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世情缘》鹤知

59、第 59 章 统治者无法

　　初晨的天气很冷，今天风也大，刮着树木发出悲戚的长鸣。何晨出了一身冷汗，衬衫湿乎乎地黏在后背，像是拉着她向后退的无数只沾满水草的湿漉漉的手。她的太阳穴突突地疼起来，看着不远处提枪而立的唐宋，她恍惚间觉得她们之间像是隔了一道银河。
　　双脚像是被套上了镣铐，没走一步，铁索摩擦脚踝的痛楚就让她几乎眩晕过去。
　　可是事实上，什么都没有束缚她。
　　她忽然慌张地擦了擦鼻子，害怕面对唐宋时过于狼狈地流满脸的血。
　　即使是现在，她也不想让唐宋担心她。
　　哪怕，这只是她一厢情愿的自我催眠。
　　何晨看着唐宋，她身后是那架凌空的直升机，像是一只庞大的怪物，在裹挟着唐宋。不知道过了多久，等到她与唐宋之间的距离只剩下半步时，何晨才发觉，她有多么想念她。
　　“好久不见…...”她不知道还能再说些什么，只是愣愣地看着她。
　　唐宋的脸上露出何晨从未见过的讥笑，她讽刺地上扬着的嘴角，像是甩在何晨脸上火辣辣的一记耳光。
　　何晨的笑僵在脸上，她张了张嘴，不知道该如何去面对这样的唐宋，或者说，她不知道怎么去面对Key。
　　“久么？”唐宋冷哼一声，“我们不是刚刚才交了手？”她无意识的单挑眉的动作让何晨的呼吸一滞。
　　刚刚那差点要了她的命的□□，还有再久之前，破解了她的程序抹去的监控……都是她与唐宋的“见面”。
　　何晨觉得自己现在可笑极了，她直直地看着唐宋的眼睛，想要从她的眼睛里看出伪装的痕迹，可是唐宋直截了当的回应击碎了她的想象。她的眼睛看她毫无感情，像是在看一条脏兮兮的丑陋的流浪狗。
　　她忽然觉得心口疼起来，“唐宋……”
　　“说来……”唐宋打断她的话，“我还得谢谢你。”
　　唐宋轻轻歪了歪头，笑着说道：“谢谢你，当初放我走。”
　　何晨蹙起眉，唐宋像是变了一个人，陌生地让她害怕。
　　“我想知道……”唐宋的话让何晨心里最后一点希望都破灭了，她能感觉到自己说这句话的时候全身都在颤抖，“你是因为我的身份……才接近我的，还是……之后我告诉你，你才知道的……”
　　“呵。”唐宋的轻笑让何晨的脑袋瞬间产生嗡嗡地犹如电锯切割般的声音，“现在问这些，还有意义么？”
　　何晨不自觉地向后退了半步，身体几乎要站不稳了，“我只是不想……像个傻子一样……”
　　“有些事情……”唐宋低下头擦了擦枪身，而后又抬起头来，将垂下的发丝拢到耳后，“还是糊涂一点的好。”
　　在何晨看来，这几乎就是一个暗示性的答案了。
　　她的眼前忽然一片模糊，连唐宋都看不分明了，从鼻腔里涌出的血液灼热的温度让她的皮肤撕裂一般痛着。
　　唐宋看着何晨踉跄着后退半步，看着她低下了头，看着那刺痛她眼睛的红滴落到地面上……她再抬起头来时，已是满脸的血。
　　唐宋的心被狠狠揪了起来，她几乎控制不住自己要向前抱住她，可是身后直升机的轰鸣又让她清醒过来。
　　“姜凛然死了。”何晨的心冷下来，甚至连说话都觉得要从喉咙里涌出血来。
　　“我知道。”唐宋眯了眯眼睛。
　　“是我亲手开枪打死的。”何晨没再擦从鼻腔里流出来的血，她紧紧地盯着唐宋的眼睛，想要从那里看出端倪。
　　“你现在，是想替她报仇么？”何晨笑起来，满脸的血映着洁白的牙齿，看起来诡异极了。
　　“是。”唐宋低下头，将子弹上了膛。
　　“还有一个问题。”何晨深吸一口气，她慢慢走到唐宋面前，与她的距离近得能听到她轻轻的呼吸声，“看着我。”
　　她沉沉的声音让唐宋的心跳漏了半拍，下意识地跟着她的节奏去看向她。
　　“为什么要把那盆盆栽带走。”唐宋的耳朵里只剩下了何晨略微沙哑的声音，“那个叫“晨晨”的多肉，为什么要带走它。”
　　唐宋不知道该如何去回答这个问题，她不自觉地后退，而何晨却步步紧逼。
　　“Key，时间可不多了哦。”Leon在扩音器里的声音让唐宋一下子回过神来，也让何晨知道了，现在站在她面前的，想要要她命的人，只是Key而已。
　　“劝你有时间，还是把精力放在怎么提高自己拙劣的技术上面吧。”唐宋顿住脚步，她冷漠地拉开保险，将黑洞洞的枪口抵在何晨的胸口。
　　何晨低下头看着唐宋白皙的手握着那柄P226，枪口压着她胸口的衣服布料紧贴着她的皮肤，让她一瞬间有些释然。
　　唐宋的手保养的很好，看不出敲击键盘在指肚留下的茧，也看不出常年握枪在虎口留下的痕迹。
　　何晨的情绪稳定下来，鼻腔似乎也不再往外流血了。她笑着看着唐宋，周围的风停止了，那只巨大的怪兽也不再发出乱人心绪的轰鸣。子弹射进身体的巨大撞击力让何晨觉得五脏六腑都被颠覆了，幸好，痛感只是一瞬间的……
