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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故园此声 这一曲听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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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又是两个月,渐近年关,时见飞雪敲窗。我伤势已经大好,除了灵力阻塞滞缓,使不出术法,其他倒无大碍了。只是每日发着愁,也不知我那上司什么时候才遣人来找我。芳兰县虽民风淳朴,乡里和睦,但我还不能被神界发现踪迹,终归不宜久留。何况我杀了金睛兽,若是神界察觉追凶至此,我又该如何应对?
一入腊月,事务越发纷杂繁忙,纵使我脸皮再厚,也做不出让莲舟忙前忙后脚不沾地,自己游手好闲坐享其成的事来,便想着有什么琐事能帮她一帮。
莲舟闻言道:“不必了,你白日替我做工便够了。到了夜里,你是客,我是主,哪有主人让客人做家务的道理?”见我一直坚持,她只好道:“我之前听你说你是个琴师?你若是闲得慌,就弹首曲来听吧。”
“这个好说,你这有琴吗?”
“有,我师父偶尔会弹,我给你拿来。”
莲舟自储物室中抱出一把通体漆黑的桐梓木琴,木质只算寻常,音调却被调得极准。
我垂目试了试音,问道:“你想听什么?”
“嗯……清徴。”
我一时怔住,眼前一片白茫,似乎看见一个背影,鼻尖暖香浮动,身侧是金乌曦景斜斜投入户牖落下的,和煦的夕阳。
夜风呼啸而过,窗缝漏进寒风,灯烛黯了一黯。
莲舟觉察到我的沉默,道:“抱歉,我只知道这一首曲子的名字。师父曾说这是首古曲,如今已经失传了,他也只会弹一小段。你不会也无妨,弹一首其他的便是。”
我回神垂首而笑,“是啊,已经失传了,让你见笑了。”比了个起手式,我道:“就弹一首忆故人吧。”
泛音一起,指尖落下宫商,似闻数声喟叹。莲舟面上表情有些讶然,渐渐听得入神,停了手中的药杵,一时室内惟闻琴声悠远。
待到最后一音落定,莲舟启唇想说些什么,院门却在这时被人“咄咄咄”叩了三声,一个散漫的声音“啧”了一声,道:“雪夜忆故人,倒是好雅兴。”
我心神一凝。
来者旁若无人地自己推开院门,施施然走了进来。是夜无星无月,室内烛光透窗而出,雪映余晖,依稀视物,但来者那副好相貌并未因夜色朦胧而随之黯然。他双眼黑如点漆,上方一道剑眉凌厉斜飞。沧浪纹发冠束发,身着苍青莲花衣袍,乌色长靴初看平平无奇,但光泽细腻,皮质柔软,不知又是用哪头神兽剥皮制成。从头到脚,可谓无一处不妥帖,无一处不精致。
魔界以青为贵,能穿这样一身苍青衣袍的,不过一人。正是这位以无比招摇的方式初次登场生怕他人不曾注意的,魔尊晏桢。
此君素来狷介,不喜政务,独好风月,偏偏大权独揽,将数次直言上谏的前四长老通通送回老家颐养天年,扶植了新任四长老,分司诗酒琴棋,供其作乐。
是的,说来惭愧,区区不才在下,也是个长老,琴长老。
我从案前起身,开门将晏桢迎进内室,“主上!您可算找过来了!”我两眼泪潸潸,用袖子拭了拭眼角,“这五个月我心中一直惴惴不安,方才思及各位同僚,更是情难自禁,悲从中来,弹了一曲忆故人,以慰这数月离愁。”
晏桢只当没听见,对莲舟温和道:“这些日子有劳姑娘了。”
莲舟面上表情有些复杂,道:“啊?哦,不劳烦,这五个月来医药费二十七两四钱六十文,食宿费三两五钱八十文,共计三十一两四十文。方才清商弹了首曲子听着不错,就抹个零头算作三十一两罢。”
晏桢“哧”的一声笑道:“没想到你一首曲子竟还能抵上四十文。”利落付了账。
我无债一身轻,笑眯眯道:“不少了不少了,做人不能太贪心。”
“那也就是说,你的离愁之情,值四十文也不少了?”
今日就能离开芳兰县,我松了一口气,也乐得做这些戏台文章。于是肃然答道:“这可就冤枉我了,曲是曲,情是情,可寓情于曲,以曲载情,但两者却不可等同论之,毕竟琴曲可用价值衡量,弹琴者的感情却堪称无价啊。”
莲舟没忍住,扑哧笑了,“是我不对,不该抹零,平白玷污了你那无价的,嗯,离愁之情。”
晏桢嗤之以鼻,道:“行了,走罢。”
莲舟道:“现下夜深了,行夜路不安全,我这还有空房间,不妨明早再走。”
晏桢这时才细细打量了一眼莲舟,道:“多谢姑娘好意,不过不必了,我来时带了仆从,已预先订下了投宿客栈。”
“那我就不耽误二位时间了,慢走。”
我帮莲舟将琴归回原处,临出门前,我问她:“之前说的那件事,你如今考虑得如何了?”
