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界线 一黑一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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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弈没有答话，而是看向低头规规矩矩吃桔子的陈元探，眼角泛上点笑意：“探儿又是怎么知晓的？说与母皇听听。”
陈元探不自在地在自己的椅子上动了动，这才道：“回......回母皇的话，孩儿听说，当日齐将军领大军回城时，苏晗......苏教习不顾世俗眼光，当众送出绣有情诗的手帕。后来我同宫人打听到，那手帕可不是外头买来的成品，是苏教习自个儿一针一线绣出来的。”
“哦？”陈弈挑了挑眉，“当真如此？”
“殿下所言属实。”侍立在一边的魏承恩弯下腰，恭敬地低眉答道。
陈元探偷瞄自己母皇一眼，见后者没有生气，反而神色中还带着几分兴味，顿时安心了不少，只当自己母皇是在宫中待久了，缺少点新鲜事听听，于是继续道：“不仅如此，我听四皇姐说，当日宴请众卿时，苏教习在殿上作了一首《塞下曲》，不正是写得将士们勇抗楼兰之事吗，对齐将军一抒仰慕之情吗？”
“愿将腰下剑，直为斩楼兰。”庄听蓉在一旁吟了两句，柔声道：“苏小姐之才，着实令人佩服。”
照陈元探这样说来，苏晗月作诗时，的确也是带着强烈个人情感。
这还不算完，陈元探力求在母皇面前证明自己的观点，补充到：“过后，苏教习从太和殿出来，又为齐将军做了一首诗，好像是叫......《嫦娥》？说什么‘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就正当着齐将军面说的，这个中意思，但凡读过书的，都该听得出来。”
“探儿......”庄听蓉轻声阻止，心觉女儿有些莽撞了，却被陈弈一挥手制止。大庆皇帝此刻只像是寻常人家那般打听着旁人琐事：“倒是言之有理。那日苏三领你去市集上玩乐，可也是同齐子楼一道。”
“当然啦。他们......”陈元探点点头，而后才反应过来自己承认了一些不妙的事。
她飞快地看了自己面色沉稳的母皇一眼，见后者正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便垂下头讪讪道：“其实......苏教习那天不仅仅是只顾带着孩儿玩乐。嗯，孩儿后来仔细想了想，往日居于深宫，不知市井百态，不知谋生艰难，偶尔便挑剔于饭食不合心意；衣裳若是有半点不舒服，便要发一顿脾气，但......”
“至少，孩儿......呃，了解了百姓的生活？今后便不再抱着‘何不食肉糜’的态度？”
“‘何不食肉糜’是苏晗月教给你的吧。”
“......是。”
陈元探搓了搓自己的衣角，这是她紧张时特有的小动作。庄听蓉在一边看着，竟觉得有几分好笑，正欲为女儿解围，便听得陈弈道：“好了，莫要做出这般丧气模样，母皇无意训斥你，你继续说那二人之间的事吧。”
陈元探抬起头，又飞快地看了母皇一眼，这才掩饰住心虚继续说：“那日苏教习也将齐将军带入了国子监，自我见着他们开始，他们便时不时牵着手。却说这世上已婚的妻夫，尚且少有在大庭广众之下携手而行的。眼下他们这样做，不正是两情相悦的证据吗？”
陈弈听完，低低一笑：“若果真依探儿所言，这桩姻缘，朕的确是该成全。不过，此事朕仍得好生考虑一番，若乱点了鸳鸯谱，只怕以苏爱卿那般护短的性子，是要同朕作对的。”
庄听蓉早便知道吏部尚书苏阳与庆帝陈弈青年时交好，陛下对苏阳颇为赏识，早年更是彼此以友相称。不过第一次听得陈弈这般讲话，倒是颇感几分新奇，不禁掩唇轻笑起来。
陈弈侧眼看他，只见这年近而立的男子风韵不减，虽是一身素丽衣衫，却肤白色润，有几分成熟男性独特的味道。她面上神色一动，忽然问到：“最近身子如何，饭食起居，可有不称心之处？”
庄听蓉愣了愣，面上浮起些薄红，低头仔细地剥着手里的桔皮，只是平静地回答：“臣妾一切都好。近来虽在宫里待得久了，有些烦闷，但与探儿多聊几句，倒也不至于冷落。”
“这样便好。”陈弈点点头，不再问话。
陈元探察觉到爹爹与母皇之间的气氛有些不对劲。
有一段时间，没有人说话，庄听蓉剥着桔皮，陈弈低头看着。也不知怎么，一个个橙色的、圆滚滚的桔子被仔细地摆放在玉盘里。
陈弈看了一会儿，起身道：“朕还有政务处理。”
“啊......”庄听蓉手里还拿着桔子，闻言轻呼了一声，显得有些无措。正待匆忙从榻上起来行礼，就被陈弈一手压住了肩膀，柔和却不容拒绝地按回了软塌上。
大庆的女皇没有再说什么，也没有回头看。对左右吩咐了几句，便慢步离开了。
庄听蓉有点愣神地望着陈弈离开的方向，久久没有动作。
左右看了两眼，陈元探三两下坐回自己爹爹的身边，先是一起朝母皇离开的方向望了一会儿，而后才转过头来，唤到：“爹爹？”
像是突然被惊醒那般，庄听蓉的手颤了颤，看了看女儿稚气未脱，却已经和那人有几分相似的面容，轻声回应：“怎么了？”
陈元探道：“爹爹若是想要母皇多留一会儿，为何刚刚回应那般冷淡？应当多说说平时遇见的趣事，想必母皇也愿意听的。”
“假机灵。”庄听蓉失笑，伸手戳了戳女儿的眉心：“爹爹生活中哪有什么趣事？再者，也不是希望你母皇多留一会儿，只不过......”
