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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

  •   苍华山上,离境观内,一间院里,一张桌子一壶酒,两名饮者把盏欢。

      “必回?”施蜒呡了口梨花酿,入口寒凉,灼烈紧随,但很快被梨花香气中和,口感醇和绵柔,细品有丝若有若无的甘甜,滋味极美。他这位好友眼高于顶,所以能得好友几句赞辞的酒,实际妙不可言。

      “酒如何?可算不错?”七分满的玉盏被握在指节分明的手里赏玩,让人分不清手指和玉哪个更润白些,清澈剔透的酒液晃动着,于最高点擦过杯缘后落下,形成一个又浅又缓的漩涡,不时折射出亮闪的耀光,丝丝缕缕的酒香从杯中四溢而出,将此方空间密密缠缚,一呼一吸,全是醉人醇香。

      “好喝。”乌澈的眼睛满足地眯着,有点像暖阳下慵懒地躺在屋檐上间或甩几下尾巴,眼眯成一条缝的猫儿。太师父说如非必要,当一个人顾而言他时,揭穿欠妥,追问不智。只是好友遇事就自己默默承受,不肯吐露,万一忧思过重,积郁成疾,怕是又要回到他第一次见到的那副形销骨立的模样,那他这一年起早贪黑的不是白忙活了?如此一想,施蜒立觉酒没刚刚那么香了,电光火石间,他脑袋里又冒出一个可怕的设想:这酒...不会是好友知道自己要毁掉他一年的苦心提前的赔礼吧?

      “那阿蜒知道为何这酒这么好喝吗?”封玡忍不住微勾嘴角,因为少年喝酒的样子实在有趣,令他想到某种小动物,可具体是什么,他想不起,嗯~毛茸茸是一定的。

      “啊?哦......”施蜒回过神,再次呡了一口酒,详细品味酒香酒味。据他所知,鲜花酒有两种制法,一种是用烈酒浸泡花瓣,再加些药材、冰糖、花蜜之类的,这种他没喝过,因为但凡“酒”字前有个“烈”字,那价钱不是一般的贵,出门在外又处处要钱,至少五六年内他舍得也买不起。另一种是鲜花糯米酒,就是糯米酒的原料里添上花瓣,他没到丰安时喝过几种,卖得贵,味道一般,有的甚至没什么酒味,像喝糖水,但店家说鲜花糯米酒就是这个味道,唔......那好吧。

      好友请的梨花酿是前一种制法,里面没加药材,香有半数来自花瓣,甜得自梨花蜜,余下诸味与一半香味则完全来自烈酒,酒和梨花尽善尽美,配合后更是另一重境界,独特,难得。

      “花香,酒烈。”

      “一语中的,梨花通常只有淡淡的香味,苍华山的梨花却较为馥郁馨香,得来的梨花蜜你见过尝过,白如脂,香沁神,甜味恰到好处。酒...阿蜒听过云同的寒潭酿吗?这梨花酿脱胎于云同十年寒潭酿。”不出所料地看见眯起眼由于震惊又睁得圆溜溜的,封玡唇边笑意越发深。

      寒潭酿!十年?!

      老话说:“三斤粮食一斤酒。”平日里喝得起浊酒,家里能算小富,祭祀祖先时方买一点清酒,把喝清酒当常事的人家不是腰缠万贯的巨贾,便是朝中六品以上的官员,皇亲国戚自然另论。而清酒中越烈的越珍贵,蒸酒,气上凝露,方得烈酒,这就意味着耗费大量粮食,民以食为天,国以民为本,大批粮食被用于制酒必动摇国本,是以两百年前各国均颁布过禁酒令,烈酒更是封存在各国皇宫内,唯有年头岁尾祭神祭祖时能用,近百年老天爷还算赏饭吃,禁酒令顺势撤除,酒业渐渐兴起,近五十年内烈酒重现街市。

      世传琼浆玉液品级的奇酒有十二种,道起便是一阵歆羨神往,其中烈酒两种,名曰寒潭酿与猴儿酒。

      云同三年出六十坛原装寒潭酿,一坛三百六十斤,十五坛贡给南国皇室,剩下的四十五坛从来是价高者得,而竞价的,不只有南国人,还有启国、朔国、西国的商人,朔国、西国之人最好烈酒,启国之人谋其利,寒潭酿的价格便越炒越高,最高的一次炒到了五千两黄金,这还是四五年的,八年份以上的基本有市无价!

