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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漠漠有笛声 闰七月,康 ...
北京的花木已经泛黄,奇怪草原上的青草反而正好。纵目四野,都是一片流动的翠色。没有什么阻挡视线,可以一直望啊望的直到天边去。
“碧草晴空,长风万里,这就是我要的生活啊!”滠颜兴奋得举起双臂欢呼,她是海边长大的女孩子,向来爱的是这种洒洒然的辽阔,如今发现,这草原的风情,也不亚于家乡的碧海。
旁边的胤祯似乎恨不得喊一声“我不认识她”,迅速纵马移开两步。
“让阿珲来陪你吧,你这个疯疯颠颠的德性只有他受得了!”他哀求道。
滠颜往前看去,一袭海蓝铠甲的身影正骑着白马侍从在康熙身旁。她轻轻吐出一口气,回头露出可爱迷人的笑,胤祯正在迷惑,她却一鞭抽过去:“找死!要是阿珲有空,你当我想让你教?!没见他整天忙得话都来不及跟咱们说几句吗?再说像我这种天才学生,你上哪找啊!还敢抱怨!”
对于驭马,滠颜确实很有天赋,就好像老早就学过一样。不过胤祯还是不屑的撇嘴:“上辈子大概是放羊的吧。”
“放羊的倒好喽。”滠颜手舞足蹈的哼起了自编的小调,胤祯看她一会儿,忽然猛地打马向前狂奔。
“呀!你等等我啊!”滠颜扬声喊起来,三军长队原本的肃穆瞬间被打破了,白衣闪过之处,所有人都忍不住含笑回头张望。
木兰围场。
晨曦中,一片安详的碧绿带着微微的起伏延续到天边。唯一的声响就是草原上亘古不变的呼啸狂风,把绣着帝号的旗子高高扬起来。
近万匹战马聚首一处,轻轻踏着蹄子。所有人都静静望着身披明黄铠甲的帝王,看着他“铮”的一声长剑出鞘。
“我大清马上得江山,祖宗的传统决不能忘!”康熙以剑指天,“今日让朕看看你们的本领!”
追随着皇帝,骏马狂风一样卷过草原,宁静瞬间被打破了,取而代之的是滚滚的烟尘和马背上汉子们嚣张的吼声。
几十年前,那个叫努尔哈赤的男人就是这样怒吼着搏杀,凭着区区十三副铠甲起家,最终成就了如今的皇朝。但那些王者一马当先的激昂年代已经渐渐远去,过度的安逸让贵族子弟对这样的场面开始有不正常的兴奋。不过号角响起的时候,祖辈流传下的血液到底还是在身体里热了起来,纵马弯弓的时候也依稀还是当年的豪情。
但其后的二百年里,热血终究在歌舞升平中慢慢冷却。狮子般的英雄却有绵羊般孱弱无能的后代,只会在重重锦绣之中颤抖着割让着祖先浴血打下的江山。
历史的演变让后人无奈的想笑。
然而此刻的滠颜已顾不得想这些,她的一生中从未真正见识过这样跃马草原,弯弓射雕的英雄豪情,也从未感受过这种纵横天下,四海宾服的帝王霸气。她只觉得所有的血都涌到了头上,不由学着众人的样子抽出腰刀,一边在头顶挥舞,一边狂喊着什么。康熙侧头看看她,忍不住捻须大笑。
转瞬之间,御马已跃上矮丘的最高处,今年的狩猎区域完整地展现在眼前。余人犹自在五十尺外狂奔,只有两骑紧紧相随。一是擎着帝号大旗的轻骑都尉策凌,一个就是白衣黑马的滠颜。策凌跟随康熙多年,每年的木兰围猎都是掌旗者,何曾看过哪个人敢如此紧随康熙?偏偏这位七格格,没有一点君先臣后的概念,但皇上不着恼,反而呵呵笑着携了她的手,一一指点着围猎的规则。策凌一向稳重的眼睛里也不由得多了一份好奇。
众人围拢,大阿哥带马上前:“请皇阿玛下旨。”
康熙马鞭稍扬,微一颔首。不知何处立刻擂起了战鼓,大阿哥也回手拿起一支号角,吹响的瞬间,近旁的滠颜被震得头皮发麻。胤祯兴奋得喊:“开始了!”
