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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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答案需七年苦思，那么一场离别须要准备多久呢？
五天！
药田里的药有的被剪了所有叶子，留下光溜溜的茎杆；有的花盘只剩半个，活像被人削了脑袋；有的被挖出根，切掉大半，切面浅绿汁液涓涓而流，滴答滴答落在土上，溅起泥水花，遍地凋零残落，惨不忍睹，不复之前欣欣胜貌，可慌张焦虑的人早已顾不得那么多了。
竹楼左侧的青囊小室中三面全是斗柜贴墙，匣柜在前，瓶柜在上，暗柜隐下，布置整齐，而今...八成抽屉被胡乱抽出，六成抽屉空空如也，室中央的长桌上瓶瓶罐罐摆满，一双暗沉苍老且血管突出的手迅速拿起一个个瓶罐后又扔开，绕着桌子走完两圈，室内瓦瓷的碰撞声、瓷瓶在木桌上旋转晃动声才随着匆忙的脚步声的远去而消散匿迹，室内恢复寂静。
竹林内一群曳着彩亮长尾的山鸡正咯咯咯地在漫走觅食。
风，轻柔缓和；光，和熙温暖；鸡，优哉游哉。
有道是：逸乐安知与祸双？
无远虑劳神，必有近忧潜于暗处，如火藏于积薪下，必将吐信卷噬八方。
一道雪亮的刀光映在碧绿如翡的修竹上，如湖泛波，一闪即逝，林中安宁舒缓如故，一丝一毫的杀气寒意都察觉不到，鸡依旧挺胸抬头地在傻叫，嗯...目前一切顺当。
计无意原先一直在配药挑药，但昨夜琢磨了一下，挑食的崽要出远门，但不会做饭，河顺城又不在北去的路上，北边伙食正常的地即便用纵青云也得不眠不休跑三四天，这...这这真是愁死个人！
......话说，竹林里的鸡好像有点太多了？
于是有了此时一幕，谁知，计无意刚踏出第一步，就被赶来的施蜒拦住，施蜒将计无意手里的砍柴刀夺下，不解道：“太师父，你拿柴刀干嘛，今日要用的柴我已经劈好了。”
计无意默然，心道：何止，连一个月要用的柴都劈完了，这是把他当成老残废了？这小子是不是忘了半个月前还被他一掌退了一丈八尺远？
“太师父怕你路上吃不惯干粮，想着给你逮几只山鸡，烤了好路上吃。”计无意把柴刀拿回，往鸡群那儿看了眼，见鸡仍在，手里的刀再度冷芒一瞬。
施蜒顺着计无意的目光很容易就看到了羽毛鲜艳亮丽的山鸡，他现在...有点儿感动，又有点儿愧疚，更多的是哭笑不得，他扯了扯嘴角，“太师父，我...明天下午走，今天把鸡烤了，明天不是不新鲜了嘛？不如明日我和太师父一起烤？”
计无意盯了会儿地，才道：“嗯”
“那先把鸡抓回去。”
“啊？”
“啊什么啊，都见到一群鸡了，难道等明天抓呀？明天影都没了。小竹子啊，已经在你眼前的东西就要牢牢把握，此时用不上不代表彼时用不上。就像咱们每天去采药，采两大筐，难道在当天用光？肯定绝大部分是被贮存起来以备不时之需。此外，你也不要过于高看依赖纵青云，世上存在太多事是轻功无法周全的。小竹子，你十二岁那年印象最深的事是什么？”
“张员外的死。”施蜒沉声道。
十二岁，施蜒第一次亲眼见到一条人命在他面前消逝，那时恰好是阳春三月，草长莺飞，河顺城郊野踏青赏游者接踵联肩，各式马车纷至沓来，他和太师父如往年一起去凑个热闹。
风景虽秀丽却填不饱肚子，出来一天又不能整天饿着，因此富商乡绅带着厨子厨具，文人墨客则请一些挑担小贩同行，甚至有些自发来摆摊的摊贩，如此美景、美食，得以两全。
他和太师父四处逛了逛后，买了桂花糖蒸栗粉糕，坐在一棵树下乘凉吃糕，背后乍然传来一阵剧烈咳喘，浑厚的声音在喊“张员外，你怎么了”，尖锐的女声在叫“老爷，您别吓我！”
他转过头，就见一深栗色锦衣的中年男子咳得满脸通红，颈上、头上青筋凸起，一只手紧抓着襟口，一只手抓着他身旁满脸张皇失措，不断拍抚他的背的衣着华丽的妇人的手，力度大得他夫人的手变形发红，似溺水的人竭力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又似仅仅想找个着力点，好支撑过这一场撕心裂肺的咳嗽。周围还围了一圈恐慌忧虑的护卫、丫鬟，另有三两个华服的中年男子，应是咳嗽的那人的友人，面露担忧。
生命是流沙，握得越紧流失得越快，生命是朝露，阳光一晒就荡然无存。
计无意刚起身，那人却已松手昏迷，一声声惊呼、喊叫骤然响彻四周，计无意脸色微变，对施蜒说了句“乖乖在这儿等太师父”，身形一闪，转眼间已到昏迷男子身前，拉过右手按腕诊脉。
“你，你是什么人？”惊魂未定的锦衣妇人问道。
“大夫。”
“大夫，您一定要救救我们家老爷，诊金，诊金您随便开，您救救老爷！”那妇人悲泣哀求道。
“我会尽力，请夫人噤声。”计无意眉头紧蹙，换只手把脉，又以手探鼻息、颈部，结果一样，依旧是......
