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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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漫长，漫长得目不交睫的人翻来覆去，遍身憔悴颓唐，夜晚短暂，短暂得凝视沙漏的人纹丝不动，肩上明暗流转如泻，一夜既过。
旭日东升，理有固然。天行有常，不以人易。
阔别之期尘埃落定，最后的时光取而代之成为新的煎熬，当强颜欢笑都无力为之时，放弃笑吧，咬牙绷紧脸不让泪水流出已是值得盛赞的坚强。
计无意第一百三十次看须臾光阴—一组计时精细的沙漏时，施蜒一扬手，一块昨天还覆在沙漏上的青黑色棉布重新覆上沙漏，计无意立刻道：“干嘛盖上？”
施蜒举起一株通体莹白的草药，深感无奈道：“太师父，你都看了一百三十遍须臾光阴了，冰芷的叶子一盏茶前就开始泛黄，再不处理，恐有损药效。”
计无意往丹炉下添了一把柴，道：“没见太师父正在炼添慧丹，文火一字三十秒，武火半字二十秒，共七文八武，不好好盯着沙漏怎么行？”他又抬头瞅了一眼施蜒，“小竹子，站旁边点，不要挡在前面，此丹在炼制过程中需日精照洗杂质，另外，你有时间看太师父看了一百三十遍须臾光阴，怎么不把冰芷酒煎一下呢？”
施蜒抽了抽嘴角，应是，转身走到院子另一边，那边有两筐三白须细切，他才切了半框，另有一篮冰芷等着酒煎，他抹了把脸，丹田内阴阳二气旋流圆转，右手屈指成爪一提，一筐半三白全数凌空，后掐剑指，剑气霎分万千细丝流蹿而出切割三白。
虽然他很想先处理冰芷，但三白得尽快切好放入地窖阴凉处，平日炮制药草不用内力是为以枯燥繁琐小事磨练手感心境，此时...施蜒看着左手上叶边缘染上浅黄的冰芷，又望了眼正全神贯注炼丹的、只留给他一个侧影的计无意，心道：行吧，事急从权。
须臾光阴上的布在计无意挥手间落至一旁，他左肘撑膝托着下巴，右手挥动大蒲扇，瞄一眼沙漏，瞄三眼施蜒，最后瞄半眼炉下火势，瞄着瞄着，眼前就有点影影绰绰的，只好盯着炉发愣，不一会儿，眼睛不受控制地往边上撇，余光中有那道早就挺拔如竹的身影才觉心安。
习武之人五感敏锐，意识灵通，况且计无意瞟的不是三眼四眼，施蜒低头垂眸，喉间千言道不出，开口只怕鼻先酸，手上的动作越发迅速，脑中思绪越发混乱。
还算平静的上午过去，下午两人收拾东西，收拾完后，一老一小两个“哑巴”坐在前院里，茶壶里的水热了冷，冷了热，太阳一点一点西沉，地上的影子被缓缓拉长。
河顺城里的热闹声逐渐廖落，买完菜的人纷纷归家，脚步快的人家里炊烟已升；在城里讨生活的人坐在牛车上缓慢驶出城门，疲惫的脸上溢出一丝轻松与欢悦；远处的山村中，高高低低的人影走在交错的田垄上，高者荷锄负筐，低者活跃蹦跳；山涧中鱼儿身姿矫健地飞跃出水面，又坠回溪中，迸溅的浪花上映出天边橘红瑰艳的晚霞；幽篁里，一层昏黄的薄纱轻笼所有，归鸟的叽喳声打破满林静悄。
“东西都拿好了？”
“嗯。”他膝上的两个包裹，五天里从空然无物，到满装若盈，再到恰合其度，行路该有的都有。
“要不吃过饭再走？”
“不了。” 吃完，就走不了了。
“哦，好，那太师父就不留你了，太师父说过的话别忘了。”
“嗯。”
施蜒和计无意都起身，计无意走到施蜒前面，帮他系剑匣的绳子，结果两人具是愣住。
平日施蜒常在庭院里演武，计无意时在青囊小室里研药，计无意纠正施蜒动作都是直接一道劲力弹过去，今日离得近了施蜒方才发觉自己比太师父高很多了，太师父的背竟有些伛偻，眼睛已不如往年清明，至于头发...他记事起，太师父的头发、胡须都是全白的，而今，眉毛也成白的了。施蜒握紧拳，眼中邃蓝掀动黑潮，诡异莫名。
计无意屈指敲了一下施蜒的头，“平心静气，要真舍不得你太师父，”计无意洋洋得意地摸摸胡须，“现在留下...太师父肯定、必然、绝对不会嘲笑你的。”
面前的孩子长得又高又俊俏，面上孤寒冷淡，心里崇义重情，性格坚韧，有所不为，计无意虽暗自欣慰怡悦，不舍与隐忧却尤甚之前。
施蜒不语，而是后退三步，双膝跪地，叩首三次后跪伏，“太师父，就七年，七年后小竹子一定回来，往后永伴太师父膝下。”
陌生的沙哑嗓音透着一股熟悉的执拗，计无意抬头仰望天上的彩霞，片刻后，应好。
“太师父保重。”
一声保重后又是三声叩首闷响，而后林中归于寂静，静得只剩下一人的呼吸声......
