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第 10 章 ...
-
墨染虬枝肖鹿角,繁英落尽舞清英。无声血战存亡摒,脚下尸寒百草零。
第四十九次!连着四十九次输给同一个人,花归青现在只想找个安静的地方平复一下他悲愤交加的心情,他将头埋在弯曲的胳膊肘里,趴着趴着打了个哈欠,朝中人多事贼多,忙得不行,他离积劳成疾越来越近了,接下来就是英年早逝的命啊,这余生安排得挺妥当。花归青转头抬眼,天蓝蓝,云悠悠,他叹息,若非少时一失足跌入深坑,他至于在破笼子里缩着嘛,他应该飞翔在这辽阔的天空,山岳湖海任逍遥,酣饮舞剑快平生才对。
“熙华,你少点话就能赢我了。”封玡边收棋子边无可奈何道。
“子涟,得了便宜还卖乖与马后炮是同一种劣等无耻的行径,作为一个文质彬彬的君子不该沾染此等恶习!”花归青抬头,痛心疾首四个大字刻在脸上,忿然捶桌。
“......”封玡眨了眨眼,然后认真收棋。
“殿下,忠谏之言犹如良药,苦口而利于病;捧顺之语宛若蜜糖,甜嘴而害于齿。宦达固不图,厉害非臣顾,臣所以怀一片赤胆忠心出不逊之言,惟愿殿下重其事,不复过而已矣,若殿下能从谏如流,臣不胜感激涕零。”花归青坐正凛然道。
“......熙华,你是不是累到开始胡言乱语了?”封玡揉了揉额头道。
“差不多,反正殿下快回去了,这话一定听得到,当提前熟悉一下呗。”花归青笑道,琥珀色的桃花眼里似酿了两潭香醇的美酒,他正要说点别的,忽闻两道高亢圆润的鸣叫,得,大爷和锦上花回来了,他起身伸了个懒腰,准备迎接大爷的凯旋,不过仍旧照例问一句,“你来,还是我来?”说完之后又打了个哈欠。
“我来吧,我近日好很多了,熙华待会儿回观里你去歇一下。”封玡起身背崖站立,转了转右手,自从江雪三年前来苍华山后,他手臂上常戴着护腕,虽然没多少时候用得上。
“嗯,忙过这几日,我就请十几日休沐,每天睡到大中午。”花归青哈哈一笑,前走几步避过边上挪过来的怀疑视线。
又是一声鹰唳,一道雪亮闪电乍现眼前,爪松兔落,盘旋于二人上空,锐利的眼居高临下地审视两人,似在考虑选择哪一个赐予当它临时宝座的殊荣。
“别看我,今日可是子涟接你。”花归青双手交叉抱胸,开心得哼起了都城里时兴的小调,终于可以离这大爷远点了。
封玡笑笑,举起右臂,江雪迟疑片刻,选择螺旋式下落,稳稳地停在封玡前臂上。
花归青啧了一声,大爷会怜香惜玉的嘛,那怎么他接的时候就跟天降巨石似的直直撞过来?害他每每勉强接住后都思疑自己的手是不是断了。
丧尽天良的还老想往他肩上爬,也不看看自己庞硕的身躯,早不是那个可以揣在袖里的小鸡仔了好吗?!他肩上又没护甲,说什么都不能让它上去。
不称它心了,闲着就凶他。有时他在路上走得好好的,突袭过来展示一下武力恫吓他;喂食的时候,对,他嘴没哆嗦,大爷一天生天养的猛禽但凡在苍华山就要人切好肉喂它,切得大小不规整,掀碗掀碗,半点儿不含糊,喂的时候,不时转个头,展个翅,伸个腿,他...超想摔碗走人,原本他没这麻烦事,都是子涟惯的它!最忍不了的是在他在书房看书看得沉醉时,身后忽地传来“咕咕”一声,吓得他书飞梁上,魂飞天外......近三年在苍华山上的日子足够他出本催人泪下、深揭黑暗的奴仆血泪史了!
“......你回城不会要带上它吧?”花归青想到一个问题,一个极严峻的、事关他将来能否生活得幸福快乐的问题。
封玡抚摸着江雪,手下触感如绸缎般柔软光滑,令人爱不忍止。江雪被摸了好几下后顶开封玡的手,甩甩头看别处,一会儿后回瞄一眼封玡,昂首“咕咕”叫几声,有意无意地朝封玡手边凑了凑,封玡...又摸了上去,“那得看它愿不愿意跟我走了。”
“......”你俩真有爱。他曾经没注意捋过一把大爷,结果被它从山上追杀到他府里,得亏是在南国,他又挑的小路走,否则他师父的脸将被他一起丢了。一个在棋道上不断打击他,一个平日里总压迫剥削他,对他友善点怎么了?!
