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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故地重游 ...


  •   大病初愈身体极易疲倦,我不知何时睡了过去,似乎梦见了什么,醒来时已记不大清。
      晏桢仍是在看奏折,平静如常的表情下隐含怒意,他放下奏折按了按眉心,道:“醒的是时候,到了。”
      我反应了一息才想起来回答,“嗯。”
      车窗外仍是夜色深沉,寂静的街景与记忆中全无相同处,我也不知我在寻找些什么,只是心中了然,结果注定令我失望。
      我与晏桢投宿江边的一间客栈,柜台上点着油灯,伙计支着下巴头一点一点地在打盹,见有客人,强打精神笑道:“二位贵客打尖还是住店?”
      晏桢道:“两间天字房。”
      日近年关,客栈大多生意惨淡,空房也多,不消片刻便办完了手续,交上钥匙。
      我与晏桢在吴越盘桓了三日,游遍了附近名山胜川,五更上山赏过雪,更定游湖吟过月。我腹诽他附庸风雅,他明嘲我不解风情,我继续腹诽他笑他人不解风情。
      到第二日夜间,窗外飘起了鹅毛大雪,落入楼下几丛湘妃竹间,沥沥萧萧一整夜。我醒来时日未出山,地上一片白茫茫,雪仍在下,天色在雪色映照下半明半暗,远方传来沉沉更鼓声。
      天字房的窗户皆是朝东,视野极佳,我索性推窗倚栏等着日出。隔壁亦是一声窗响,晏桢的身影出现在窗前,立了半晌,按着他一贯漫不经心的声调开口,声音却在风雪中有些失真,“琴诗酒伴皆抛我,雪月花时最忆君。”
      又来了。
      我道:“执夙若是知晓陛下远在人界仍不忘挂念他,一定热泪盈眶,愈发忠心耿耿。”
      隔壁默了默,不说话了。
      等到远方一点红芒一跃而出,生机无限,光芒万丈,楼下也渐渐有了喧嚣声。
      我半个身子伏在窗栏上,托着侧颊看着远方山峦,问道:“不知陛下今日欲往何处游览?”
      晏桢道:“冬日里的之江不知是何模样。”
      还能是什么模样,萧萧索索、连个鬼影都没有的模样。
      远处的常青树林枝头挂着积雪雾凇,沉甸甸地往下耷拉。江面结了层厚厚的冰,水鸟绝迹,也无那独钓寒江雪的渔夫,真真是一片寂寥。
      我生怕晏桢再让我用炙火术融冰供他游江,试探着道:“如今已日出了,一会怕是有不少人路经此地。”
      晏桢“啧”了一声,“到底不是仲秋,无甚可观之处。”
      我附和道:“是啊。”
      不过我倒是见过一次被凡界誉为“壮观天下无”的浙江潮。
      那时我们一行人投宿的客栈也是在江边,客栈的伙计在三楼搭了临时观景台,不用遭那人挤人的罪,又能观得全貌。
      那时的我立在三楼饶有兴致地看着楼下观台边人群黑压压一片,鼎沸欢腾,又见雪浪银涛果真同书上记载一般,如玉城雪岭吞天际日而来,心中不免为之震撼,听得身旁一个清朗谦和的声音道:“都说天下奇观,不过庐山烟雨浙江潮,今日当真不虚此行。”
      只是如今,天寒不渡,水深冰合,哪里还有当时的盛景。
      哪里还有当时的心境。
      我随着晏桢一后一前漫步江边,照着时下人们的装扮,裹上冬衣斗篷,帽檐一圈白貂毛在寒风里乱颤。
      晏桢忽然停下了,朝着茫茫江面,不咸不淡问我:“你可知吴越府为何叫做吴越?”
      我一时摸不清他的意图,看样子是这大龄文青又哲思了,“知道。”
      晏桢继续道:“吴国和越国本是生死相背的仇敌,干戈不断,至死方休。但千年之后,却在世人的口中被并称为吴越,吴越之地风俗人文,亦是水乳交融,密不可分。”他侧首冲我一笑,“我在想,如今神魔两界势如水火,千秋万世之后,会不会在新的种族口中被一并称起?”
      我愕然,良久才道:“你这想法……可真是离经叛道。”
      晏桢似乎早知我这般反应,没有追究我的用词,只不置可否笑笑,撑开结界,挥袖布下桌席,温上了一壶酒。
      他颔首示意我坐下,手执玉壶斟满一杯,道:“春芳歇,醇而不烈,你应该喜欢。”
      我道:“何其有幸能让陛下记得我的喜好。”接过酒壶为自己斟上一杯,见他饮完又抬手为他添满。
      “我倒是记得你初来时不喜饮酒,独好饮茶。后来见你与连暮对饮,还有些惊讶。”
      “没有什么喜不喜欢,只有习不习惯。”
      “我以为你会说入乡随俗。”
      我摇摇头,“既是心甘情愿,便没有随俗一说。”
      “陛下遣琅琊查过我,应是知晓我曾在少年时来过这里,此番也算是故地重游了,可愿听一听我如今的心情?”
      晏桢举杯示意道:“愿闻其详。”
      反复饮了几杯,我道:“我早些年在人界历劫的时候,听过一句诗:人世几回伤往事,山形依旧枕寒流。那时觉得他说得很对,后来倒认为并不尽然如此。人事会变,山水也会变,如果现在未变,那只是时间过得还不够长。
      “凡人总喜欢用物是人非这个词形容世事变迁。确实,在他们短暂的一生中,物难变,人易改,但他们至少可以对物思往事。而我们,今人已非故人,今景亦非旧景,我们又能到哪,对着什么思念千万年的人和物?”
