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世情缘》鹤知

46、第 46 章 右位心

　　何晨一直都不敢去回想曾经那段在部队的日子，不仅仅是因为陈曦桐，还有那些狰狞地血红的记忆。
　　那一年在西南丛林里，原本九个人的特战小队，最后只剩下了她，陈曦桐和魏然。
　　那个时候，一片黑暗，但是血淋淋的残肢在她眼里却异常显眼，空气里弥漫的都是血腥味，以至于她那次回来后闻什么都觉得沾染了那股令她心慌的腥气。
　　她的命是从尸体堆里捡来的。
　　何晨好像一直在走着，却总觉得是在原地踏步，她伸出手，恍然看到自己满手的血，鼻腔里又闻到了那股熟悉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她慌张地搓搓手，却发现血越来越多，在她的脚边漫开了一滩。
　　她迈开腿想逃离，却被一只手扼住脚踝，那只手从断裂处冒出汩汩的血，何晨瞪大了眼睛看向那个断裂口，血流完了后又开始向外爬出一只只形态丑陋的蛆虫，她捂住嘴巴，却在自己的脸上抹了一手的猩红。
　　“晨晨！晨晨！”何芸抓住何晨胡乱挥动的手，她的声音里透露出焦急和担心。
　　唐宋伸出的手落在空里，她脸上的表情有些尴尬，听着何芸轻轻唤着何晨，她突然觉得自己出现在这里可笑至极。
　　连原本是装的胃痛现在也痛得几乎让她蜷缩。
　　何晨并没有安静下来，反倒是挣扎地更加剧烈。
　　越来越多的残肢覆上她的身体，箍着她不让她逃离，她快要喘不过气了，而脚边的那滩血水越漫越高，腥血气直冲何晨的天灵盖。
　　唐宋搓搓自己冰凉的手，想把它们变得热起来，她眼看着何晨越来越剧烈的反抗，而手却一直热不起来。
　　“晨晨，晨晨，我是何芸，我在，我在……”何芸有些慌了，她摁下床头的电铃，一遍遍唤着何晨的名字，却始终无法让她安静下来。
　　“何晨……”唐宋伸出手拉住何晨从何芸手里挣脱出来的一只手，比起‘晨晨’，她只能唤何晨的名字。
　　相对于何晨的温热，唐宋手掌的温度就像是炎夏里一股冰凉的山泉水，虽冷冽刺骨，却甘甜宜人。
　　滚烫的世界的温度一下子降了下来，残肢，蛆虫，血液，全部都退了下去，周围的黑暗被冰刺划裂，何晨看到了光，看到了唐宋。
　　何芸把何晨对唐宋的反应看在眼里，她抿着嘴，把手退了回来，无力地垂在身侧。
　　正巧医生赶来，她们两个只能被涌进来的医生护士挤到病床外围，看着医生对何晨做着检查。
　　“何芸，你跟我出来一下。”主治医师是俞清，何晨从小住院就是她在负责。
　　何芸一愣，她看向俞清，又看了一眼躺在病床上眼神空洞的何晨，“照顾好她。”这句话是对唐宋说的。
　　唐宋看了一眼俞清和何芸，点点头。
　　“她这种症状持续多久了？”俞清和何芸站在办公室里对峙着，她语气里的骄傲在面对何芸时丝毫不减。
　　“突然昏厥是在…在她从郓国回来后接受齐洪辰的审讯时。”何芸环着手，“她的身体怎么回事？”
　　俞清翻看着何晨的病历单，她敛着眉，表情严肃，“你也知道她的身体天生就和正常人不同，所以目前出现这种症状也在情理之中。”
　　“从检查来看，她的血小板数量降低，具有轻度凝血障碍。”俞清看向何芸，“她最近情绪特别容易激动。”
　　何芸的手收紧，“是。”
　　俞清皱着眉，“应该是情绪过于激动和凝血障碍而造成突发性流鼻血和昏厥，对她来说，情绪激动不是好事。”
　　“凝血障碍？”何芸的声音哑下来，她嗓子突然干涩地难受。
　　“只是轻度，一般来说对生活不会有太大的影响。”俞清倒了杯水递给何芸，“喝点水，别太担心。”
　　“病情严重的话会造成脑溢血。”
　　“咳...咳咳……”何芸被俞清的话给呛住，咳嗽个不停，她的脸涨得通红，伸手哆哆嗦嗦地抓住她的白大褂。
　　“放心，她一般是不会得的。”俞清拍拍何芸的后背，脸上的表情臭得要死。
　　何芸眉毛都要拧到一起了，弯着腰不停地咳嗽着，“那你，咳咳…那你这不是…咳咳，吓唬人吗？”
　　俞清挑了挑眉，“你对那小孩担心过度了啊。”
　　“从小养到大，能不担心么。”何芸拄着桌沿顺着气，借着咳嗽导致的脸红掩饰，她说这句话说得平淡极了。
　　“喂…”俞清压上来，凑得很近，“说谎鼻子会变长。”
　　“少来。”何芸一手拨开她，“除了这些其他有没有异常？”
