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世情缘》鹤知

57、第 57 章 信仰与她

　　她知道她在发着烧，因为她即使坐在暖气开得很足的车里，还是觉得刺骨得冷。她不住地打着寒颤，上下牙齿互相摩擦着，嘴唇也在发抖，而她的脸更是苍白地吓人。
　　“您还好么？”坐在她旁边的一个志愿者关心地探头问道。
　　她抬了抬沉重的眼皮，努力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不错，“我……还好。”她的声音有些颤抖，怎么看都不像是还好的样子。
　　那个女志愿者看起来年纪不大，她有些好奇地扫视了一眼身旁的人，她穿着一身干净的军装，虽然年纪和她差不多，但是军衔却不低。这个人一上车她就注意到了，甚至是她走过来的时候她还在看着她发呆。
　　“我是江城医科大学大三的学生，我看您……是不是发烧了？”她的目光直直地看着何晨，让何晨有些招架不过来。
　　何晨身体轻轻打了个颤，她把头靠在窗户上，努力抬起手摆了摆，“我……我没事。”
　　“谢谢。”她对那女孩笑了笑。
　　女孩哑言看着她，随即低下头在自己随身带的包里翻找着。
　　何晨的耳边终于又安静了下来，她如获大赦般地长出一口气，紧闭上了眼睛，企图缓解几乎让她眩晕的头痛。
　　“给，这是退烧药。”女孩白皙的手里拿着一盒药，“对了，你今天早上吃过饭了么？”
　　何晨愣愣地看着那盒子，木讷地摇摇头。
　　“啊，我这里只有面包，你凑合一下吧。”女孩又从包里拿出面包，对她露出充满了朝气的微笑。
　　何晨又有些头疼，她对女孩笑了笑，“我……现在吃不下。谢谢你，我真的没有事。”
　　她向后倚着靠背，回想起自己是如何从医院逃了出来，如何半路拦了车。发生的一切都是戏剧性的，连现在她身上穿着的那套军装，都让她觉得像个笑话。
　　女孩看着她的样子，默默地把药放在她的身边。
　　她长得可真好看啊，尤其是在军绿色的映衬下。女孩看呆了，阳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她的帽檐上，落在她长长的睫毛，和瘦削的脸上。
　　一到了灾区，何晨就穿过人群独自离开了，她手里拿着女孩留给她的退烧药，不知道的是，女孩看着她的背影看了很久。
　　“你是说人就这么不见了！”何芸看着俞清，气得手直抖。
　　而后者无辜地看着她，还撅着嘴可怜地点点头。
　　“你！”何芸被俞清气得说不出话来。
　　“监控呢？”何芸指着头顶上直冲着她的摄像头。
　　“你知道何晨的是干什么的。”俞清摊摊手，“她不想让你看，你就看不着。”
　　何芸被她的话噎住，反反复复地在病房前踱步。
　　“人呢！”齐洪臣也带人赶来，他探身往病房里看了看，结果是空荡荡的，人影都没有。
　　“人呢？”他又问了一遍，可是没人回应他。
　　“何局长，就算你想不让我把人带走，也不用把人藏起来吧？”齐洪臣挡住何芸。
　　“哎哎哎。”俞清横插进去，“齐部长，话可不是乱说的，你应该清楚吧。”
　　“好，好。”齐洪臣看何芸被俞清挡得严严实实，也不好再上前缠着何芸，他转而看向俞清，“那俞医生，你能告诉我人去哪了？”
　　“我不知道啊。”俞清挑挑眉，一副关我什么事的表情，“我是个医生，又不负责看人。”
　　齐洪臣被她耍了一招，气得直蹬眼睛。
　　“对了，齐部长要是有病，也得赶紧治。”俞清扫了他一眼，“心理的也是。”
　　“省得总想审人审人，别再把自己审出毛病。”
　　她拉着何芸从齐洪臣身旁走过，何芸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你少招惹何晨。”
　　齐洪臣脸气得通红，他握紧拳头，看着俞清和何芸离开的背影露出了一副阴狠相。
　　“她可能又回去了。”何芸在俞清办公室坐立难安，“我们回去看看。”
　　“你是说营林？”俞清皱着眉，“要是白去一趟呢？”
　　“不行。”何芸蹭得站起来，“她肯定是回去了。”
　　“你快收拾东西，我们一会就走。”她自顾自地说道，见俞清仍然没有行动，她又走上前把她拉起来，“快收拾，没有什么要收拾的话我们现在就走。”
　　“哎哎哎。”俞清举起手，“服了你了，说风就是雨啊。”嘴上虽这么说着，她还是从衣柜拿出自己的常服，一边收拾一边碎碎念地抱怨。
　　何晨行尸走肉般地在一片废墟中走着，地面泥泞得很，仿佛那个下着大雨的下午还未离得很远而姜凛然额头上的弹洞就在她眼前，还在往外涌着鲜血。
　　何晨冷得发抖，她不自觉地抱住自己的双臂，只是凭着意识朝着那一排帐篷走去。
　　陈曦桐带队搜查的时候看到了何晨，那件事发生后这么多年，她是第一次见到她重新穿上军装。