      晏桢微微一笑,手腕晃着酒壶垂目又斟了一杯道:“那么时间已经够长了吗?”
      “已经除了怅然,什么都不剩了。”
      “哦。”
      哦?
      晏桢“哧”的一声,笑看着我,“你以为我带你来吴越,是为了让你表忠心?”
      “……”
      他嘲道:“我没那么闲。”
      好的,我知道了。
      他继续嘲道:“我向来用人不疑,若是起了疑,直接杀了就是,还喝什么酒,废什么话。”
      好的,好的,我知道了。
      他将嘲讽进行到底,“清商,你不是我手下办事最得力的一个,却是想得最多的一个。倒也是个人才。”
      我沉默着灌下一杯酒,明白过来自己是被戏弄了。然而我能怎么办?他是魔尊,我的顶头上司,我还能怎么办?
      我悲痛道:“陛下,臣竟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实在悔不当初,请陛下宽恕。”
      晏桢漫不经心道:“宽恕你这么多回,早已轻车熟路了。”他起身撤去结界,“予你半日假,想做什么就去做。今日戌时返回魔界,别误了时辰。”
      “是。”我之前还在想他这几日流连山水哪有时间去办他的要紧事,果然,到了该办事的时机,我也该被支开了。
      御前直属四长老各分其职、互相牵制,琅琊统率的监察司独立于四长老职制之外,负责行政外监察,我们五人除非职务交汇,对自己分外之事一概不知。既然魔尊陛下接下来要办的事不须我插手,那我也乐得少一事。
      我与晏桢大路朝天各走一边。
      雪势愈来愈大,洋洋洒洒下个没完,行人们撑着伞一路小跑,或是消失在长街尽头,或是躲进附近的建筑内。
      总得找个地方落脚避避风雪。
      我向迎面而来的一位青年人问道:“劳烦问一声,我想听些词,该往哪去?”青年疑惑打量我一眼,顿了顿,指了街边一家戏院给我,道:“词?早没人会唱了。现在都时兴些戏曲,姑娘若是感兴趣可以去听听。”
      我点头谢过。即将错身而过时,我又喊住他,问:“劳问一句,你小时候……还玩过琢钉戏吗?”
      青年人一头雾水:“那是什么?”
      我想了想:“一种游戏,划一块地界,投小钉琢地,看它出没出界……”看到青年人更加一头雾水的眼神,“……孩子们常玩,可能现在没有了。”
      青年微笑,离开了。

      因着大雪,来听戏的人分外少,席中零零散散坐着几人,空落落的。
      台上正唱着下半折桃花扇,唱戏人的气息身段娴熟老练,教听众欲将沉浸戏中,感同身受。我从座中翻出原本,拎清了人物瓜葛,翻到正唱着的那几段,看了几页又放到一旁,凝神听戏。
      曾风靡一时的诗词终有一日不再传唱,但总有其他替代寄托秋月春风的情思。不管过了多少年,想要表达出的离思国恨和花月情根自始至终没有变过。
      戏院里茶水点心一应俱全,我点了壶毛尖慢慢喝着,不知不觉消磨了半日时光。
      待这出戏唱完,我出了戏院,见来时仍肆虐纷飞的风雪不知何时已停了,只留下铺天盖地的白。日头已然西斜,街边商铺纷纷亮起红灯笼,十里长街繁华不减。
      正是不早不晚的时候,我索性沿着长街从东城闲逛去了西城。离了商街,身旁渐静,方才那一叹三迭的唱词在脑中循环往复地回响。
      “你记得跨青溪半里桥,旧红板没一条。”
      我踏上覆着白雪的石拱桥,慢慢地走,脚步起落间传来细微的嘎吱嘎吱的声响,神思飘得很远。像是听到了呼啸的风声,风声一直回响在我耳侧,如丝缕,挥不去。
      “秋水长天人过少。”
      寒冬腊月,又值申酉之交,行人三三两两,大多步履极快,拎着采买的吃食用具便往家赶,也不知是想到了些什么,虽神色匆匆,却仍有几分暖意。
      “冷清清的落照,剩几树柳弯腰。”
      薄暮时分,余晖斜照世间万物,镀上浅浅一层薄红。我同其他人一样,行走于夕阳白雪之中,看到江岸两旁无人涉足的新雪红染,看到虬枝怪节频频折腰的柳树几弯,看石桥上精心雕成的罗汉栏杆。
      然后周遭人群在视线中远去离散,桥的那头渐渐出现了一个熟于心间的人影,他一步步走近,石桥一步步撤去遮挡,我一步步看见那人的眉眼身形,与他视线相并。
      他怔然看着我,眼中浮起惘然无措却被迅速压下。依旧是千万年前的模样。
      一时两人缄默,身后一个声音由远及近,含着按耐之后透出的焦灼,“焉重,你那边如何了?我没有察觉到她的神息,她应是隐了……”
      一个戴着成对红玉髓耳坠的背影走到我身前来,又说了几句话。见焉重久不应答,只看着我的方向,似是意识到了什么,蓦地脊背僵硬,缓缓转过身,一双熟悉的眼睛回眸望向我。
      曾朝夕相对的眼睛里闪过数种我不曾见过的情绪,从不可置信到喜不自禁,再就成了惊疑不定。她像是想要往我的方向靠近一步,却被时过境迁生出的不知名的惶恐牢牢钉在了原处。
      若在毫无防备之下,与多年未见的老友重逢,当如何叙旧?
      这许多年我不止一次地想过。
      我摘下兜帽,弯起嘴角做了个笑的表情,“别来无恙。”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故地重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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