛喊你回去!四姑到了!”八阿哥笑嘻嘻的喊,滠颜赶紧迎上去:“八哥哥,你怎么有空出来?”
“四姑正在御帐发火呢。你赶紧去给她磕个头,免得被她挑理。”
胤祯呻吟一声:“又是这样……姐你自己过去,我不去见那个老女人。”
八阿哥嗔道:“十四弟别乱说!”
胤祯的马蹄踏了踏地面:“阿珲你肯定也是躲出来的吧,十三哥也甭回去。”胤祥抿了抿嘴算是默认。
滠颜奇怪起来:“到底为什么啊?‘四姑’是谁啊?被你说得像个老妖婆。我得注意点什么?”
胤祯扁扁嘴:“那人是出了名的刁蛮傲气不讲理,她要不想喜欢你,你就是个仙女儿也没用。人家是皇太后跟前长起来的,满宫看得上的也就太子和老四老五,我们在她眼中都出身下贱,还是别去污她的眼了。阿珲,她不会又对娘娘说三道四了吧?”
八阿哥摇了摇头:“没有,她一到,皇阿玛就让额娘和我出来了。”他没有多说什么。滠颜却明白了,那位四长公主瞧不起庶出的孩子,也瞧不起德妃和良贵人一个宫女子,一个辛者库罪籍的出身。
那她呢?她连个出身都没有,四长公主又会有什么反应?虽然还未见面,滠颜心里却先起了一阵警惕的敌意。
康熙主帐,皇帝在上慢慢的品茶,下首坐着端敏四长公主和裕亲王姐弟俩,对面是纯禧大公主承欢和端静三公主保年。端敏公主刚刚痛骂了一番三格格的额附噶尔臧,没给成年的侄女留一丝面子。三格格垂着头,想把姑姑的声音从耳朵里逼出去。噶尔臧粗鲁狡黠,叛服不定,可毕竟是她的丈夫。四姑真是丝毫不变,还是没学会尊重人。记得小时候,自己永远只能看见她高高扬起的下巴,就因为额娘布贵人是包衣出身。她心中忽然一阵绝望,看来自己的不幸从出生就已经注定了。
“保年,回去告诉噶尔臧,下次再这样,小心我大耳刮子抽他!”端敏公主根本没去注意三格格的神情,自顾自的换到了下一个话题,“到底是个怎样的小蹄子,竟能哄得皇上收她为义女?皇上也是的,半分爱新觉罗的血统都没有,不知根儿不知蒂儿,您也敢。”
虽然已经四十七岁,公主依旧保养得很好,可嘴边几条刻薄的纹路扭曲了原也美艳的面容。大帐之中人人恭肃,惟有她完全无视康熙的帝威,依旧的挥洒由心。
裕亲王咳一声:“四姐见了就知道……”
“说到见,这丫头架子可够大的,这么半天了还没到!等她来了我得好好说说,别把外边那些坏毛病带宫里来!”端敏公主把扇子拍在小几上,身后的侍女赶紧接手,轻轻摇着。裕亲王微笑劝道:“四姐别急,七格格喜欢出去骑马,回来总得有个功夫。”端敏公主素来与裕亲王亲厚,便只是重重的哼了一声,翻个白眼不再说话。康熙不易察觉的冷笑一声,瞥了一眼在旁侍立的和常在。后者乖巧的点点头,步出门去,恰好看见滠颜站在账外。
“格格,到了?这几天日头这么晒,可你怎么一点也没黑呢?真是人比人气死人,我连门儿都不敢出也捂不了这么白。”和常在上前亲昵的拉住滠颜的手。端敏公主的话滠颜一字不拉的听到了,正满肚子火气,这下也不好发作,只得任由和常在拉她往里走。刚掀起门帘,就听端敏公主扬声说道:“快进来吧,让我也好好瞧瞧。”
滠颜刚要爆发,忽觉和常在的胳膊紧了一下,扭头看时她却好像是无意的,滠颜只得忍气走到康熙面前:“请皇阿玛安!”康熙微微点头:“去见见你四皇姑和大姐三姐。”滠颜这才走到端敏公主面前行了一个大礼。
端敏悠悠然拿起茶盏,抿了一口,滠颜半蹲着累得要命,不禁暗骂:“拽什么啊!哪棵葱!”刚想发作,端敏公主大约觉得作弄的她够了,慢慢瞟她一眼:“起……”
哐啷!
