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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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桂泉宫,金色卷瓦和朱红的墙在阳光照射下光彩夺目,宫内五树海棠开得正娇艳,赤红的花瓣重重叠叠似打卷飞射的火星,让人想到同样鲜红灼目的嫁衣,或是染红天空与江水的朝晚霞。
树下有位着梅红色吐蕊海棠裙的美人,看上去不过双十出头的年纪,梳着随云髻,戴镶橙红玉髓金质海棠头花,边上插一支蓝珊瑚翡翠蝶嗅海棠步摇,耳坠为一对白色稍带玫瑰红的珍珠,眼尾上翘,凌傲勾魂,肤若凝脂,艳如桃李,连雍容妍丽的海棠都夺不走她一丝光彩。
美人赏着海棠,身后有个穿勾云金纹艾绿锦袍的十六岁少年,生得眉眼精致,长相清隽中带着点儿他母亲的昳丽,挺拔身姿如临风玉树。
“你父皇这几日为何频频召见煊王?”
“许是为了迎接朔国太子来访的事吧。”劳驾得了他二哥的事不多,近来算比较大的事就属朔国太子来南国求学了,以及...议和一事,南国与朔国摩擦不断,交界处硝烟不绝,战事胜负难分,朔帝此时出人意料地提出议和,还把太子送到南国,这是让这不受宠的太子当人质呢,还是想借南国的手除掉后另立太子,顺便寻到了个使两国全面开战的好借口呢?他可是听说朔帝对其第三子偏爱得很,让太子学儒书,却让那第三子领兵出战,给朔国战神当副将,这可真是满地黄金,俯拾即是啊。
“让煊王接人,那岂不是......”淑妃微眯眼睛,她担心的...就是这个。
“母妃,慎言。”封哲冷静地打断淑妃的话,“接人的是谁本不重要,设宴之人方是重中之重,但父皇已下令筹办国宴就是在表明他的意思,因此让二哥去接人最合适,不失礼也不会破坏朝外宫内平衡。”
“哲儿,你说,这个平衡将维持到几时呢?”淑妃转身不容回避地看向封哲,这孩子长得像她些,而一张嘴像他父皇,话说得清清楚楚,自己的意思却不露分毫,从前也罢了,方今哪还容得他含糊不清。
封哲稍稍偏头,避过淑妃沉凝的视线,“将崩未崩,差一道外力......”海棠花瓣落下,红色的影映在琉璃般澈亮的瞳仁上,不知想到什么,瞳仁倏忽瞪张。呵,父皇原来是想念他五哥了啊。
“三日后,平衡立破。”封哲低语道,“母妃,儿臣尚有急事,先行告退,待儿臣回来必向母妃请罪,刚论之事亦待儿臣回后再详谈。”封哲深揖,疾步离开。
封哲走得太快,淑妃拦阻的话未出口,人已没影了,她按按眉心,拂袖转身,迈大步子朝桂泉宫正殿走去。
......
绘月宫正殿内通彻明亮,三十根高粗的红漆柱撑一片瑰丽浑雄的殿顶,从上垂下的浅湖绿色幔幕衬上些柔缈,地上铺了层有小团花、团花、蔓草纹、菱花纹等装饰图案的地毯,花纹突出,光亮平整,从殿门口直延至台阶处,两边各摆两套一桌两圈椅的组合,桌椅后较靠近墙处两边都有三株等人高的玉兰灯树,一树二十一盏花,工艺绝妙,枝干为有像平滑刀刃所显现的光泽的黑石所制,枝上玉兰花有美玉的白透细润,但材质绝不是玉。阶台上是一个方形坐榻,样式古朴典雅,榻后立一架木雕座屏,屏芯正反两面绣有紫白玉兰,媚柔幽素,相得益彰,屏框屏座以浮雕、透雕的手法雕着飞鸟彩蝶,栩栩如生,另有些香炉、玉石、瓷器摆件,大都有玉兰纹路。
倚坐在榻上的女子一袭糯白色绮罗裙,发梳成堕马髻,此髻本当增加女子的妩媚感,然银叶玉花的簪子让这份妩媚转化为一份优雅恬淡,柳叶眉,秋水眸,鹅蛋脸,玉颈柳腰,展尽水乡女子的清婉纤柔。
一个身着暗紫云纹团花锦袍的男子站在一旁,浓眉扬飞,棱角分明,仪表堂堂,一身贵气,但夹得死苍蝇的眉头与眼神中不自觉显现的烦躁折损了他这副好相貌和周身的气质。
“母妃,您知父皇频繁召见煊王所为何事吗?”若为迎宾一事也不需日日下午面谈一个多时辰吧?
