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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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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场漫长又精简的谈话在三炷香里逐渐收尾,尽管是一如往常的形式,计无意说,施蜒听,可是言辞的沉重如浓墨为氛围涂抹上一笔灰暗的压抑。
难得严肃,不胜沉痛!
计无意瞟了一眼大半时间里低着头的施蜒,捋了捋他仙气飘飘的白胡子,压低声音慨叹道:“小竹子呀,你是不晓得有多少初涉江湖的少侠无辜沉了沙。”
原以为太师父要正经结束这场对与江湖的体会,但又听到刻意压低的声调的施蜒:“......”
“沉了沙?”施蜒知道太师父要他问什么。
“折戟沉沙!”
“......”
一阵风携着丝丝沁肤的凉意不请自来,顺便带走了廊室里所有的声响,平日此刻准时一展歌喉的黄鹂亦不见踪影,冷风萧萧冷抚襟,飞叶瑟瑟飞啼笑,对坐的两人大眼瞪小眼,相顾无言。
计无意搓搓胳膊,有点冷啊,轻咳一声,打破寂静,“沉了沙远比沉了河好,小竹子记住,出门在外不要同陌生的漂亮小姑娘单独待在一起,见到十几到五十岁之间及盘了发的妇人要低头趋走以示尊敬,不到六十六丈外不可停步,尤其是遇到头戴白花、肩有黑纱的,否则,你也是那河里喉塞沙草、体肤溃烂之人中的一个,知道吗?”
久居深谷,远离人世,尽管不时出谷到村庄、城池补给物资,还是没出这珋霆山脉,山里的人大多淳朴敦厚,风气清正,加之年岁尚小,施蜒许多事都不怎么明白,可他知道太师父的话是要牢记在心,更要认真落实的,而多年的相伴让他分得清太师父的玩笑话与正经话。
“是,太师父。”施蜒应道。
“陪太师父坐了这么久,人都僵了吧?去,在把阴阳两仪剑法再演练几遍,活动活动筋骨。”
“是...”
施蜒下楼后,计无意定定地看着桌上茶杯里的残茶,神色淡淡,良久,干涩的喉中溢出一声不知是苦还是甜的轻笑,亦或是白活那么多年的自嘲......
天地万物本于太一,转而为阴阳,二炁交感,化生出万物,变幻无穷,两仪剑法便是源于此理,相生互化,奥妙无极,而究竟能到何种境界,端看习练者的悟性与造化,和刻苦勤奋与否无太大关联,演练时有形之血与无形之气互根运化,和合一体,元气充盈,取久战之利。
心静时握剑的手稳当,施展招式时恣意潇洒,心手相应,劈刺点截,风行水上,剑意如满月无亏。一舞清光寒心魄,剑气凌云冲星斗。
心不静就手不稳,不稳则挥剑无章,越练越乖蹇,施蜒一挥手,“嗡~”的一声剑鸣,长剑没地五寸,扔剑的人早已失了踪影,只余满目的杂乱剑痕与七零八落的枯枝乱叶缄默无言。
申时末,竹楼里橘色灯火摇曳,柔和的光似在安抚忐忑不定的心,室内飘散着饭菜香,桌上的红烧排骨金红酥烂,清蒸落苏清香软滑,葱花炒鸡蛋香嫩蓬软,鱼头豆腐汤乳白鲜香,冒着热气的白米饭清白晶莹。
施蜒吸吸鼻子,黝黑的眼睛亮晶晶的,一抹深邃的瑰蓝流溢而出。
计无意撇了施蜒的衣服一眼,道:“快过来吃饭,傻愣愣地站在那儿干嘛,太师父都给你做了这么久的饭,现在才害臊就太晚了吧?”
施蜒一时无言以对,也不知道是谁哦,一直把他往厨房外扔,他不就一不小心烧火的时候柴加多了以至烧焦了笋嘛,并且那是他第一次进厨房帮忙,结果从此以后就没有然后了……
算了,吃饭!
吃到一半时,计无意随口道:“封霜涧寒气太重,别老去那边,小脑袋瓜本来就不怎么灵光,寒气侵入就更不灵光了,没事...多去不顾道走走。”
施蜒一顿,握筷子的手关节微微泛白,“嗯,太师父。”
但...额...嗯...依旧好想问,施蜒吐出嘴里的骨头,问道:“我练了天易诀,不是寒暑不侵、阴邪不蚀的吗?”