茶杯掉在地下摔得粉碎,幸亏滠颜躲的快才没被烫到,一抬头只见端敏公主瞪大了眼睛说不出话,显然是看到了什么恐怖的东西。滠颜下意识地看看身后,没什么啊,只有那两位公主姐姐,显然也是困惑的很。
“鬼鬼鬼……鬼啊!怎么又一个!”端敏公主终于尖叫出来,起身躲到裕亲王身后,速度快得与她的年纪和地位完全不相符:“二弟!你看她不是……”
“四姐!”康熙终于怒道。端敏公主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仪,赶紧站直身子,但还是忍不住说:“皇上,这不是……”康熙的眉头微微一皱,惊慌失措的端敏公主只得住了口。
滠颜忽然想起南巡到江宁的时候,她因为对曹雪芹的家族太好奇,便央求康熙召见曹家人时带着她,结果康熙幼年的保姆,曹家的孙老太太第一眼看到她也惊异得许久说不出话。她心里怦怦地像是有柄大锤在敲,忍不住大声追问:“我怎么了?我是什么?你说完啊!”
端敏公主看她一眼,却终究不再开口。一时间,大帐里静的一根针掉在地上也听得见。
康熙挥挥手:“你们都下去吧。”众人不敢多问,纷纷交换着诧异的眼神,却安静退了下去。大帐里只剩下康熙和滠颜两个人。
滠颜执拗的站在那里。刚才端敏公主几乎要脱口而出的话今天她一定要知道。“她不是……”,是什么?原来她果然和这里有什么联系的吧。
半年来,她再不敢认真考虑自己对宫廷熟悉又陌生的感觉,可端敏公主几句话就让她再次喘不过气来。
答案今天就要揭晓了吗?
“皇……”只说了一个字,康熙就抬手止住了她。
“滠颜,”康熙手里扣着一串凤眼菩提数珠,脸隐在暗处看不清神色,“你一定很想知道,朕为什么会收你为义女,对不对?”
怎么突然蹦到这个问题上了?滠颜有些迷糊,但还是慢慢点了头。
康熙久久未发一言,似乎在整理自己的思路。
“朕在黄河边上第一眼见到你时几乎被惊呆了,简直无法想象,世上竟会有这样的事——你长得太像一个人了。”他的目光锁住滠颜。
“谁……”滠颜像是被催眠了,轻轻的问。
“四十年前,皇考在位时,身边有一位侍女董鄂氏,是端敬皇后的族妹,一个极好的人,聪明伶俐,又有侠义心肠。”康熙斟酌着字句,念珠在他手里一颗颗转动过去,“你大概也听说过,皇考专宠端敬皇后,后宫其他人实在都不在他心上,唯独这位董额姑姑,在皇考跟前很有几分面子,也就趁便行过很多善事。那时朕还年幼,多承她的照顾,有一年腊月里,朕失足落水,还是她救了朕的性命,否则这万里江山也不会是今天的光景。那时朕曾发誓,若有一日能君临天下,一定好好报答她的恩惠。”康熙微微叹息一声,在安静的大帐里听来如此清晰又沉重,“但后来皇考崩逝,她以身殉葬,朕只能追封她一个皇考贞妃的虚号,为此遗憾了半生。”
“殉葬?!”滠颜大惊。
康熙看着她,微微沉吟,念珠转动的越来越快。
“殉葬乃历朝旧例,不过终归酷烈,所以朕才下令禁止。而贞妃的死,牵扯了太多宫廷内幕和恩怨,也不是你能明白的。”
滠颜咬紧嘴唇,在这个时代,生死显得如此儿戏,她是真的不明白。
“那……我……”
“你和她长得一模一样。”
滠颜呆呆站在那里,说不出话来。一个四十年前就已死去的女子,一个三百年后穿越来的女孩儿,她们俩之间到底有什么关系?是前生吗?是轮回吗?滠颜觉得头隐隐疼起来,似乎有什么想要涌出,但终究只是怒吼着拍上堤坝,连浪花都又落了回去。
“朕不想知道你们俩之间的渊源,也不希望你去多想。但对朕,对你,这都是一个机会。你可以过一种不一样的日子,朕也可以完了当年的誓言。你不需要有任何负担,只要你平安喜乐,对朕就是种安慰。”
滠颜心中忽然有些感动,第一刻对于殉葬这个词的震惊之后,她对那些陈年旧事并没有多深的感触,登基时的康熙只有八岁,既然牵扯了宫廷内幕,那贞妃的生死一定不是一个孩子能做主的,遥远的四十年后,她还能因为面貌的相像一夜之间麻雀变凤凰,已经足以表明康熙的念旧。滠颜记得一些书和电视剧曾提到过,在还不是君主的幼年时代,这位千古一帝并没有得到过多少来自父母的温暖,想必贞妃曾经对那小小的心灵有过很多抚慰吧。
不管这位姓董鄂的女子到底与她有什么关系,她都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至少,她已经知道了自己平步青云的原因,心中长久以来的几大疑问已经解决了一个。至于贞妃是不是她的前世,她又拿八阿哥的话提醒自己“别再想那些想不明白或者想明白也无法改变的事”,忽然之间心情就好了,忍不住冲康熙咧嘴一笑。
“这些话不要跟别人提起。你去吧。”康熙又补充了一句。
“喳!”滠颜点点头,刚要出门,忽然又转身回来:“四长公主说‘又一个’,是什么意思?”