残阳浴血染云霞，四塞离殇泪强压。相去万里音信断，孤灯孑影此宵沷。
......
竹林上空一阵疾风袭掠而过，青玉竹枝晃摇，竹叶沙沙作响，是在送别远行的老友，还是在替故作坚强、狼狈而逃的人一诉离愁无限？
细长的竹叶弯曲得恰到好处，一颗剔透圆润的水珠于其上颤颤巍巍地两边滚动，不时闪出一道亮光，在某一瞬间猝不及防地顺着竹叶的弧度滑下，砸落在唯露一角的黛蓝色石块上，“滴答”一声清响后支离破碎。
堕仙谷下虽竹林占地最广，但非全貌，施蜒奔出竹林，站在一块形如菇盖的巨石上，用袖子一抹眼，昂面眺望天空，景阔心清。
走过不顾道还可以绕一大圈回竹楼，但越上万仞绝壁后他...绕不回去的。罢，等七年后吧，七年后他就回来了！嗯～他得在外边学点厨艺，七年后他都二十三了，再让太师父做饭给他吃...不好不好。
施蜒长呼一口气，闭眼须臾又睁开，一缕微风拂过他衣摆，绕旋而上，肩上青丝稍动，而后一缕又一缕风拂绕，衣摆、袖角翻飞如蝶，墨发起伏如浪，当窥见风轨，便纵身飞跃，御风冯虚直上万仞峭壁。
晴光翰灏烛穹宇，素霭翩跹偶步匆。凤翼振翙鸣玮志，扶摇力佐九州茕。寒来暑往临风雨，甚欲开匣试剑锋。剑露青芒浊秽肃，一朝入世浪涛汹。
......
暮色越来越浓，太阳几近全落，小村庄里早已没了炊烟，一片宁静；而竹楼里未曾升起过炊烟，冷冷清清，依旧伫立在原地的人如一尊石像寂然不动，深陷黑暗。
......
春去秋来，寒暑几番，游子客外，安好与否？
有问无人答，愁肠日百结。此忧如何解？出门一探也。
计无意虽未径直北上，但位于南北交界之地的宛雁、宁荆两座城他常去溜达，这两座城即使在北地都能算数一数二的大城，内里屋宇星罗棋布、俨然齐整，飞檐翘角，轩峻都丽，街上车水马龙，行人络绎不绝，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嬉闹声、欢聊声不绝于耳，热闹非凡，而宛雁城的乐茗楼消息最是灵通，最北边的古溯城上午发生点什么事，在这乐茗楼下午就能知晓，何况别地？
不过嘛，茶楼茶楼，虽说重点一般不在茶，但茶也不可太差不是？计无意在乐茗楼找到老位子坐下，对过来询问的店小二道了句“照旧”，小二笑容可掬地应是，离开去泡茶到茶水端上桌皆是健步如飞，茶水却绝不洒出一滴，一杯早已倒好的碧萝雪针被放在计无意面前，小二又将一菱花壶与一碟花生、一碟绿豆糕放在桌上，笑道：“客官慢用。”转身离开后猝闻一声高喊“小二”，他亦高声应哎，便又大步流星地去照顾其他客人。
这乐茗楼客似云来除了因为这是个探听消息的好地方，也是因这里的小二、茶、说书人和绿豆糕。
小二热情周到，泡茶的手艺一流；茶叶正宗，无论贵贱，一概上品；说书先生口未张，哀乐先陈，一张口，人似身临其境，亲历其事；绿豆糕清香细腻，不落凡俗。如此，想要乐茗楼座有虚席也难。
计无意端起茶杯浅饮一口，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除去帝都，也就只能在这喝到一杯上好的碧萝雪针了，香气浓郁，茶色淡绿，滋味醇厚，回味有冰雪之净爽，好茶好手艺！
两年前，计无意还四处跑，后来乐茗楼的说书人讲帝都时事时常提到一个医术高超的少年大夫，讲他的第一件事就是治好了平潼郡王与生俱来的喘鸣，计无意便成了乐茗楼的常客，至于为什么仍去宁荆，名列南国第二、天下第四的杏花疏雨焉能错过？十几年没喝，一碰就有点停不下来了。
计无意在这得知施蜒的近况后，时常...时常头疼，这小子怎么跑帝都去了，不是说要闯荡江湖，仗剑伸义吗？貌似还在那出了不少风头。现今太子未立，八个皇子中唯有一个皇子尚在垂髫之年，剩下七个中最小的也有十六岁，正是大争之时。小竹子啊小竹子，你可真会挑关键时候，这么会挑，那逃跑之机更得机灵着点儿啊！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 6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