他抿抿唇，低声道：“只不过，不知该如何同她说话罢了。”
陈元探似懂非懂，却察觉到爹爹心情不佳，主动转移了话题：“爹爹，你说，苏教习和齐将军的婚事......最终能成吗？”
“这我说不准。”庄听蓉摇摇头，却道：“不过，据爹爹所知，眼下朝中......也许，此事大有可为吧。”
不等陈元探询问，他便微微低头，伸手抚摸了一下女儿的面颊，眼波流转，轻声道：“探儿，你要记住。时至今日，爹爹自己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你。”
“爹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能平安地长大，平安地生活。”
这几句没头没尾的话，让陈元探生出好些疑惑，小心地问到：“爹爹......你怎么了？”
庄听蓉摇摇头，没有再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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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弈走宫殿廊檐下，身后只有魏承恩一人。
她面色沉静，注视着眼前的金瓦红墙，脚步不停。魏承恩微微躬身，沉默地跟在皇帝身后。
半晌，陈弈突然开口：
“承恩，你如何看？”
魏承恩垂下眼眸：“奴婢微末之身，不敢妄言陛下所言之事。不过，陛下圣明，心中想必早有决断。”
陈弈停下脚步，微微阂眼。良久，方才长叹一声：“你说的对，朕不过是求心安罢了。”
魏承恩道：“陛下乃是天子。”
“故而，陛下......做什么都是对的。”
皇帝无须求得心安，“皇帝”做什么都是对的。
陈弈听言，沉默片刻，摇摇头，嗤笑一声：“也罢。朕年已四十又二，这帝位，却是越坐越回去了。朕不如你。”
“陛下宅心仁厚，断不可妄自菲薄。”魏承恩后退一步，长揖而下，出言道：“此计不为私欲，只为苍生。苏大人绝非等闲之辈，定可明白陛下苦心。”
“无论如何，朕此举却是于她不义。”陈弈挥挥手，示意魏承恩起来，却道：“纵使不义，她也得受着......朕是天子。”
魏承恩直起身，没有再说话，沉默地站在皇帝身后。
皇帝神色不变，提步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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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已过，曲明园内，文会已经进行到了赛词一轮。
苏晗月绕着会场走了好几圈，终于发现了一碟辣椒浸腌的牛肉，兴冲冲地端来给同样喜欢吃辣的齐子楼分享。后者推让不过，只得有点僵硬地坐在石凳上，拿着筷子却没有落筷，垂下睫毛听着。
湖心亭上已经开始公布作词主体，令人惊讶的是，这轮竟然又是以雪为主体作词，可愁煞了方才已经做过咏雪诗的文人。
“诶，别光顾着吃，还不想想下轮如何作词？”苏引月嗑着瓜子，有些看不下去地打断了自家小妹的殷勤。
“去去，别打扰我，我正品尝美味呢。”苏晗月头也不回，面带笑意地低声同齐子楼说道着自己对于京城内各家辣油火锅店的点评。
“她那哪是想着吃？晗月之意不在牛肉。”陈元庆立刻反驳，将手里属于苏霁月的扇子摇得起劲儿，装模作样地唱起了小曲儿：“咿儿哟～上京有女郎，丰容高才样......”
“就趁着大姐和齐姑娘都在思考，没工夫治你俩了是吧？”苏晗月受不了三番两次的骚扰，有些气冲冲地放下牛肉碟子，瞪了这两人一眼，“听好了。我曾经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个叫李太白的女人，她作了首词......”
“无中生李？”
“......刚好她作的这首词就是与雪景有关的，词牌名是《清平乐》。”
“哇，真——的好巧！”
“你闭嘴。总之她是这样写的：画堂晨起，来报雪花坠。高卷帘栊看佳瑞，皓色远迷庭砌。盛气光引炉烟，素草寒生玉佩。应是天仙狂醉，乱把白云揉碎。”
“......”
陈元庆原本打趣的话语戛然而止，和突然抬头的苏霁月对视了个正着，眼中的惊诧之色半点不加掩饰。
一时间，小亭里没有人说话。
齐子楼放下筷子，将目光投向苏晗月。后者正斜眼瞧着呆若木鸡的陈元庆，还是初见时那身纹鸟鱼肚白色宽袖圆领袍，面容清妍，双眸明亮。
和他身上玄黑简单的衣服一对比，一黑一白，便像是在中间，隔了一条深深的界线。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界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