瞧这如胶似漆的小模样,他的血泪史看来无限延长了,说不定...他身边还会增添许多同灾同难的小伙伴。
这话聊死了,花归青决定说些别的,他绕着封玡转过一圈,摸着下巴道:“诶,那小神医可以啊,你现在看上去是个正常人的样子了。”语气里满透着老父亲看到久病儿子好转的欣慰。
“嗯,是多亏有他。”封玡想到那个奉召而来的清冷少年,他庆幸自己未如前几年前那般摈斥乾元宫送来的人,不然他会错过一个很好很好的挚友。
“熙华,我们回观里吧?”棋下完,可赏景,可惜此景他看了十四年,别人眼里的绝伦已成了他眼中的寻常,而熙华看梨花...脑袋里只有梨花酿,不如回观里让江雪与阿蜒亲近亲近,一年里就江雪在时,那神色淡漠的少年眼中才会闪耀着光芒,一如夜空璀璨繁星。
花归青捡起地上的兔子,这可是大爷慷慨的惠赠,忘了什么也不能忘了它,“嗯,回观里让宋婶把兔子处理一下。”
崖陡峻,人离去,台空寂,石怪兀,棋沉眠,风行步姗姗,漫无目的地在梨花林内穿梭,扶枝嗅清香,停坐吟婉律,任性地与自己玩着一场漫长而敷衍的捉迷藏,玉润无暇的花瓣在空中飘飘荡荡,似雨,似蝶,亦似雪,不知何时何来一片浅粉花瓣,在一派纯白中既显眼又迷离,现身几息,后莫寻其踪。
......
梓思巷,一座四进四合院幽静无声地处在那里,大门前有对箱形雕狮的抱鼓石,门户之上,六个圆柱垂直门楣而位于门楣上方,雕有似狮带翼、祛秽除凶的辟邪,门匾上“许府”二字铁画银钩,力道遒劲,境界悠柔,使人想到硝烟散后不期而遇的一场暴雨,府内一道垂花门分开前院内宅,各房间以回廊相连,庭院深深,花木郁郁,清流逶迤。
东厢房一间房前,檐廊下两人交谈不断,穿浅牙色底松绿荷叶纹样深衣的是位四十多的男子,身形高挺清瘦,面貌温朗,气质儒雅清正,眼角处时光逝去时留下的细纹添上抹令人信服依赖的厚重。
“陛下之后可还问王爷别的?”许博远捋了捋胡子,心下起惑,先皇恶战喜和,本为好事,奈何太过,有些怯事避争,这倒也罢了,偏巧耳软心活,当年四国国力相差无几,有战事实属正常,先皇偏要边境无烽火,未战求和书先寄,后更受小人蛊惑把陛下的胞姐嫁给启国太子联姻以求安稳,启国太子此人...不说也罢,没过一年那位公主便客死异乡,启国给的解释是上山祈福,马车车轮损坏,上苍不怜,坠下悬崖,但...唉~因此故,陛下即位后素来厌恶以联姻之法结盟,亦不需,今日怎么......问的人也不对,焉有弟娶妻而问兄长的道理?
“父皇后来......”封玦负手而立,看着一处屋檐下空荡的鸟巢,眸中似有波涛滚滚,一眨眼又是风平浪静,“问我为何是兄友弟恭,不是弟恭兄友。”
“......”兄友善则弟恭,这是告诫,还是暗示长幼尊卑的伦常?
“我答前父皇又道这是个不用着急回答的问题,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陛下春秋鼎盛,椿龄无尽。”许博远淡淡地说了一句,伸手拍了拍封玦的肩,安慰他莫忧思过重,看向封玦侧脸时一个想法在脑中闪现,初想类乌头白,马生角之事,细想......不是不可能,许博远默然叹悲,若如他所想,陛下真正想问的是另一个,也难怪问到煊王了。
“舅舅说的是,不到时候,父皇指不定就是心血来潮随口问问。”封玦摩挲着右手拇指上的象牙扳指,低头一笑。父皇让他扶植文舒,他走时又让他随方明挑三套文房四宝给文舒,他带着太医与赏赐进许府,明眼人皆瞧得出父皇的意思,然而他舅舅却若无其事地想继续关起过自己的小日子,十几年前的事真是耐人寻味……
“陛下不提联姻之事,殿下莫复提。”
“为何?”封玦转过头看向许博远问道,这事不小...也不大。
“陛下登基后第二年,有人曾提过联姻之事,提的是让陛下迎娶朔国的公主。”许博远摇摇头道。
“父皇把那人贬了?”封玦挑眉,难得见舅舅一脸不知道该摆是什么表情地说起一件事。
“没,满朝文武陪他跪了三刻钟,此间陛下一语未发。”
“......咳,我明白了。”封玦伸手摸了下鼻子,轻咳一声,狭长的眼中呈现一丝笑,父皇的行事作风一贯......