“咕咚!”计无意蓦地一口汤咽了下去,立刻伸手摸摸因为一下咽太多而有点不适的喉咙,随后轻抚胸口给自己顺下气,清咳几声才道:“天易诀练至化境方可脱胎换骨,众邪不扰,清宁超然,你现在离这个境界还远着呢!好高骛远为武学大忌,于其它事也是如此,所以小竹子要脚踏实地,循序渐进,沉寂而不浮躁,计远而勿谋近功。知道不?”计无意捋着白胡子,一副清风峻节的世外高人模样,一看就是一贯庄重端正,从不骗小孩的人。
施蜒用筷戳了戳碗里的豆腐,道:“原来在太师父眼里,小竹子除了练武之外在其它诸事上也都是飞扬浮躁的。”
平缓的语气使本就心里疯狂长草的某人都快被草埋到头顶了,但人生...就是哪怕只剩手指尖可以颤动,也不能坐以待毙,计无意捻捻胡子,眼神尽量不飘忽,镇定道:“太师父可不是这个意思,太师父只是预先提醒小竹子将来可能要犯的错误,这不是还没犯嘛!不要像个小姑娘多愁善感,胡思乱想。多喝点汤,喝鱼头汤会使人变聪明,所以喝汤才是大事,其余杂七杂八的小事就不要理它了。”
说完,计无意拿过施蜒的碗,盛汤,盛鱼,盛豆腐,把满满的一碗递给了他,笑容慈爱,目光如炬。
施蜒道谢接过碗,喝了口鱼汤,心情复杂,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周到哟,太师父怀里果然揣了十五只小兔子,并且还想扔掉它们。
他...十有九成九的可能又相信了太师父明显就是忽悠他的话,但对于武功和医术,太师父向来是比较慎重的,这也是太师父唯一靠谱的地方,纵有夸大之处,想来也不会与事实相差太多。
至于琴棋书画、诗酒茶花仍是有那么一丢丢靠谱的,而奇门遁甲...一言难尽啊~一千零八十局,讲过数遍,可怕的是每一遍中的每一局全然不同,这个境界,施蜒忧伤地想,他哪怕到了和太师父一样的年纪也难以望其项背,所能为者只余在山脚崇敬地注目膜拜了。
......
斗转星移,白驹过隙,时光总是来去匆匆,留给人思量的余地少得可怜,所以人不是在匆忙间做了错误决定,就是在摇摆不定间错过了回答机会,只能任由时间代替自己做决定。
上苍爱予人以两难的决择考验,顽劣的时光在一旁用手肆意拨弄时轨,扰乱考验到来的时机,难上加难,这般考验理当是一人独受,却难逃人世舐犊深情的渗透深算,计无意早早点破问题,给了施蜒足够的时间思虑,又以不顾道提点施蜒要坚定自己最初的选择,就是希望施蜒不受来日懊悔之苦,拳拳爱护之心尽在此处。
鬼斧谷底开冥道,千万戟尖定前路。仞胜严霜决夙昔,一步踏上不顾旋。
两年间,施蜒几乎每天都走一遍不顾道,每走一遍,心中所求为何便清晰一分,太师父的苦心深解一分。这分明是他自己该苦恼的事,还要太师父费心劳力,他...着实不该。
不顾道的尽头是一处如梦似幻的仙境,草绿如染,芳菲遍地,不知名的树郁郁葱葱,枝上复瓣淡紫花朵四季不败,林中央是一个不大不小的宝蓝色湖泊,纯净晶莹,湖边常有只白孔雀优游漫步,施蜒每天走不顾道一小半是为了它,可惜这只孔雀很少开屏,它蓝绿色的小伙伴倒是常常展屏比美。
清丽旖旎的风光让人神清气爽,心情愉悦,施蜒停留一小会儿后,用轻功奔上一柱香绕回竹楼,然后开始平常的练功、采药、炮制、背书......
两年后,一个黄昏,廊室里对坐的两人,一者神情肃穆坚毅,一者难掩复杂不宁,施蜒将他的答案告诉了计无意,一个意料之中的答案伴随着一份出人意外的坚定。
天色暗淡,人同样黯淡,一排飞鸟扑棱着翅膀由远及近,跟在领头的大鸟后面的小鸟不知换过了几批,多次的离别是痛苦的累加还是日深的麻木?人生悲喜不相通,况乎异类之间?原来无解。
计无意在施蜒下楼后长叹一声,相伴多年,终须一别,可他总不能真让这孩子在堕仙谷里一直守着他这个黄土快要埋到肩的老头子吧!没有拥有过天空的幼鹰就要它放弃天空,未免太过残忍了,何况要它放弃什么呢?它有什么吗?
十六岁,正当韶华,未来有无限可能与精彩,而过去的岁月早已过去,不该让过去桎梏他的未来,他日,若是这小子在江湖上闯出名堂,衣锦还乡,他又怎么会不高兴骄傲呢?待他百年之后,既可以走得放心坦然,到了天上也能对从瑶有个交代。
眼前模糊一片,计无意抹抹眼睛,又揉揉发酸的鼻根,心道:确实老了,脑子里想点事,鼻涕眼泪就要一大把的,真邋遢!
这个小混蛋不给答案还好,一给答案就答得这么果绝,也不知道再犹豫犹豫,然后迂回一点告诉他,还常年一副棺材脸,唉~不懂现在的娃娃在想什么,明明小时候笑起来又软又甜,还经常要他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