滠颜眯起眼睛远望,训练有素的兵士早已迂回到对面,合成一个大大的包围圈,猎鹰猎犬撒出去,受惊的野兽纷纷从栖身之处逃出。包围圈渐渐缩小,一些小兽吓软了腿,伏在地上几乎不会动,或是盲目的奔跑。另一些猛兽却不甘心,仍试图一博。但兵士的长鞭挥过,冲在前面的立时被抽的趔趄,不由停下脚步,低低的咆哮。忽然之间,草原上就满是动物或凄惶或愤恨的叫声。
滠颜愣住了,甚至直到前一刻,她都没认真想过狩猎到底是怎么回事。她想到的只是策马扬鞭的快感,却忘了这最终要以许多动物的生命为代价。
“小心了!”胤祯忽然纵声大喊。所有人都凝眸去看。几乎是同时,一只黑熊离弦之箭一般射向最近的侍卫,滠颜从来不知道看起来笨笨的熊也可以这么敏捷。
以黑熊之力,足以扑倒一人一骑然后逃走。但在生死的一瞬间,它做了一个错误的判断,没有趁兵士准备未妥的时候迅速冲过,却想凭着力量撕开防线。巨大的熊掌扫向马颈,那马本能的抬起两个前蹄踏下去,仍慢了一步,锋利的熊爪划入马颈近寸,白色的皮毛立时染成血色,骏马哀号着倒了下去,马上的兵士却临危不乱,一跃下地,躲过了黑熊紧跟而上的第二抓,紧接着腰刀封在胸前,静静地与黑熊对峙。脆薄的腰刀在黑熊眼里原本并不可怕,但就是这耽搁的片刻,年轻兵士的同伴已经纷纷将兵刃对准黑熊,没有人动手,只是因为围猎的第一件猎物是皇帝的罢了。
于是黑熊的时机失去了,面对着如林的刀枪,它迟疑了一瞬间,紧接着眼中露出垂死挣扎的残忍,张开血盆大口向着年轻兵士咬了下去。
“嗖”的一声。
康熙的弯弓还举在空中,一只箭已在熊颈上微微颤动。围场上静了一秒钟,随即爆发出海潮一般的欢呼:“吾皇万岁!神武天纵!”康熙只是微微一笑。
“今日谁的猎物最多最好,朕有重赏!”他转向几位蒙古贵族:“各位王爷可不要客气。”
“喳!”
众骑手兴奋的呼喊着跑过,脸上都带着在滠颜看来如此血腥的笑容。几位王公也带着自己的队伍追了过去。
“小十四的眼力不错,”康熙颔首称赞,胤祯立时兴奋得两眼放光。“你们几个当哥哥的,别被弟弟比下去,让朕看看你们的骑射有没有退步。策凌也去,旗给胤祥。”几人纷纷领命离去。胤祥却是有些出神的样子,只是默默地接过帝旗。
这一路上他都还是往常那种微笑,但滠颜分明觉得,那里面有一点什么不同了。
“皇阿玛,我也想去!”胤祯急喊。
“你还太小,一会儿朕会考考你的箭法,真正狩猎还要再过两年。”胤祯一脸懊丧。康熙回头笑问,“不过滠颜你怎么还在这儿?不是一直嚷着要打猎吗?”
滠颜努力把目光黑熊身上移开,声音有些颤抖:“我没想到围猎是这样的……皇阿玛,这样是不是……太残忍了?!”
康熙看了她一眼,微微一笑,随即又转回头去望那只仍在抽搐的熊:“物竞天择。如果刚才它能成功,朕也许会放了它。”
滠颜瞪大了眼睛:“那样的话,那个士兵就会死了!”