“夫人节哀。”
“不可能，不可能！老爷刚刚还好好的，他平日身体都算得上强健的，怎么会...大夫，大夫，您再诊一下，说不定是诊错了呢？”难以接受的现实令陡闻噩耗的人泣不成声。
“夫人节哀。”当大夫目睹的生离死别不胜枚举，但安慰存者的能力并不会因为场景的重复经历而增强，计无意从来不是一个会安慰人的人，多年来也就只会道句“节哀”而已。
“嫂夫人，这个人莫名其妙冒出来，自说自话就给别人诊断，是不是个正经大夫都还不知道，说不定就是个江湖骗子呢！唉，嫂夫人你看，常福把安仁堂的付老大夫请来了。”一个眉骨过凸、鼻子起节的绸衣男子道，接着他睨了计无意一眼，像敢苍蝇似地挥手，“快走开，别挡人路了，在这里你可发不了财。”
左右人没救了，看这人的架势，说不定待会儿还要反诬他耽误这张员外的急救时机，罢。计无意瞧了眼抱着丈夫仍旧痛哭的妇人，摇摇头离开。
就在计无意拉着施蜒离开没多久，一声悲鸣穿过树林，散失空中。计无意脚步一顿，太息一声，稍稍握紧了施蜒的手，迈步走向堕仙谷。
一切在电光火石间开始、结束，施蜒回到谷里都没回过神，生命逝去得太快，快的让人难以置信，快的像一个荒诞离奇的梦，但尸体会用最残酷真实的方式将恍惚谬妄之感以及最后那点奢望悉数破灭，使人直面这残酷的事实。
“太师父，那个人是怎么死的，真的一点救治方法也没有吗？”
“一些人的体质对于某些特定的东西异常敏感，一旦碰到会有呕吐、瘙痒、晕眩、热病、窒息、肢体肿胀、腹泻等症状，但也因人、物而异，按常理而言，不会危及生命，可若年老体弱，或有心疾、喘鸣之类的病的人就较易踏入鬼门关，今日这位张员外便是后者，他虽看似康健，实则心疾隐盘，一朝被引动，半息不存。若他未昏迷时，太师父就在他旁边，也许能用天易诀的第七篇就灵篇稳住他心脉，方有之后，然你我刚起身，他便昏倒，太师父也无力回天啊。”计无意本以为是有人水喝太急呛着了，或许是吃盐渍梅子，核卡喉咙里了，压根没想会是这般夺命无形的急症，但往往是这“没想到”留下诸多遗恨叹惋。
......
计无意一提十二岁，原本略微虚化的记忆在回忆时清晰如昨日，施蜒敛了敛心神，他的确因为纵青云而日渐自满傲世，这不是好事，毕竟他就要出谷了，外面不比谷里，他不可懈怠。
“谢太师父教诲。”
“不嫌太师父话多就好，小竹子你要记住，人生，没有到火烧眉毛了再想着挖井的道理，未雨绸缪，滴水成河，遇着事一瞄，哟，都是力所能及的，就不慌了。”
“是。”
“行了，去抓四只鸡，今晚先杀一只炖了，三只拴后院。”
“...好。”
......
人会在心里造好一个小屋子，留一扇门和一扇窗，里面放上些易碎的、须要仔细储存的珍宝，再把门封上，透过窗，单单看着便已心满意足，时光爱调皮捣蛋，悄悄地在窗上糊纸，每天糊一点，神不知鬼不觉的，宝物已朦胧了轮廓。
离别则像把剪刀，一下就捅破了窗户纸，珍宝的全貌再现眼前，人这才惊觉自己当年小心翼翼放在心里的是什么。
今夜，是个不眠夜...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 5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