      至于猴儿酒...真真切切就是个美好动人的古老传说......

      “我想喝酒,一个人喝显得好凄凉的,喝完后收到一堆杞人之忧,忘忧物岂不名不副实了?熙华不在你在,一个人喝呢,还显得我自私吝啬。既有佳酿,当请挚友,阿蜒不必不安,日后回请便是,来日方长。”封玡朝欲言又止、眼露些许忐忑的少年安抚地笑了笑。

      少年率真耿介,不要别人欠他,更不喜自己欠别人。这点封玡知道亦十分欣赏,但人...有时钱都算不清,何况是更为复杂的情,算来算去满头雾水,一团乱麻。人相处相伴,必然相欠,相欠才会相记相念,算得太清,还得太清,万一哪日天各一方,不复相见,只怕也不复惦念。何况少年喝了他几杯梨花酿就觉得欠他诸多,如坐针毡,那他可怎么办?他欠了少年整整一条命,厚颜假想一下,若他能活到百岁,他岂不是欠着少年八十二年光阴?这可真是...债多难办,愁破脑袋。

      阳光明暖灿烂,金亮的光芒与灰蒙的底色重叠,澄澈的浅灰眸子里盛满醉人的笑意,传达出诚恳动人的郑重,施蜒不自在地微微侧过头,目光从封玡脸上移向别处,好友性格好,人长得更......咦,等等!他在想什么?重想重想。好友一向善解人意,回请一事...从来是好友用作权宜之计、不欲他为难的玩笑话,不过他这一年在苍华山上...吃穿住行全靠好友,若说回请,听着的确像空口白话。唉~总之,总之实在不行,他下山卖药方去!

      “明年此时此地回请荷花蕊,其余他日,勿忘。”酒明年就请,绝不给好友说“时间太久,记不起了,我们说过这件事吗?你一定记错了。”,随即敷衍过去的机会!其余...施蜒观察了下封玡的面色,暗暗满意又得意地点头,一年调理,好友的面色终于从白到透明变为当前的白净,就昨天,借着正午的阳光复观气色,他眼睛与好友脸颊距离一寸细看还看得到点儿粉色。嗯~如好友所说,来日方长。

      来日方长,施蜒把这个词又在心里默念几遍,平白萌生如清晨起床后游山吹风观日出的安宁及对未来的无限期望。

      债多不愁,也许不是得过且过,而是来日方长。

      好友嘴上说想喝酒,还邀他一起,实则心知自己的喝不了寒灼并存的梨花酿,故给自己倒了杯酒嗅香罢了,荷花蕊亦名列十二种奇酒,据说甘冽清爽,饮后身上荷花清香三日不散,饮多不醉,用来请好友最合适,咳~也...也是十二种里唯一的他明年勤勤恳恳想新方,买新方就请得起的酒。

      “好~”才怪。我可只应了一顿酒,其余的,当有一日我百无聊赖到连下棋的兴致都没了,会提及的。

      只是,荷花蕊啊,封玡看了眼施蜒,少年虽在外游历过一年,但前十六年住在幽谷,后一年住在深山,以至方今整个人犹透着几分涉世未深的青涩,民间盛传之事知道不少,其他知之甚少,不知荷花蕊近年在名门望族里的新用途也正常,而少年挑中荷花蕊的原因他大致猜得到,回宫后想必少年会知道荷花蕊蕴藏的深意,那时......封玡努力告诉自己别笑,可委实忍俊不禁,只好肘支在桌上,故作遮光,实是掩面而笑。

      施蜒:“......”为何好友奇奇怪怪地看了他一眼后,无缘无故开始笑,止不住的那种笑,他怎么了吗?还是...好友闻着酒味就醉了?