“方明的嘴要是能被人撬开,宫里早没这个人了。”陆贵妃左手拿着手绷固好的绢布,右手捏针上下翻飞,彩丝细线在行针时活灵活现地勾勒出近湖远山粉玉兰的景色,正要绣湖上水雾时,她停下手,幽幽地叹了口气。
入局非她本意,陌儿年岁是比煊王大不错,但按宗法规定皇后所生的长子方为嫡长子,嫡长子继承帝位理所应当,况陛下不是先皇,他想做的事,朝中无人能阻,亦无人敢,立太子一事,金口一开,何人敢置喙!可陛下就是迟迟不立太子,最早时她以为煊王年纪太小,羽翼未丰,经不住狂风骤雨,不立太子是为了保护煊王,后来陛下仍旧不立太子,甚至默许她的儿子与煊王分庭抗礼,她那时...不可避免地想过很多,她...呵,她把最不可能的也想过:陛下心里的是她和陌儿,他想把最好的给陌儿......陛下后又封陌儿端王,端,有顶端、起首之意,这让她怎么不多想?
八年前,朔国为浔邑铁矿大举发兵侵犯南国北部疆界,边疆告急,她二堂兄带七万军马赶往北地支援,战时料敌制胜,不但大败朔国,更乘胜追击,夺回先皇时失去的三座城池,一雪前耻。持续半年的战争结束后,堂兄率余存的五万士卒还于丰安,交还兵符,陛下却让堂兄暂掌兵符,留两万戍卫丰安,三万分别驻守五处邻近丰安的城池,并封叔父为国公,世袭罔替,布匹、珠宝赏赐无数。罔替,罔替,这个词让她,让陆家再也出不了局了……
然而她终是想错了,他可以扶持陌儿对抗煊王,也可以提拔卫家,拉七殿下入局,形成三足鼎立的局面,丰安这座城顺他的意平静了十几年,他不会不知屡见煊王就如扔了块石头在丰安这潭死水里,波纹会一圈一圈地荡漾开去,像个传达角逐伊始讯息的信号,扰动水下蛰伏已久的猎客,城内伏流日渐可察,破静引动是想像即位之初再来一次大洗剔,还是...是时候了?
封陌暗暗地退了一步,南国四月春寒将尽,今日又金轮当空,可他为何觉得周遭无故凝冷了些?
