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血书山河意》醉里犹歌

31、第 31 章

　　元子攸衣冠齐楚，端坐榻边，精神看上去尚好，只有脸色还带着些病中的苍白。尔朱荣踏进殿中，见到他的样子，也不免有些意外。他还未来得及行礼，已被元子攸止住，“太原王不必多礼，请坐吧。”一指榻边。
　　尔朱荣吃了一惊，到底还是有些不敢，垂首道，“多谢陛下。太过僭越，下臣还是坐那边吧。”说着在一旁椅上坐下。
　　元子攸冷眼瞧着，面上却是微笑，“也好，太原王随意就好。朕本就是太原王所拥立，太原王不必与朕客气的。”
　　他这话一讲，尔朱荣反不好再说什么，只好问，“陛下身体可好些了吗？”
　　“多劳太原王记挂，好些了。”元子攸道。
　　“如此甚好。”尔朱荣道，“新朝伊始，陛下就病了，朝野都是议论纷纷人心不定，如若陛下大好，也该早日上朝才是。”
　　元子攸明白一旦上朝，免不了又要面对尔朱荣迁都的提议，蹙了蹙眉，却也无法，“太原王此言甚是，朕想朕明日就该上朝了。”
　　“陛下圣明。”尔朱荣道，“既如此，下臣就先告退，请陛下好生歇息。”
　　元子攸颔首。眼见他走了，才握了拳往榻上一击，不过他既无力，这一击也就没弄出什么动静，元子攸望着自己犹有些颤抖的手，末了往榻边重重一靠，长长叹了口气。