      “何笑?”

      “不为何,此生得遇阿蜒,结为至交,幸莫甚焉,是以心花怒放,喜不自禁。”灰眸潋滟生辉,华光灼灼,嗓音如林籁泉韵,清和悦耳。话...听着像随口道来的玩笑话,但又像准备已久,私下演练数次方能在此时流利道出的真心话。

      施蜒轻哼了一声,忽略脸上比方才上升一些的热度,他才不信这解释,到底为什么看他一眼后就笑得停不下来了?他很好笑吗?不对,之前好友也没这样古怪地笑啊,所以刚刚究竟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不告诉他?他想知道!说好挚友之间开诚布公的呢?!

      封玡见施蜒的酒盏空了,就拎起酒壶给少年再斟了一杯,“阿蜒可曾听闻过寒潭酿的传说?”

      “未知全貌。”

      “可愿一听其中因果?”

      “嗯。”

      “三百年前,南国传至二世,各国久兴兵事,连年混战,致使百业萧条,生灵涂炭,遂罢兵议和,休养生息,安民劝业,太宗当时加开恩科以补地方外官不足,榜眼木秀于林,又孤介太过,琼林宴上狂风呼啸,扬沙起尘,导致在场众人误以为榜眼恃才傲物而心生抵触,太宗亦是如此,后来状元、探花皆被委以重任,分拜南陵、郑中两郡太守,主政一方,两地位于北部,土地平坦,四通八达,荼江干流横穿,稍加治理发掘便能焕然一新,民殷财阜。榜眼则被调至云同,一个穷乡僻壤的南域小县......”

      一人娓娓道,一人款款听,故事佐酒,风味无穷,挚友相伴,谈笑风生。

      故事讲完,已是饮过三盏,酒酣耳热,意识朦胧。

      “阿蜒,你觉得丰安好吗?”

      突来之问下潜藏的是长久以来的难以释怀,只有面对一个醉了并且酒醒后什么都不会记得的人时,才问得出口。

      “不太好。”

      “为何?”

      “不为何,喜静。”

      “......”那五日上元节,夜夜站在观星台朝西引颈而望的是谁?算了,你不说,我也知道。

      去年山上移栽了三株桃树,往常找少年就去藏书楼,栽了桃树后藏书楼不见人便一定在桃树下,今年桃树开花时,十天里有八天窝在藏书楼里、不喜与人交谈的少年特地主动找他,兴致勃勃地告诉他桃花开了,欢喜得话比平常多了七八倍,还拉着他一起去赏花,他们赏花时聊到桃脯,他说等结桃子了就让宋婶做,然后他...第二次看见少年笑,第一次还是少年的药起效,他身体开始好转的时候。

      鸿游阁在重新布置,今日拂晓顾行独自上山传口谕,命宋婶杨叔收拾行囊,什么意思清晰明了。但少年应该是想留在这儿看桃树花谢结果,而后吃桃子,做桃脯,期待已久,最终可能却要空欢喜一场,如此一想,难怪少年问他是否必回,还说丰安不太好。离山四月,封玡猜想归山概于十月,恰巧错过果期,去年少年没吃到桃子,今年可不能再让救命恩人的盼望落空,七月上旬快马回山一趟,少年能如愿以偿,而他...他想半年里他需要一个出来喘口气的机会。

      封玡按住拎起酒壶要给杯里添酒的手,温玉清声,“三杯了,小酌怡情,贪杯伤身。”

      清醒之人自会听劝,奈何这是只喝惯米酒,自以为千杯不倒的醉猫,施蜒一把将酒壶抢出抱在怀里,睁着水亮的猫瞳喊道:“我没醉,酒,嗝~酒逢知......知已......千杯少!”