“不必在意煊王如何如何,议和在即,合约内容却是个未知数,哪方临了得利的决战是朝堂上的唇伐舌战,但战前能先一挫敌方锐气再好不过,此次国宴三国皆有位尊权重者参与,这样一个立威慑敌的良机朔国很难放弃,你二堂舅那边有消息说朔国来人带了不少江湖人,太反常了,不是吗?朔国太子来求学,请南国展现他所仰慕的实力又是个现成的好借口,围绕定约的首次较量极可能发生在国宴上,应对的人你先去备着,不管三日后的国宴上怎样,有备无患总归没错。母妃记得你府里有对双胞胎兄弟能言善辩,口舌比御史台的一些人还伶俐,两国官员和约商谈开始前,你可向陛下推举此二人。”
“是,儿臣明白缓急。”封陌颔首应道,眼中急躁压下去不少。
“出宫后去陆府一趟,让你三堂舅多放点心思在他儿子身上,养而不教,不觉愧为其父乎?此外,三日后丰安会热闹起来,人来人往的,容易走丢,既然儿子只有一个,放在看顾得到的地方自然最好。”指尖划过顺滑的绢面,她今日没有再绣下去的兴致了,陆贵妃拿起绣块,一名端着木盘站立于榻后侧的宫女立时上前几步,将木盘呈于陆贵妃手边,待陆贵妃放下手中东西后,又退回原地。
“母妃放心,儿臣会叮嘱三堂舅的,儿臣告退。”封陌一揖后离开,母妃待人和气,处事安妥,他自小到大从没见过她给人难堪过,而且母妃固然更喜斯文衿严的孩子,但活泼烂漫的孩子也不见她展露半点冷淡过,这次连关人的话都说了,陆家那个真是......
目送封陌离去后,陆贵妃站了起来,柔荑素手抚过袖子,轻声道:“采雨你昨日说函青亭边的木丹开得正好,陪本宫去看看吧。”
“是。”
......
云同县地处南面,多山多林,山路崎岖困厄,阻塞人马往来,又有猛兽凶禽下山作恶,以至百姓穷困潦倒,为了一口粮,争斗惨剧时常上演,一次县尉带人斩兽抚民无意间闯入峰峦起伏的山脉深地,竟发现一处洞穴,洞外三丈寒气逼人,霜花布饰,洞内顶上冰棱密集,长短不一,下面是一处暗蓝色的寒泉,木瓢大的碎石围了一圈,五根铁链从洞壁延伸入潭水中,被寒冰牢牢粘在地上。南边暖温之地出现寒泉,岂非怪哉?况寒潭积雪只现于高山之上,此处寒潭却只高出平地三四丈,玄乎玄乎!
加之野兽又暂不见形迹,县尉遂命人先入内一探究竟,破冰起链后发现链端各拴一个长颈圆肚白瓷瓶,瓶口处绡带缠封,水不濡带,此事便更稀奇了,一人得县尉应允后解带开盖,一股浓烈霸道的醇香顿时充溢整个洞穴,众人只觉脑袋晕晕乎乎,神识飘飘摇摇似登九霄之上,见霞光万道,琼楼玉宇,琴箫凤来仪,仙人列入麻......
如问后来,后来自是两眼一黑,倒地不醒。县丞带人寻来时,酒味散得没什么了,地上横七竖八躺着的人白霜覆体,衣衫不整,部分身体露在衣外,带意足开怀的笑容,少许人面显红色,所有人的呼吸、脉搏...没了。
县丞询问同来引路的山民,无人能答眼前一幕何故也,因地上一个瓷瓶碎裂,所以县丞不敢贸然打开余下的瓶,一行人带着尸体、瓷瓶回到县里后禀报县令,仵作验尸,通知亡者家属,聚集议事,但此事过于玄异,与会之人众说纷纭,后来是一名在县衙做杂事的老者想起了他们村里流传的有关寒潭洞的说法。
言朔国北有冰洋,长年飘雪浮冰,洋下九千尺存数千灵异者,人身鱼尾,织绩成绡,入水不濡,久居深海寒洋,千年万年饱尝黑暗冰寒之煎熬,脱笼逐光求暖之心日益增深,终一支支队伍历化尾为腿之深痛,离海远走,先去者却惊见己于日光朗照下鱼尾重现,鳞落肤裂,血尽而亡,族中大巫知之,率大半族人投入洋底,九日后冰洋上空云层吐绽,异光映海,三片蓝鳞破洋凌空,总共吸纳冰洋一成水量后一枚留下,两枚南飞,坠地成潭,酷寒无比。
传说到此戛然而止,之后那灵异之族是否有迁到南地者就不知了。至于这传说从何而来、他们家世代住在云同是如何知晓有关朔国北部传说得这么清晰,这,这这,问他,他问谁去,祖祖辈辈都是这么个说法啊,喔,对了!据他曾祖父说他们家曾经远迁多次,许是几百年前他家祖宗是朔国北边的?