康熙哈哈大笑:“如果只有这种程度,又怎么配做我大清的勇士?你这个傻子,又担心熊又担心人,到底想帮哪边啊?”他不再说什么,只是下马,笑眯眯望着远处的厮杀,似乎还吩咐了几句“重赏”之类的话。
滠颜怔得说不出话来,只能默默跟着下马,胤祥将旗杆下的枪锋用力扎进土里,滠颜不由往后缩缩,让展开的旗子挡住血腥的场面。
那一开始为什么要有狩猎呢?她心想。战争不一样。如果有人侵略自己的祖国那当然该杀,她董滠颜愿意第一个冲上去拼命。但狩猎是为什么?说是要检阅骑射,去校场不也一样吗?为了联络蒙古王公,嫁过去那么多女孩还不够吗?滠颜觉得那些根本只是借口,真正的目的不过是让这些男人在和平年代享受一下战斗的乐趣而已。她想起《飘》里瑞德的话:男人都是爱战争的。开始有些信了。
太阳渐渐移向头顶,有些毒了。可众人的热情反而更加高涨。最先有斩获的是八阿哥,不知他用了什么办法,竟活捉了一对美丽的梅花鹿,皮毛毫发未伤,相较之下,其他人猎得再多也都是死物,就没什么稀罕了。康熙极是高兴,嘱咐带回京放养到狮虎苑,好让皇太后和格格们玩赏,又十分夸奖了几句,八阿哥开心的笑起来。原来皇宫和民间毕竟还是有相同之处的——哪个孩子都盼望得到父母的重视和夸奖。
这样好歹还没杀生,虽然剥夺了他们的自由,滠颜想道,或者大阿哥那样一箭了事也好,可怜的动物也能少受些罪。另一些人却把猎物玩的精疲力尽才肯动手。滠颜觉得兴趣索然,无聊的把玩着自己腰刀柄上精美的雕花,只巴望着快些结束让她回去歇歇。
“皇上小心!”忽然一声喊,滠颜猛地抬头。
一只斑斓的猛虎,不知被谁射了一箭在背上,却冲出了包围圈,它竟好像认得谁是最尊贵的人,径直朝这边扑来。侍卫惊慌失措,纷纷回马追赶,可垂死之际的猛虎敏捷的已经不正常,后面紧跟而来的羽箭竟没有一支射到它。
此刻康熙身边只有三个半大孩子,心中不禁一惊,刚要抽剑,一个身影已冲了上去。
胤祥。手里拿的竟然是只是一柄匕首。他平日并不是个好武的孩子,更多时候是在读各种厚厚的书卷。而且近日身体不适,连剑都未配。可他冲上去的时候,小脸绷得紧紧的似乎全无畏惧。
滠颜的脑袋“嗡”的响起来,手抓在刀柄上,却不知该做什么。
“胤祥回来!”康熙大喊,可胤祥只是执拗的挡在猛虎与康熙之间。
眼看那虎再几步就要扑到他身上了,所有人都摒住了呼吸。
白衣人影从胤祯身边闪过,他下意识地去抓,柔软的衣料却从手里滑开了。他咬住嘴唇,略一思量,便把手里一直擎着的火把扔了出去,火把划出一道炽热的曲线,正正落在猛虎面前。
兽类都有怕火的天性,那猛虎也禁不住畏缩一下,就这么一个机会,滠颜把胤祥拖后了几步。但还没来得及转身,猛虎再次起跑,已经冲到了两人跟前。
什么都来不及想了,滠颜后来回想,甚至觉得当时的行动不是大脑支配的。
刀擦着内鞘拔出,发出刺耳的声音。以前十遍百遍重复的各种招式似乎全从脑子里漏了出去,她所做的,只是一记普普通通的平斩。
漫长的一瞬间,她甚至感觉到那刀是怎样切断肌肉和血脉,然后砍进骨头里。
腰刀虽利,刀身却薄,“啪”的一声,竟硬生生折断了。
滚烫的血飞溅出来。猛虎的身形似乎还在空中停顿一下,才重重落到滠颜面前。她呆呆盯着那一滩迅速扩大的殷红,不由自主地抖起来,踉踉跄跄退了几步,跌倒在地。手中的半截断刀“哐啷”一声掉在地上。
猛虎依然挣扎着想要爬起,眼睛里满是不甘。但一段雪亮的锋芒忽然横在了它与滠颜之间,一只手把滠颜从地上拖起,护到身边,滠颜颤抖着抬头去看,却是八阿哥比她更苍白的侧脸。
侍卫纷纷赶到,呼啦啦在几人身前围了一圈。不知是谁不知趣的喊:“小格格首次狩猎,就能斩杀猛虎,当真巾帼不让须眉啊!”兵士也就喝起彩来。只有胤祯跑过去挡住滠颜的视线:“姐,你没事吧?”
