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敛光》鹤璟

115、蚍蜉撼树 喷溅式的血

　　张绥之已经记不清上一次见到尚长琴是什么时候了，倘若张绥之想要去见人间蒸发一般的尚长琴，对于他来说，是十分容易的事情，可是张绥之并没有这样做，两人微妙的关系便可见一斑。
　　说工作和生活忙都是虚与委蛇，倘若要直说真正原因，那就只有不想见。
　　真正的不想见面不需要太多理由，简单的逃避心理就可以做到这一点。
　　可是如今，张绥之不得不来见尚长琴了。
　　不论尚长琴的语调听上去再温柔可亲，张绥之都清楚其中藏在水底的危机四伏，即使他知道尚长琴针对的不是自己，自始至终他们两人之间的分歧都是裴邈，都是妖族的前景。
　　张绥之的躯壳是尚长琴做出来的，张绥之的一身技艺也是师承尚长琴，自始至终，张绥之和裴邈的死而复生都要归功于尚长琴。
　　到底是不能把话说得太绝，毕竟人不能没有良心，吃水不忘挖井人。
　　这将会是除妖师公会正副会长之间的一场绝对交锋。
　　张绥之的确是受人恩惠不得不软下来三分语气，同昔日里的前辈毕恭毕敬的打完这个招呼，至少，对方的脸面，是要留足的：
　　“嗯，确实很久没见了，最近的确是出了一些事情。”
　　尚长琴对于张绥之的‘事情’了然于心，但却避而不谈，拉出身边的一个藤条小凳，示意张绥之坐下：
　　“在中国现在已经很晚了吧，困不困？是煮壶茶醒醒神还是先去小憩一会？”
　　见到尚长琴故意回避问题，张绥之心里烦躁的情绪陡然上升，尽力绷住面部表情，站在原地，微微握紧拳头，显然没有耐心再在这里浪费时间了：
　　“长琴，你清楚我为了什么而来，把裴邈还给我。”
　　尚长琴脸上的微笑依旧不减，微微偏着头，轻轻摇着怀里的蒲扇：
　　“绥之，你在说谁？我怎么听不懂？你是说你的特勤顾问部长裴邈？还是说一千二百年前那个亲手杀了我的龙族裴邈？”
　　尚长琴知道了，尚长琴或许在更早之前就知道了。尚长琴一早知道了裴邈的真实身份，他不会轻易放过裴邈的，他只是在等一个机会，等一个让裴邈自投罗网的机会。
　　张绥之脑内的血液流速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骤然加快，‘嗡’的一下剧痛，使他差点失去理智。张绥之清楚他不会在尚长琴这里获得任何有用的信息了，转身朝着来时的路走去，高挑的身影留下最后一句警告：
　　“尚长琴，你私自剥夺妖族灵力进行买卖，知法犯法，是会受到制裁的，不要觉得除妖师公会会长的位置会是你的挡箭牌。”
　　尚长琴目送着那个站的笔直的影子消失在走廊拐角，一直以来上扬的唇角终于垂了下去，抿了一口凉透的普洱，眼底是说不出的阴郁。