......
鸿胪寺的一间房舍内,一道低沉而富有磁性的嗓音带着玩味的语气哦了一声,“没想到名震天下的翳日龙雀在丰安就是条看门狗,南帝也太会糟蹋东西了。罢了,取药之事,行动待朔国太子来后,无论他是真迷恋求仙问道,还是装的,这么好的展示机会他必然登台好好施展一番,接风洗尘宴上他向南帝请求一会南国五殿下时,我们...”那人嘴角上扬,勾一抹恶劣的笑,“同请。”
常理而言,接风洗尘宴都由礼部筹办、宴请,但这是招待一般他国来使的规格,此次奉命出使南国的是她与二哥,那日朝谒过南帝后,接风宴设在会英殿,由端王与煊王共同主持,中规中矩,让人挑不出毛病。朔国太子一来,情况又不同了,南国万不能再行此事,眼下南国太子未立,南帝若不想朝中动荡,必亲设国宴款待朔国太子,为了南国与西国间的契约,他们会被一并邀请,当着南国满朝文武,二哥随朔国太子一起不断且诚挚地请见南国五殿下,南帝要用何种理由来拒绝呢?
“二哥,苍华山上需要有一场大乱,乱到天阕遗音不得不现世。”昏黄灯光里,美人的面容朦胧而醉人,明眸丹唇,温婉静好,银质的额饰在烛光映射下流溢着星星点点的光彩。
“这大乱与我们有关吗?”
“没有。”吴晓萱浅笑回道。
“三妹聪慧。”那人轻笑几声,语露赞赏。
烛上团焰轻轻晃荡,地上、窗上的影随之变化摇动,舞得张牙舞爪,舞得光怪陆离,是另一个陌生又诡异的世界里的东西在宣示它们的存在吗,还是一双双窥察的眼看了一出出滑稽的好戏而捧腹大笑呢?
......
夜,黑漆漆,月,亮莹莹。已奔波数日的人今日仍然幕天席地,寻了一处树林休整,橙金色的篝火熊熊燃起,驱散夜的黑暗与寒冷,也缓解了众人身上的疲惫,而后取水的取水,捕猎的捕猎,做饭的做饭,搭帐篷的搭帐篷......一切井然又条,当然,休息的休息。没多久,饭菜的香味弥散开来,众人围坐,用饭休息,暖和的食物一入腹中,暖意流向四肢百骸,顿觉一整日路上奔走引起的酸痛感消失殆尽。
一乘四马驾挽的马车停在靠中间的位置,黄金络青骢,楠木镶宝石,雕工精美,车舆宽敞,户牖以瑶台玉凤银纹的素锦覆住,一个披甲佩剑的高大男子朝马车一揖,开口道:“帐已搭好,恭请殿下移步。”
“不必,露宿野外,有辆马车足够挡风御寒,帐篷给那几位年事已高的大人吧,他们受不住夜里的寒气。”嗓音醇厚朗和,听在耳朵里无疑是种享受,更为言语染添上几分真诚周到,使人感其仁厚。
“是,臣代他们谢过殿下,臣告退。”高大男子又是虔敬一揖。
闻此言,围坐一圈的人面上全是深受触动,得一如许体恤下属、仁爱和善的太子,夫复何求的神色,心里嘛...各有忖量。为首的几位大人对视一眼,起身去马车前道几句“太子深仁厚泽,实乃我朔国之幸”云云,也不多说,点到为止。至于那些跑去马车前感激涕零,乖嘴奉承之人不是想升官发财的图利者,就是真被太子关怀之语深深感动的愣头青。
还有的人啊,心生不满,此次随行的官员怎么可能没帐篷住?那些没帐的人尽是些末流之辈,同服侍的仆从有多大区别?太子将自己的帐篷给他们,还称他们为大人,未免太抬举他们,太自降身份了,且这将其余人置于何地呢?此举偶尔为之倒罢了,一路上对微末之人关怀备至,奉如上宾,目光如豆啊,远不如三殿下高瞻远瞩,但转念一想,太子也不容易,冠礼已行,朝政依然牢牢把握在陛下手中,太子不是在国子监学书撰文,便是在去宫内藏书楼的路上,上朝时只能当尊笑佛,陛下平日又从不吝于对三殿下的宠爱嘉赏,近日举动倒不怪了……
马车外火光跃展,照亮千人面,千人千般心思,马车内漆黑一团,笼罩一人身,一人一种冷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