滠颜不知该哭还是该笑,抓着八阿哥的胳膊不停的抖。两个兵士迅速上来抬走流干鲜血的猛虎,越过胤祯的肩膀,滠颜看见它的眼睛依然瞪得大大的,只是没有了光彩。
原来这就是她所谓的善良。滠颜看着自己溅了血的手,久久说不出话。
广袤的草原上,落日是另一番景象。巨大的火球在天边俯视大地,目力所及之处全部笼罩在一片红色的苍茫中。太阳收起了白日的灿烂笑脸,严肃地仿佛在替长生天监视苍生。
这美景滠颜一向很爱的,今日却觉得有些刺眼了。她背转身子,向百步外的箭靶再发一箭。
上午,滠颜在最初一刻的震惊以后,又一次发挥了她卓越的演技。在外人看来,她虽不是特别高兴,倒也没什么不正常,可等她借口换衣衫早早回来,只剩自己一个人的时候,所有的迷惑、恐慌和说不出来的滋味统统翻了出来。
她开始怀疑自己的人格。虽然明知那只虎很无辜,但她拔刀的时候似乎没有过多的迟疑。她有些担心,如果有一天眼前的无辜者换成了人,为了保护想保护的,她是不是也会这么毫不犹豫地挥刀砍下?她觉得心烦意乱,伸手去抓箭却摸了个空。惊讶的低头一看,才发现插在身周地上的箭已经全部射了出去。
小太监六顺从远处的草垛后面小心翼翼的探出脑袋,缩着脖子跑过来,把一大捆箭扔在地下。
“我说格格,您心情不爽就别练箭了,奴才这一下午都提心吊胆,生怕您一箭射到奴才脑袋上。”六顺偷眼瞅瞅滠颜几乎拧到一块的眉毛,小声抱怨着。
“我的技术哪有那么差!”滠颜有气无力的白他一眼。明知六顺是在逗她,也就配合的想鼓起兴致。
“格格您平时箭法怎么样,奴才是没跟去看过。今儿可也就跟奴才一个水平吧?”六顺知道她没有主子的架子,说话也就无所顾忌。临来靶场时绣子揪着他的耳朵嘱咐,让他想法逗滠颜开心。他明白是为了围场的事,可滠颜不提他也不敢提,只好有的没的瞎扯淡。
滠颜好生郁闷,拿弓敲一下他的光脑袋:“别气我了,让你看看我的真实实力。”
“嘘。”滠颜刚拉好架势,六顺忽然把食指放在嘴唇上。“格格您听,是不是万岁爷他们回来了?”滠颜微一侧耳,果然有马蹄和人声远远的传来,能听出来,是一支兴高采烈的队伍。
“应该是了。”滠颜回头瞅准靶子,放开弓弦,利箭应声而出。六顺眯起眼睛瞅了瞅:“哎呀,格格,原来您也能射中靶心啊!”滠颜一脚踹在他腿弯里:“我就刚才没射中而已!”
六顺一使劲站住了,嬉皮笑脸的刚想说什么,忽又收住,向着滠颜身后行礼:“十三爷。”
滠颜一回头,胤祥安静的站在那儿。
滠颜现在最不想见的人就是他,如果当时胤祥没有冲过去,她就不必做自己不愿做的事了。
“你有事吗?”滠颜绷着脸问。胤祥不说话,只是点点头,缟素的衣服在残阳中变了颜色。康熙对他确实好,竟破例准他为敏妃戴孝三月。
失去了母亲的孩子到底是令人心疼的,滠颜的心又软了,只得叹口气,示意六顺先回去。
“大家都回来了,我想先来跟姐姐道声谢。”胤祥脸上还是带着淡淡的笑,滠颜却更加烦躁:“胤祥,如果你不想笑的话可不可以不笑?”
胤祥的笑容僵了一下,慢慢隐去了。
滠颜一屁股坐在地下,胤祥迟疑一下,也坐到了她身边。
“拼命十三郎昂,皇上亲口御封昂。”滠颜忍不住有些刻薄,“麻烦你跟我说说,今早上你那叫什么?你是不要命了吗?”