　　“是你自己来送死的。”她想去看看唐宋说这句话时脸上的表情，可是身体好像不是她自己的，头沉重地让她抬不起来，甚至连动一下手指都是奢望。
　　何晨重重地倒在异国的土地上，从胸口涌出来的鲜血慢慢染红了她的军装，她还保持着微笑的表情，眼皮也扛不住沉重而渐渐阖了起来。
　　远方的太阳正在升起，晨光洒在她的身上，成了一道绝美的风景。
　　Leon从望远镜里看着子弹射入心脏的位置，他满意地呷呷嘴，向驾驶员打了个招呼，让直升机慢慢落下去迎接Key。
　　梦里的场景终究是发生了。
　　何晨舍不得让唐宋承受这些痛苦，所以比起她让唐宋受伤，不如让她来伤害自己吧……
　　她看得到直升机上Leon身旁的高精狙，她知道，如果唐宋不向自己开枪，那Leon的枪口就会对准唐宋，那样她们两个都无法活下去。
　　“唐宋，即使我死了……你也要活下去……”何晨说不出话来，她仿佛看见了唐宋最后留给她的眼神和背影，看见了她上了直升机，看着直升机越来越远……她臆想着，像是看到了自己最好的归宿。
　　何晨能感觉到自己的意识越来越模糊，粘稠的血液流到她的手边，流遍她的全身，那种腥气包裹住她，让她渐渐觉得窒息……
　　是不是要死了……
　　何晨还在想着唐宋，或许只有在濒临死亡的时候她才能正视信仰与她的关系，那些坚持，那些看似不可逾越的界线，在她面前其实都一文不值。
　　她们都是统治者权力争夺的工具，被施加信仰，被强迫执行，除了唐宋，和那些她一直保护着的人民，她再也没有眷恋了。现在，她终于能够挣脱出来了，不再是那任人摆布的棋子，成为了真正的自己。
　　统治者无法操控她的爱恨，但是唐宋可以。
　　或许只有这个时候，她才能这样告诉自己吧。
　　这样看来，死亡也不是什么可怕的事情。
　　何晨感觉自己像是一只挣脱了那束缚了她几十年的数米长线的风筝，终于能享受一刻的自由，就算过不了多久她就会坠毁，那也是一种幸福吧……
　　“何晨！”何芸眼睁睁看着唐宋向何晨开了枪，而她被几个兵拉着，怎么都无法越过那条边境线。
　　“俞清！快去！快去救她！”何芸挣脱不开，只能向一旁的俞清说道。
　　俞清闻言毫不犹豫地跨越了边境线，她疯了一般地奔跑着，耳边的风声呼呼，她咬紧牙一刻不停。她知道何晨如果死了何芸也不会好，而且毕竟她跟了那个孩子十多年，怎么可能没有感情呢。
　　“哎！不行！”那些兵一看有人跑了，一时间有些混乱。
　　何芸趁机钻了空子，跟在俞清后面跑向倒在血泊里的何晨。
　　唐宋强忍着没有低下头去看何晨，她环着手，被掩盖的手指则大力地掐着自己的胳膊，她闭上眼睛倚靠着座椅，害怕自己的眼泪掉下来。
　　“干得不错。”Leon拍拍她的肩膀。
　　突如其来的触碰让唐宋的身体一抖。她睁开眼睛，朝Leon笑了笑。
　　“我没记错的话……”Leon歪头想了想，“这是你第一次杀人吧？”
　　“嗯。”唐宋拿过放在座椅旁的那把P226，“这把枪送我吧。”
　　“当然可以。”Leon笑着拍拍手，“回去你好好休息，没有了河伯那个讨厌的家伙，我们的工作也能更好开展了。”
　　唐宋弯了弯唇角，继而将那把枪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
　　她从来不信神明，可是现在她闭上眼睛，无比虔诚地祈祷着何晨能够活下来。
　　“让一下！让一下！”俞清在前面推着，“马上让血库准备RH阴性血！”
　　何芸的心一直悬着，她紧张地在手术室外踱来踱去，时不时地看着那块“手术中”一直亮着的牌子。
　　“她怎么样了！”时源手撑着墙壁喘着粗气，她是一路跑着上来的，大冬天地让她出了一头汗。
　　“还在手术。”何芸摇摇头。
　　“这里的血液储备太少了！”俞清拉开门说道，“何芸，她失血过多，需要大量的血液！，”
　　“我来！我是O型。”时源说着撸起胳膊。
　　“没用，她是RH阴性血。”何芸拉住她，“你先去手术，我去联系。”
　　“时源，你在这守着她，有什么事一定第一时间联系我。”何芸不放心地又看了看那块一直亮着的牌子。
　　灾区的血液需求量很大，何芸跑遍了所有的医院都没有何晨需要的血液，她又打电话托关系让人从临市调取，可是拥有RH阴性血的人太少了，每个医院的血库存量都很少。
　　何芸站在人来人往的医院长廊上，眼眶里满是泪水，她拿出手机，将通讯录划到最后一页的最后一个人，拨通了那个号码。
　　“唐宋，何晨需要RH阴性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