　　俞清眨了眨眼，她理了理领口，“右位心并不是什么大事哎，再说她当年当兵的时候体能什么的不是比那些左位心的强多了么？”
　　“你担心了这么多年，她现在不是平安地长大了么？”俞清靠着桌角，她回想起来当年第一次见何芸领着小何晨来找她的时候，那个时候她还刚刚凭借着何芸的势力在军区总院站稳脚跟，何芸找到她让她做何晨专门的主治医师，不论什么病症，病例只得她一个人知道。
　　俞清对此还很疑惑，直到那天她给何晨做服兵役前体检时才知道，原来这个孩子天生右位心。
　　她这才知道，原来何芸想让她一直保密，目的就是为了保护这个孩子。
　　一晃十多年过去了，她是无论何晨在哪个医院治疗必须赶过去和当时的主治医生交涉，一个大名鼎鼎的总院医生就这么跟着这个孩子各个医院跑，跑着跑着那个孩子就长大了。
　　“总之你保密就行了。”何芸不知道看向何处，“无论用什么药物，必须治好她的病。”
　　“那个女孩是谁？”俞清不以为然地略过何芸的嘱咐，她目不转睛地看着何芸的反应，“何晨的女朋友？”
　　何芸一闪而过的表情没有逃过俞清的眼睛，她勾了勾嘴角，“给你带个‘儿媳妇’过来还不高兴？”
　　“你最近话有些多。”何芸瞥了一眼俞清，“我回病房了。”
　　“周末有空么？吃个饭？”俞清拉住何芸的袖口，温柔不似之前的调笑。
　　“再说。”何芸转身出了办公室。
　　俞清撇撇嘴，看了一会儿紧闭的办公室门就颓然地瘫在椅子上，一只手轻轻地在病例文件夹上跳跃着。
　　“何晨？何晨。”唐宋叫了何晨很多遍了，但是她只是呆呆地盯着天花板一言不发。
　　唐宋还一直紧握着何晨的手，冷与热的温度传递使她的手也渐渐温热起来，她很担心地看着何晨，执着地一遍遍叫着她的名字。
　　就在唐宋自己都要放弃的时候，何晨突然转过头，直直地盯着她，“唐宋，你说，人死了，会怎么样呢？”
　　“万物将随你而来。”唐宋的声音轻轻地，落在何晨的心头，像是将一束光传递到了何晨的空洞的眼睛里。
　　万物将随你而来。
　　那几年前满是尸体的坑已经被填平，上面栽种了一棵棵小小的直直的树苗，树与树之间说不定还会冒出一株少见的花，更多也说不定……那道被血染的边境线上，来年还会长出更加繁茂的小草，它们接二连三地传递，会把原本黄沙侵蚀的土地变成新的充满希望的草原……
　　所有在那些土地上逝去的生命，都会滋养万千生物，随你而来的，还有新的以另一种方式存在的生命……
　　何晨的眼眶湿润了，她看得到那个临死还怀抱着枪的年轻警察，看得到那些为了完成任务保卫国土而牺牲的战友，看得到那些为了掩护她顺利传送信息而甘愿做肉盾的年轻女孩子……那些鲜活的生命好像一眨眼间就变成了树，变成了花，变成了草，变成了万物……只是，再也变不回原本的模样了……
　　她抑制不住地拥着唐宋哭起来，压抑的情绪找到了宣泄口，一股脑地倾泻出来。她怕极了，扣动扳机时，子弹擦过脸颊时，她都害怕地要命。
　　她是个胆小鬼，她怕死。
　　她哭累了，趴在唐宋肩头，小声地啜泣着，左脸的疼痛直钻心口，何晨哽咽地将手覆上左脸的伤口，摸到的只是毫无感情的创可贴。
　　何芸在病房外看着，最终将放在门把手上的手放下，静静地坐在门口的椅子上。
　　“我现在一定很丑吧？”何晨低着头抹了一把脸，在唐宋面前这么大哭真是太丢脸了。
　　“哪有？”唐宋双手捧起她的脸颊，“很好看。”她笑眯眯地说着，然后凑近何晨的额头落下轻轻一吻。
　　何晨不停地抽噎着，她捂着红红的眼睛，执拗地不给唐宋看。
　　“你还痛不痛啊？”何晨又趴在唐宋肩上，为了不让她看到自己红肿的双眼。
　　“你这是打算不给我看了嘛？”唐宋拍拍何晨的后背，“我那是小病，不要紧的。”
　　“那你今天按时吃饭了么？”何晨的声音囔囔的，听起来还有些可爱。
　　唐宋越听她的声音越觉得可爱得紧，她扳过何晨的肩膀，“我现在不是好好的么？”
　　“你知不知道你都把我和何芸吓坏了。”唐宋低头牵着何晨的手，“怎么总是不要命地往前冲呢？”
　　何晨想笑，却扯动伤口疼得她呲牙咧嘴，“想给你报仇啊。”
　　“周振民手里有太多国家的经济机密了，落在其他人手里，会让我们的国家陷入不利境地。这是我的责任。”
　　“保护你…也保护我们的国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