胤祥默默地看她一眼:“我当时什么都没来得及想……”滠颜刚想发火,他又说:“可是,如果这件事再发生一次,我想我还是会这样做的。我不能让任何人伤害皇阿玛。”
滠颜看他一眼。这种忠君爱国的话如果从别人嘴里说出,她一定会觉得很矫情很恶心,可胤祥这么说了,她就这么信了。她等着胤祥再说什么,他却静了很久,默默地看着逐渐笼罩在夜色里的荒野。
“其实我的胆子很小。小时候总喜欢躲在额娘身后,把脸埋在她衣服柔软的褶子里。在我看来,额娘的怀抱分明是最安稳的地方,额娘却总说自己只是个没用的女人。她常常告诫我,在这片大地上,皇阿玛才是腾格里,只有他才能保护我。我一定要毫无迟疑的追随皇阿玛。我相信额娘。所以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不能让皇阿玛有意外。”
这样的理由让滠颜很意外,胤祥的坦白更是让她惊异。她没想到自己竟赢得了这个不声不响的孩子的信任,不由有些高兴。对于敏妃的话,这时尚且年幼的她只是感觉到一丝苍凉,那个女人显然是想把自己所知道的东西都教给儿子,希望有一天会用上。但她却不理解,甚至觉得敏妃的心思沉重的奇怪,胤祥是正牌阿哥,又深得皇帝的疼爱,一生荣华是从血脉里带来的。她不知道那个女人为什么会提醒儿子这种事。
多年沧桑之后,滠颜终于懂得了这话中的远见和深意,可惜那时,各人的路早已选定,不会回头了。
“直到临终,额娘还这么嘱咐着我。其实她不必担心的,这已经成了我的习惯。”胤祥幽幽补了一句。滠颜忽然替康熙感到荒唐,在那个皇宫里,看似人人都对他忠心无二,但真相又是什么呢?她又有些可怜胤祥,不是因为他的丧母,而是她有些受不了一个十三岁的孩子心里装着如此沉重的话题。这些话他大概憋得太久了。
“你……不会对别人说的,对不对?”胤祥似乎忽然意识到了自己过分的坦率,带着些许不安补了一句。
“嗯?当然不会。”滠颜微笑一下,“你知道的是吧?否则不会跟我说的。
胤祥没有说话。
天边开始有星星的光芒闪烁,四野苍茫,偶尔掠过一只晚归的大鸟。薄薄的雾垂了下来。
“姐姐,你会吹笛子吗?”胤祥忽然从口袋里掏出一件东西。滠颜接过一看,是一支极普通的旧竹笛,甚至都未上漆,但像是因为有人日日年年的摩挲,表面竟也有了一层琥珀般温润的光。笛膜处细心的绑着一圈牛皮纸,看得出主人对它的珍视。
“这是额娘的,小时候她常吹给我听,后来得了肺病吹不动了,也常常拿出来翻来覆去的看。”
滠颜是贪多嚼不烂的性子,也曾学过几年长笛,长笛与竹笛之间的异同也摸索过。她举起笛子试了一个音阶,觉得音色虽算不上绝好,倒也清透,便凭着记忆吹了几句《妆台秋思》。
笛声漠漠,蔓延开去,像是午夜的海潮声,拍打的人心里湿漉漉的。她忽然觉得有些凄凉,不知那个在深宫中寂寞的吹笛子的女人,当时又在想什么?
安慰过胤祥,滠颜自己的心情反而更加沉重,走回营帐时不禁垂头丧气,几乎拖不动步子。
“滠颜。”
滠颜抬头一看,是八阿哥负手站在她营帐门口,蓝色的铠甲很像大海的颜色。滠颜觉得胸口的大石头忽然化成了一汪湖水:“八哥哥……”
“好些了吗?”八阿哥说着走过来,腰刀的鞘一下下的打在铠甲上,铮铮的清响,滠颜本来为了忍住泪极力扁着嘴,此时忽又发花痴:“八哥哥,你好帅啊!”
“帅?”八阿哥忍不住愣了一下,“又是家乡话?”
滠颜眼里隐约还有泪,却已经呵呵笑起来:“是啊是啊!就是说你英俊潇洒、风流倜傥,疯迷万千少女……”
八阿哥拍拍她的头:“得了得了,我要飘起来了。”滠颜安静下来,抬头看着八阿哥的眼睛。他的身后,是光华灿烂的一轮圆月。
“这些日子跟在皇阿玛身边处理事情,也没能多照顾你些。今儿早上你的脸白成那个样子,真把我吓着了。我原该想到你会不习惯这种场面的。”八阿哥又再摸摸她的长发,滠颜心里便暖暖的,许久才怔怔一笑。
八阿哥仔细看她几眼,叹了口气:“你没事便好,我先走了。以后别去围猎了。”他迈出两步又转回来,解下了自己的配刀:“可是估计你还会整天乱跑,拿着这个吧。”
“那你呢?”不同于九阿哥送她的那把,八阿哥的配刀入手沉重,没有精美的金玉雕花,只是青绿色的鲨皮刀鞘,幽幽反射着月光。
“我还有一把,这把你留着。”八阿哥说完,这才摆摆手,真的走了。
滠颜还站在那里,一直到八阿哥的身影隐入夜色,当她抱着长刀走进营帐的时候,脚步明显轻快了很多。
感谢各位亲,希望大家可以留几句话,鼓励我一下,我也会多多加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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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漠漠有笛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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