      一句话说得断断续续,口齿不清,语气倒是豪情万丈,慷慨激昂,打嗝时还不忘捂好嘴,玉面染薄红,酒香消冷清,封玡失笑,酒逢知己千杯少?笨嘴拙舌鬼不饶。平常装得再老成持重,本质还是个朝气蓬勃的少年,喝点酒,就把面具扔得老远,生怕亲近的人认错了他。

      “我知,但没人规定这千杯非要在今天喝完,寒潭酿是给饮惯了烈酒的人喝的,初尝者一次不可多饮,饮多不损身,可是会久睡,今日这酒盏不小,阿蜒已经喝了三杯不能再喝了。而且我不光有寒潭酿,还有金茎露、兰生酒、竹叶青……阿蜒是想千杯都喝寒潭酿,不尝一尝别的了吗?”封玡见施蜒不应声,抱紧了酒壶,时而低头思索,时而抬头用水濛濛的眼睛地瞅他,像个不知道选糖还是选风筝的可怜小孩,而他貌似成了那个逼迫小孩做两难抉择的坏大人。

      少年抱着酒壶不撒手,封玡不能硬夺,对峙了一会儿,施蜒先松了手,把酒壶放回桌上,双手放在膝上,乖巧得让人怀疑刚刚又抢酒壶又大喊的人不是他,“说话算话,说谎骗人会长猪鼻子的。”说完,又一声“嗝~”,施蜒立即捂住嘴,不太好意思地垂下头,听到一道玉石硬木轻碰的声音。

      “不骗你,收下我的诚意? ”封玦把自己的那一盏给了施蜒,浅笑问道。

      施蜒微微抬头,看见自己面前多了一盏酒,咧嘴傻笑地道了声“谢谢”,小心翼翼地端起酒盏,小口小口地呷酒。

      第三次笑,笑得有点傻,却比前两次更粲焕。封玡突然想起少年像什么小动物了,记得山里的松鼠跑到观里讨吃的,他塞给它杏仁,小家伙就是这样啃完一粒又一粒杏仁的,想到松鼠,封玡自然而然地想到了那条松软的大尾巴,修美的手指在桌面上胡乱弹了弹,伸到对面把酒壶拎了回来,这壶酒...还是摆他边上为好。

      醉猫美滋滋地喝酒,陶醉在梨花的香甜里,神志清明的人手托着下巴,盯着天上飘来飘去的白云陷入沉思,虽知自己此番离山最久不过半年,但...他不得不承认他最近有点心神不宁。

      这座苍华山他住了十四年,这座牢笼囚了他十四年,阿蜒不来,两年后此处还将充当他永眠的埋骨地,他用十年接受一生居山不出的命运,可世事难料,有一日他竟要出这苍华山了,不认命时如何死命挣扎也挣不脱,认命时反倒陡见转机......真是说不清的不痛快。心犹野马,动多静少,常人心也;身存安然,湛然常寂,修者心也。他修道十四年自以为怀的是修者道心,如今观来依旧是常人心一颗。

      “阿蜒,下山后,有什么想游玩的地方吗?”少年没来丰安几日,治完平潼郡王的喘鸣就被一旨调到苍华山,正是爱热闹,喜出游的年纪却得待在清寂的道观里,为了治他的病日夜埋首古籍、勤研新药,他承其恩情,感深至骨,不知何以为报,尝赠以财,意料之内地被拒了,若说权与名,前者阿蜒不好,后者以阿蜒之能何需他多事?此次下山他想了想尽尽地主之谊貌似是唯一会被接受的......嗯...好吧,这本是他当为之事,算不得报答,那...如自己所言,来日方长吧。

      “阿蜒?”没听见回应,封玡转头一观,施蜒趴在桌上睡着了。封玡笑着摇了摇头,手撑着头,睫羽垂下,今日天色正好,最适清除杂念,酣眠一场。

      纯净和煦的阳光穿过错叠的墨绿树叶的罅隙,洒落下点点金色的光斑。风拨动树梢,梢头树叶轻轻摆荡,光斑在衣上、桌面、地上灵活地挪移不停,传递着融融暖意,流光暗影拂掠变幻,交织出一片静谧安闲,萦回周绕的酒香晕渲上几许微醺薄醉的舒缓惬意......

      好梦......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第 1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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