康熙沉吟一下:“你四皇姑半疯半癫的,朕这一辈子就没听懂过她的几句话,你也不必理会。”
滠颜这才彻底放心:“皇阿玛,最后一个问题……我本人也还算可爱吧?”
康熙的表情本来高深莫测,这时也忍不住莞尔:“是,你很可爱。”
滠颜扑哧一笑,高兴得跑出帐篷,只觉得天高云淡,说不出的清爽,不由张开双臂高喊起来。
康熙独自坐在长案之后,铺陈华丽的大帐只剩下他一个人,空落落的有些寂寞。
良贵人静静走进来:“皇上,您传我。”
康熙斜倚在龙椅上,并不看她:“滠颜还是什么都不知道,你做得不错。”
良贵人没有说话。
“这一路上她去找过你吗?”
“没有。”良贵人简洁的答完,忍不住又加一句,“她应该已经断了从我这打探的念头,可是皇上,就怕有一天她会全部想起来,到时怎么办?”
“那大概也就是她会选择离开的时候了。她当然会想把你带走,但是你应该明白,你今生今世都不可能离开朕的身边。所以如果还希望她在身边做个安慰,就祈祷她永远都想不起来!”康熙轻轻放手,念珠发出一连串声响落在案上。良贵人微微一惊,忍不住咳嗽几声。
“去找四姐谈一下,不必说太多,只要让她闭嘴就好。”
良贵人把头埋得更低,但轻轻的点了点。
“奴才告退。”她疲惫的行礼跪安。
“你……”良贵人走到门口,康熙忽然又开口,良贵人半回转了身子等他说下去。
“当心身子。天凉了。”
良贵人默默立了半晌,门帘的缝中漏出一丝日光,映的她姣好的侧脸近乎透明。
“谢皇上。”她挑起了帘子,迈出门去。
这一天晚上,滠颜做了一个梦。
梦里是一片柔和的日光,一个衣着淡雅的美丽女子远远在微笑,她想追过去,却怎么也跑不动,只能看着女子慢慢融进光里;画面切换到黑夜,她举着烛火穿过好几道门,最后停在一架吊着明黄帐子的大床前,一个年轻男子虚弱的躺在那里:“这次看谁还能拦的住……”语声决绝,她有些想哭,却被人一把拉走:“你丫发什么呆?”她不由自主跟着跑进一间黑屋子,那人点燃了什么,就着火光,她看清了那张熟悉的令人窒息的脸,刚想说话,门忽然被踹开了,一片刀剑出鞘的亮光和轻响。
滠颜猛然惊醒过来。帐子里温暖又舒适,巡逻的侍卫正走过门口,一点摇曳的火光透进来,她迷迷糊糊哼了一声,转身又睡了过去,梦里的情景便一点也不记得了。
康熙三十八年的塞外之行带着一点诡异的气氛画上了句号。端敏长公主带着丰厚的赏赐早早跪安回府,那日在场的其他人也都动作一致的自动保持缄默,把问题埋在了肚子里。
唯独滠颜像是放下了心事,在别人疑虑重重的目光中,这位主角却是过得比从前更自在逍遥。爽朗的秋风里,她跑来跑去的身影被所有人所注意,唯独自己没有意识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