　　另一边，直升机机舱内。
　　麻醉药的药效渐渐消退，裴邈被五花大绑塞在机舱后的一个角落里，耳腔里的鼓膜嗡嗡作响。脑海中一个由远而近的声音逐渐变得清晰：
　　“裴邈，醒醒！”
　　“裴邈！裴猪！快醒醒！”
　　“死猪啊你！快点起来！”
　　裴邈听出了声音的来源，那是一直以来粘合在灵魂深处的恶灵裴裴。
　　很显然，这里是裴邈的脑内世界，有裴裴存在的纯白之境。
　　裴邈轻轻抖抖耳朵，刚想怼回去，却见裴裴伸了一根手指在嘴唇前，示意他不要乱动，也不要出声。
　　裴邈：
　　“？”
　　裴裴：
　　“别说话，别乱动，听我说。”
　　裴邈老实下来，等着裴裴继续说下去
　　裴裴：
　　“你知不知道自己被绑架了？”
　　裴邈点头。
　　裴裴趁着裴邈不敢乱动，使出了嘲讽技能：
　　“你不是龙爷吗？你不是牛逼吗？怎么还能被别人给阴了呢？猪！”
　　裴邈强烈抑制住自己想把拳头糊到裴裴脸上的冲动，咬牙切齿的瞪着裴裴。
　　裴裴也能够认清形势，毕竟裴邈要是真的被撕票了对于他来说也没什么好处：
　　“你先试一下身上有哪些部位恢复知觉了，你现在在一架直升机的机舱里，要去哪里我暂时不清楚。听我说，现在正副驾驶各有一人，你旁边有一个人看守，你在迅速解决后座看守并且控制机长的情况下还有可能成功自救。这样说懂不懂？”
　　裴邈左右转动眼珠，表示：
　　“我为什么不直接用灵力？”
　　裴裴趁着裴邈不能动在他脑门上来了一记巴掌：
　　“是猪吗？你的铭礼是个摆设不代表其他耳钉式灵力屏蔽器也是吃白饭的！”
　　裴邈眨眨眼，忍下去这一波，表示听懂了，随时准备行动。
　　裴裴满意的抬眼望了一下四周，神情霎时紧张：
　　“卧槽怕什么来什么，看着你的人正准备给你进行二次麻醉注射，你要是睡死过去就听不到我说话了！等什么呢？赶紧动起来啊！”
　　本来如同躺尸一般的裴邈猛然间睁开眼睛，扭着肥蚕一般身子对着身前举着麻醉针的人就是一记扫腿。那人受到重击，狠狠的撞在舱门上，痛苦的想要爬起来，麻醉针骨碌碌滚落到了座椅下的缝隙里。
　　一切时间都仿佛被压缩，快到让裴邈来不及挣脱身上的绳索。裴邈向后一仰躲过了副驾驶飞来凌厉的拳头，一偏头却发现身后那个刚刚被击倒的人已经撑着身子又爬了起来。
　　裴邈紧咬牙关，在对峙的时间里疯狂的想要挣脱绳索。
　　“快一点啊！”
　　裴邈在大脑高速运转的同时手指也在不断扭动着，缠在手腕间的绳索稍有松动，双手便解放出来，拥有了与两人抗衡的能力。
　　几乎是同一时间，那两个人同时向裴邈扑了过来，一个妄图控制住裴邈的双臂，另一个试图攻击下盘，撼动裴邈的重心。
　　这终究是一场蚍蜉撼树的游戏。在没有任何药物做辅助的情况下，除了张绥之，没人能够赢过裴邈。裴邈很快挣脱了所有绳索并且把两人揍的暂时失去了行动能力，臭鱼烂虾一般扔在后座上，满怀信心的跨出一条腿越过座椅，在将手掌伸向机长后颈的同时，听到了一声巨响。在那之后，听觉似乎短暂的消失了。世界静滞在了那一刻。
　　喷溅式的血液从肱骨下方涌出，炸裂般的热痛爆发般的在大腿上蔓延，连贯成一条直线的痛感让裴邈的大脑空白一瞬。
　　大腿被击穿了，裴邈的直觉这样告诉他自己。
　　剧烈的疼痛让裴邈短暂的失去了行动能力，哪怕只有一瞬，也足够让形势反转。
　　一双比常人大出一圈的手死死的掐住裴邈的脖子，氧气的缺失让裴邈的视野越来越模糊，眼前人的面容却让裴邈总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可视范围已经越来越小了，裴邈挣扎的力气也逐渐消散，他再也没有力气去推开那双掐住自己脖子的手。
　　‘究竟是谁？’
　　‘好像很久以前见过……’
　　‘很像金展升啊……’
　　裴裴在耳畔高声的呼喊已经渐渐远去，直到一片模糊，脑海中一片静默。过多的失血让裴邈的眼皮再也撑不下去。
　　闭上眼睛的最后一刻，裴邈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我还能不能再见张绥之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