单看瓶上绡带,老者推测他们村的传说不是传说,而是存在的真实。
众人突闻此言,觉之失实背理,但这种解释与瓶上浸水不湿的绡带最为切合,且此处出现寒潭已然违背常理。若说老者之言不对,自己难道给得出更合理切实的答案?古籍记载、坊间盛传、族中流传,岂悉为子虚乎?若为虚构,那起源何处?本源何貌?缘何能久传不断?
县令见此事难定,便令暂且搁下,探寻洞内县尉众人亡故真相方为重事,死状离奇可骇,仵作虽验出那十几人是死于寒潭洞严寒之下,可他们并没有别的足够让他们昏迷的外伤,这......
那些从洞里带出的瓶也让人打开过了,打开后一股腐酸味杂着浅浅的酒味,倒出的液体浑如泥水,洞内的人总不是被熏晕的吧?
死了十几人,更死了一位县尉,朝廷派人来调查,来者听众人说云同出现寒潭洞,不信嗤笑,县令带他们去寻寒潭洞,却四觅不得,集议数次无果后,此事不了了之,以县尉带人猎兽露宿荒野,寒夜受冻而死作结,朝廷来使启程回京。
末了,县令命厚葬亡者,亲猎猛虎一只以告慰英灵,回衙的路上被一个道士拦住前路,那道士瞧着应当年逾半百,将自己的仪容打理得很是干练洁净,道袍上补丁百个定是有的,但洗得干干净净,头发被一个锃明发亮、简素到简陋的铜质莲花冠束起。
道士说他有致富安民之法,县令说洗耳恭听。
道士说事关天机,可露不可走,请大人借一步说话,道士往边上一指,一座破到摇摇欲坠草亭出现在路边他左前方三十五六丈外。
县令一行人大为震惊,他们一路走来根本没看到那边有座亭子,何况这是座看起来风一吹就要塌的亭子!
不论那道士是不是高人,他不可能错过任何一个可以改变云同的机会,县令命其余人在此等候,自己随道士入亭一叙。
除了县令与道士二人,无人清楚两人讲了什么,道士说完就离开了,众人看着他走在路中央离开,而回头后看那草亭处,已空无一物。
三年后,云同寒潭酿风兴云蒸,得无数权贵、名士追捧,名高天下,商贾逐利而往,酒客闻香而去,云同县有人后,开道路、修栈道、盖房屋、建商铺......一切井然发展,百姓很快富裕,县令加紧教化之事,半点儿不松懈,是以百姓虽骤富,淳朴热情的民风却得以形成。
按例地方官员三年调任一次,但云同县令深受百姓爱戴,又富民教民有功,特许他联任了九年云同县令,云同从一个荒僻小县变成一个繁荣大县,县的等第决定县官品秩,县令自是随之从正七品升到正五品,任期到后,被调入都城,成为吏部左侍郎,最后升为吏部尚书。
世人以为那寒潭酿之所以名寒潭酿是因其饮入后寒意盈口,如何也想不到南地有寒潭,此酒以寒潭之水酿造方得此名,而最令人叹奇的是,云同有寒潭之事是在那位大人离世二十多年后才被世人所知,那位大人在云同时还可当作是他匿藏此事,可他离任、离世后是怎么封的消息?毕竟酿酒总不可能只让两三个人来,人一多,藏得住?可这事儿偏就藏得极好,一藏就几十年!后人有奇之聚而猜论者,一个路过的随口问了句“那道士不是说了事关天机,远传遭天遣怎么办?”
有一人灵光一闪,脱口而出句“算算时间,存在寒潭洞的消息传出之时,躬历云同翻天覆地之变的人庶几尽数故去。”
闻者中会意之人慨叹,不懂之人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