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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八道江山7 他拖着两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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朴智旻从没哭过,也没抱怨过,他只是一如既往地练习到凌晨回宿舍,累了就坐在镜子旁抱着膝盖睡一会儿。金泰亨很少撑到那么晚,比起朴智旻不成功便成仁的狠劲,金泰亨似乎更平和,我有时觉得这个孩子的钝感过于聪明,他从不把自己逼进无路可走的绝境。
可朴智旻不同,某种程度上说他和郑号锡更相似,他对自己比对谁都狠。郑号锡还在的时候数次在练习室外沉默地看一个拍子、一个拍子卡动作的朴智旻,毛巾搭在他的脖子上,头点在墙壁上,他是黑暗里沉默的影子。
郑号锡其实不爱笑,所以出道后他在屏幕上大笑、活跃气氛总是让我很意外,我总下意识觉得这是金泰亨担任的角色。唯独一次,他从黑暗里走出,拉下干毛巾把它扣在蹲在镜子旁的朴智旻的头上,目光在男孩满是青紫的膝盖处逡巡,无奈又温柔地叹了口气。
“来这还习惯吧?”
朴智旻按住毛巾,没取下来,并非是软糯不敢面对前辈的表情,我想多半是在重压下过于疲惫甚至不知道如何伪装自己,躲在毛巾下平淡地回了一声:
“挺好的,哥。”
郑号锡没多说什么,用力按了几下朴智旻的肩膀。
“身体是本钱。年轻虽然是资本,但也耐不住苦熬。训练量大就别想着减肥了。”
朴智旻拉下毛巾,抬头看向郑号锡,沉思片刻,诚恳地点头。
那个时候他大概有很多话想要和郑号锡说,同期练习生在背后对他的冷嘲热讽和排挤,在讲究先来后到的文化渲染下,他们总是认为这个新来的小子抢走了机会,即使这个机会本也不是自己能拿到的;又比如他的疲惫,他的无法突破,他的绝境,他的无法放弃。
但男人之间的安慰有时只是沉默地坐在一起,像女团出道那个晚上我和闵玧其坐在书店后门外吃炒面面包,我们的影子歪歪扭扭地向小巷深处伸展,有猫卷起尾巴趴在垃圾桶上快活地打着呼噜;像郑号锡把毛巾扣在朴智旻的头上,故作老气横秋地说那一番话;又像郑号锡暴怒离开的那一天,朴智旻站在一众人后低垂的微妙眼神。
我一直以为朴智旻无所谓郑号锡的去留,他远没有金泰亨对郑号锡的依赖和深重感情,舞担定位重合的情况下说不定还松了口气。可每当我想起那个场景时,我又怀着微妙的心情否认了这个想法。
他们让我想起了闵玧其和金南俊,乍见相欢,以为是世界上的另一个自己,意识到世界上没有两片一模一样的叶子时,出于天才的排斥感又升起了不为人知的不认可,然而又只有对方完全理解自己的处境和想法,就这样矛盾地相处着,直到学会了包容和不去深思。
至少在他小声提示的那瞬间,并不全是为了好友金泰亨。
还为了那个在心里早就承认了的前辈郑号锡。
我忽然有些难过,为这突然的顿悟,也为很多年后他站在我面前近乎控诉的那一番话,他对我说,哥你总是在误解我,但凡你把我……想得好一点。
十九岁的我到底太自负。
郑号锡就此消失了,金南俊对此一无所觉,就像当初我问他郑号锡相关事的时候他摸着鼻子的尴尬,偶尔谈起时他也只是颇感惋惜而已。
“我和号锡都是方pd选中、一手培养起来的,”金南俊说,“想想也有两三年了吧,这么久了也没变熟,大概气场不合吧。”
这样说着,他兴致忽起,从硬盘里搜搜找找打开了一个名叫“八道江山”的文件,是一段录像,金南俊、闵玧其和郑号锡三个人站在四四方方的小舞台上扣着鸭舌帽表演那首名叫《八道江山》的歌曲,台下二三十个女孩举着手机大声地念着某段歌词。金南俊撑着下巴笑了起来,仿佛那是他生命里最荣光的时刻了。
我也笑了起来,因为那是我第一次见到闵玧其说rap,那个初见一脸冷漠鄙夷的小子在舞台上说rap时仍然端着一副“我天下第一”的矜持的拽样。怕金南俊多想,我用手掩住嘴唇,轻咳了几声。
“哥觉得怎么样?”金南俊没按暂停,转过椅子,笑着问我。
我竖起大拇指。“不过你们的风格挺让我意外的,像郑号锡居然是舞台上笑得最灿烂的,你的声音是那种很笃定、很让人相信的,闵玧其嘛,老样子,”我简单点评说,“我喜欢这个名字,八道江山,唔……朝鲜八道?”
“当时想用方言写一首rap,玧其哥来自大邱,号锡是光州,我在日山,所以是朝鲜八道了。”
“我喜欢这首歌。”
金南俊有些不好意思地扭过头再次道谢,过了会儿,他突然没头没脑地加了句:哥,号锡会回来的。
事实证明,金南俊的判断很准确。
郑号锡离开后的第一个星期,公司成立了紧急公关小组,宋浩范和其他工作人员抽不开身,练习生这边的事务都压在了我的身上,我也无暇去了解女团的进展,只是有几次看到女练习生靠在一起垂头丧气地说时运不济。
女团的解散在那个时间点里似乎是一件水到渠成的事情,同一天宋浩范通知所有的女练习生离开。他诚恳地和这帮不到二十岁的姑娘道歉,解释说:“公司女团的事情大家都知道了,这件事的影响很恶劣,我们公司决定至少五六年不会出女团,真的很抱歉。如果愿意的话,可以去Source Music继续做练习生,之前的女团GLAM是由我们公司和Source Music合作推出的,Source Music表示愿意接收我们这边的女练习生,后续会再出女团。”
有几个女孩当场哭出声,我不知道这些不算成熟却被迫承担成人社会压力的姑娘能否熬过这关,是否会放弃长久以来的梦想。人生的意外总难免会打得人措手不及,正如数年后抱着一个纸箱子坚定地离开大黑的我。
不过她们当中的某些人也因此寻到了转机和新机遇,有人以Gfriend的面目再次出现在我面前,有人或许与我无数次在首尔的街角擦肩而过、就此人生不见,这样想相遇其实是一项单向旅行,只是初次见面的那一天我们不知道终点会在某年某日到来,而那时我有没有勇气和他们说再见。
之后的某一天,郑号锡再次出现在我的面前,拖着两个大行李箱站在宿舍门口发愣。我缠绕围巾的动作瞬间就停住了,而后郑号锡收回目光,对我友好地笑了笑,像是从未离开一样喊了我一声,道勋哥,早上好。
金南俊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我的身后,越过我的头顶,对他比了个向下的大拇指。“回来了?”
郑号锡点头:“回来了。”
“光州怎么样?”
“还行,顺便分了个手。本来说后天回来的,我姐太烦了,买了当天走的票就回来了。”
金南俊走下台阶顺手帮他提起了一个行李箱。“还是原来的床铺,”他说,“柾国那小子天天说脏,差点给你收拾。”
他们从我身边经过,我吓得一激灵往旁边偏,就看到两个人再次陷入沉默、推着行李箱往里面走。
危机平和收场。
我吸了下鼻子,嘴角不住扬起,低头整理好围巾,推门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