　　“副参谋，那位首长好像在打摆子。”她身边的一个兵说道。
　　陈曦桐这才缓过神来，她也发现了何晨的步子根本就不稳，好像再走几步就会栽倒。
　　她立刻跑过去，“何晨，何晨！”陈曦桐扶住她，“小刘，叫军医来。”
　　“不用！”何晨推开她，伸出手划清与陈曦桐的界限。“别管我。”
　　何晨自顾自走着，陈曦桐不放心，只好在她身后跟着她。
　　“组长？”林泉见她回来吓了一跳，赶紧招呼成桐搬来一把椅子。
　　“你在发烧？”林泉一靠近她就觉得不对劲，他忙去饮水机接了一杯温水。“看医生了吗？”
　　“没事。”何晨坐下后觉得精神缓过来不少，她从口袋里拿出退烧药，就着温水吞下去。
　　“你怎么回来了？”林泉也看到了站在门帘旁的陈曦桐。
　　“抓人。”何晨指了指桌子上的电脑，“把那天的监控都调出来。”
　　“已经都看过了，重要路口的监控被人黑了，什么也没有。”
　　“你负责抓人？”何晨转过身看向陈曦桐。
　　陈曦桐愣了一下，继而点点头，“为了不引起恐慌，抓捕工作的进展很小。”
　　何晨冷笑一声，“或许他们应该换个人负责这件事。”
　　她暗有所指的话让陈曦桐脸上白一阵红一阵，她知道那天她的反应太过于反常了，何晨肯定发现并且怀疑她了。
　　“目前已经在那些居民帐篷周围安排军队了。”陈曦桐垂死挣扎着，话一出口，她就觉得自己真是多嘴。
　　何晨没有再说话，她跟林泉要了份地图，用来了解居民帐篷大体的分散位置。
　　脚下的路很湿滑，叶子上沾满了雨水，唐宋他们一路走来，衣服都快湿透了。她抬起头看了看，头顶繁茂的枝杈横亘，再加上天色渐暗，黑压压地在头顶，显得压抑极了。
　　“都小心点。”唐宋不放心地叮嘱了一声。她低头看了看表，离预先安排的时间还有很长，时间很充裕。
　　她撑住一棵树，四下看了看，然后向前走去。
　　留在她身后的那棵树上多了一道小小的伤口，露出内里泛黄的部分，在昏暗下仿佛在隐秘地笑着。
　　“如果有意外，一定从这条路返回。”她对同行的人说道。
　　他们点点头，这里是分国战争时期遗留下来的雷区，而这条路他们已经一路排了雷，是最安全的。
　　“能不能快点？”何芸催促道，夜色已经侵袭，街道旁的路灯亮起来，让她更加焦急。
　　“姐姐，你以为开火箭啊？”俞清不满地说道，一路上不知道听了多少遍何芸的催促，“从江城到营林要七个多小时呢，我就是再快也不能三个小时到啊。”
　　“不过何晨应该到了。”俞清不怕死地补充道。
　　“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何芸扶额道。“要不是你磨磨唧唧，我们也不至于才走了三个小时。”
　　“哎，你这个人！”俞清简直想把车停在路边不管她了。
　　陈曦桐看着坐在石头上的何晨，几番踌躇还是走上前。
　　何晨吃了饭后感觉身体好多了，至少没有那么头痛了，但是她还在发烧，陈曦桐找来的军医非要她住院，让她给打发走了。
　　“你，在怀疑我，是么？”陈曦桐站在石头边，在黑夜中看向何晨。
　　“都怀疑了好多年了。”何晨笑笑，“如果不是这一次，连我自己都快要认为这样的怀疑是空穴来风。”
　　陈曦桐还是想挽救一下，“不是你想的那样的。”
　　“希望吧。”何晨摇摇头，现在只差证据了。她回来，一方面是想抓到潜藏的那些人，另一方面，也想来找出陈曦桐的破绽。
　　“如果……我是说如果。”陈曦桐只敢在黑夜里用灼灼的目光看着何晨，“如果你的怀疑是对的，你会放过我么？”
　　何晨的心跳不自觉跳漏了一拍，她忽然想起来，那个时候陈曦桐踩着她爬上高位，如果她去揭发她，那陈曦桐一定不会有如今的地位。可是她放过了她。
　　现在她在问，她还会不会再放过她一次。
　　“不会。”何晨这一次是看着她说的。
　　陈曦桐甚至觉得何晨的目光能穿透她的内心，即使周围黑暗一片。
　　“那唐宋呢？”陈曦桐不甘心地问道，“你放过她一次，还会再放过她么？”
　　何晨没有开口，她的信仰说，她一定不会再放过唐宋。可是她的心说，她还是会放过她。
　　在她挣扎的那一瞬间，过往与唐宋的点滴都如电影般在她脑海里放映着，她的迟疑，就是答案。
　　陈曦桐自嘲地笑出了声，“你看，你根本就不是我想的那么高尚。”她不知道，什么时候眼泪流进了嘴里，“即使唐宋再一次出现在你面前，你还是会放她走。”
　　“呵呵。”陈曦桐仰起头，她换成一副以往的语调，“放心，我没有把柄被你抓住，也自然用不着你放我走。”
　　她转过身，抬头看着高悬的明月渐渐被乌云遮住，心上也蒙了一层阴霾。
　　何晨从石头上跳下来，看着陈曦桐消失在夜色里，“最好不会。”她叹了一口气，忽然感觉疲惫如潮水一般朝她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