　　果然第二日，尔朱荣又提出迁都一事。
　　元子攸自是无可奈何，尔朱荣淫威之下，群臣也都默不作声，元子攸不知道是不是该装病再将这事拖上一拖，耳听尔朱荣在下慷慨陈词，细数完迁都种种好处，就等自己答应，忽然有人出声打断了他。
　　“将军稍待，下臣有话说。”那个人说。
　　这一出声，尔朱荣、元子攸，还有朝上群臣都感意外，不由齐望向那人。那个人站在群臣之中，其实并不出众，眉目是南方人的清秀，身量也并不高大，站在众臣之中的样子，看上去更有一番萧索。
　　“萧先生……”元子攸喃喃。他不曾想迁都这事，却是萧赞这一个外族出声反对。
　　“丹阳王。”尔朱荣也有些诧异，“丹阳王客居大魏，迁都的事，似乎不该丹阳王置喙吧。”
　　“本来这话确实不该由外臣来说，”萧赞道，“不过洛阳古都，未逢兵燹祸乱，亦非危险不可久居之地，将军为何执意迁都？耗费人财不说，他日定都又当重整国事，大魏如何，将军比外臣更清楚，可经得起如此折腾？况且昔日孝文帝耗费心力迁都于洛阳，如今复迁都北上，岂不有违孝文帝之意？外臣请陛下，请将军慎之。”
　　元子攸唇边才浮出一丝笑意，就听殿下尔朱荣怒道，“萧赞！你算什么，不过惶惶丧家犬罢了！我大魏礼遇你，你才有今日，他日撇下你，你就什么都不是。如此大事，岂由得你这小人胡搅？难道不知河阴之事吗！”
　　此话一出，四下都静了，元子攸不想尔朱荣真的不仅毫无悔意，还真拿河阴之事当做功绩放在嘴边宣扬，差点就忍不住拍案而起，却见底下萧赞脸色白了白，反而笑道，“诚如将军言，我萧赞本就命不足惜，将军又何必拿河阴之事恐吓萧赞呢？不过萧赞一生奔波飘荡，也算尝过亡国之苦，生离死别都见得多了，诸多不幸受则受了，又何忍他人也与萧赞一般？不过肺腑之言，说不得一定对或错，不过将军若是愿意了结我萧赞一生的不幸与苦痛，萧赞又有何可畏？”
　　“这可是你自己找死。”尔朱荣道，神色阴沉。群臣不由纷纷退开，仿佛他下一瞬就会拔刀杀人一般。于是大殿中央，只剩尔朱荣与萧赞相向而立。
　　萧赞不言，脸色犹有些苍白，不过大约并不是因为恐惧，二人无声伫立了一会，尔朱荣踏上了一步。群臣脸都白了，只恐尔朱荣这人真的当堂杀人，最后的刹那，萧赞忽地向殿上投去一瞥。
　　那一眼哀凉，却不是恳求，元子攸忽地想起几年前自己与萧赞一同在洛阳的小破庙中。如今时过境迁，萧赞还是那个萧赞，他元子攸却早今非昔比，可他的处境不知不觉竟是跟萧赞更相似了。
　　他忽然明白，这一眼，萧赞是要报答他当日的情谊，其实那于当年的他，又算得什么呢？想至此，元子攸猛地出声，“将军！”
　　孰料尔朱荣只是道，“陛下不必妇人之仁，尔朱荣今日就为大魏除害！”竟全不理会他的意思。
　　元子攸大惊，“尔朱荣！”可是病中无力，只能眼睁睁看着。
　　眼见尔朱荣真要动手，忽然一个人跪在他身前，喊道，“从兄！”
　　尔朱荣顿了顿，看清是尔朱世隆，蹙了蹙眉，道，“世隆，你在干什么，快退下。”
　　尔朱世隆摇头，“从兄，别再做错事了。”
　　“你说什么？”尔朱荣喝问。
　　“从兄，”尔朱世隆道，“你既说悔悟，现在又执意杀什么人？丹阳王就算身是贰臣，行止不端，到底是我大魏的王爵，自有陛下处置他。如今陛下病着，来日等陛下病好，难道还不明白从兄的苦心吗，自会有所决断，丹阳王的性命，从兄不妨先留着它。”
　　他见尔朱荣有所动摇，舒了口气，道，“至于迁都一事，从兄也操之过急，如今北方未定，等他日从兄诛灭葛荣逆贼再奏请陛下，也更为妥当些。”
　　尔朱荣终于垂下手来，道，“罢了，世隆，你说的是。”他说着向元子攸跪下，“陛下，尔朱荣一介粗人，行事鲁莽，请陛下恕罪。”
　　尔朱世隆忙跪在他身边，道，“求陛下念在太原王未铸成大错的份上，从轻处罚吧。”
　　“二位将军请起，”元子攸面上堆起微笑，“将军一片忠心，何罪之有？倒是丹阳王不知轻重出言不逊，顶撞将军，朕定要好好责他一番。”说着以手抚额，身子晃了晃，“今日朕身子不适，就此退朝吧。”他摇摇晃晃朝阶下走去，忽然停下脚步补了一句，“让丹阳王明日来宫中领罚。”
　　“下臣领旨。”萧赞道。

作者有话说

　　反对尔朱荣迁都这事的其实是元谌，这人也是北魏的宗室，按说应该是元子攸的堂兄弟。此人生平史书记载甚少，《魏书》说是：谌无他才识，历位虽重，时人忽之。只有跟尔朱荣争辩迁都这事有记载，表现得很是硬气。
但在此我安在萧综身上了。按说其实并不合理，萧综早年做了那么多引人侧目的事，到了北魏之后却怎么看都有点贪生怕死的样子：萧宝夤反叛，他逃，齐州兵乱，他又逃，寿阳长公主守节惨死，他出家为僧？？？这一次就当我洗白他吧。
不过话是这么说，一读他的诗文，我又总觉得他身后还有更多难言的不幸与苦衷。当然凭诗文去认识一个人其实并不那么可取，虽说字如其人、文如其人，古来有那么多大奸大恶的人其实也才华横溢，所写的字与文看来光明磊落襟怀坦荡的不是？
历史上对他的评价，大多是说他凶忍狂悖，落得后来的下场，也是自作自受罪有应得。别说是古代的伦理观，这样的人放到现在，他身边的人也该唯恐避之不及吧。世事不是故事，做了那样的事，哪还会真有人愿意去接近他、了解他甚还能理解他的？所以错上只能加错，孤独的只能更孤独。也不知他究竟悔不悔当年所为，独对落叶，才有悲落叶之叹吧。
总之萧综这个人，还是个谜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