莲舟在灯影下微笑道:“一如既往。”
走出不远,又听得一声门响,有人从巷道另一端大步走来,风尘仆仆进了门,随后是莲舟惊中带喜的声音:“师父!您回来了!”一把苍老沙哑的嗓音笑道:“总得回来陪你过个年。屋里怎么点着灯?有病人在吗?”
“嗯,有个姑娘伤重在这住了五个月,刚被接走。”
“……”
我道:“倒真是巧,我之前还一直想见见莲舟这位师父,看看什么样的人能教出莲舟这样精湛的医术,没想到我在这五个月都没见着,刚一出门他就回来了。”
晏桢道:“你可以回去瞧瞧。”
我呵呵一笑,道:“不敢让陛下久候。”他明知道我不会去打扰别人家的天伦之乐。又道:“怎么是陛下亲自过来?琅琊呢?”
琅琊统领监察司,主搜集三界情报,职权相对独立,位于四长老之上,是晏桢心腹中的心腹,往常几乎片刻不离晏桢身侧,今日却不知为何不见他的身影。
“我还没有问你,不过一只御火金睛兽,你怎么如此狼狈?”
“五行之中,火本就克金,再加上多年不曾对阵过神兽,手生了。”
晏桢淡道:“弹几年琴,你还真当自己是个琴师了。”
出了巷口,上了晏桢定制版四牡齐驱豪华雕花马车,晏桢对车夫道:“日出之前赶到吴越府仁和县。”
车夫恭敬道:“是,陛下。”扬鞭催动马车遁入沉沉夜色,驶入虚空之中。
我疑惑道:“陛下不是订了客栈?”
晏桢看了我一眼,好似在嘲讽:“这你也信?”
我生硬转了话题,“陛下来人界想必有要事,有用得上臣的地方吗?”
“这次暂且用不上你,掩好你的神息,别把你那几位旧识引来,给我添乱。”晏桢抽出一本奏折,象征性一问,“这五个月可有横生枝节?”他指的是这五个月神界的人有没有来找过我。
我道:“这五个月对臣而言真是历尽磨难的五个月,臣每日提心吊胆,唯恐行踪暴露,又唯恐给陛下带来麻烦,幸好神界未曾发现臣的行踪。这些天来,臣想了很多,也反省了很多……说来话长,臣……”
晏桢道:“不必说了。”
我声情并茂道:“臣一定要说。陛下有所不知,臣这几月间一日三省吾身,为人谋而不忠乎?与朋友交而不信乎?传不习乎?待到自省完毕,心中羞愧稍定,方可安心入眠。”
晏桢道:“行。那你省出什么了?”
“当我敢于直面自我,我已然有所不同。臣自入魔界来,一直得过且过,毫无建树,心中有愧,决心从今日起端正态度,改过自新,为陛下分忧解难。”
晏桢用莫名的眼光打量了我一眼,点点头,“不愧是我烬海宫的人,连开罪也开得颇有特色,别具一格。”又懒洋洋支颐道:“你的豪言壮志留给自己去听,让你取的金睛兽眼可取到了?”话虽这样问,但眼睛却牢牢盯住我腰间除身死魂消不会脱身的荷包状储物袋,就等着我拿出来了。
我暗自庆幸,还好在被金睛兽拍下水之前将兽眼塞进了储物袋。
我伸手托起储物袋,道:“拿到了。”
晏桢道:“嗯。”
我看了看晏桢,又看了看储物袋。
晏桢看了看储物袋,又看了看我。
我看着晏桢,晏桢看着我。
我们大眼瞪小眼。
我看了看储物袋。
晏桢额角青筋暴起,道:“拿出来啊。”
我神色莫测道:“陛下可知为什么我的伤五个月才好?”
晏桢皱眉不可置信道:“五个月才好?”
“不然我为什么久久滞留凡界?”
“我见你日子过得不错,还当你是来偷懒度假。”
我一本正经道:“陛下,因公负伤休养,可不算偷懒。”
晏桢冲我友善笑了笑。
我继续道:“我被金睛兽一掌拍碎了灵脉,神力在体内紊乱游走,施展不出,与凡人无异。陛下也知道,这储物袋封印只有使用神力才可打开。”我抬头露齿一笑道:“所以,烦请陛下再等……”
晏桢再次冲我一笑,露出森森白牙。
我十分识时务地改口道:“……片刻。今日之内,一定完成任务。”
虽然在晏桢大驾光临之前几个月,那位不明人士就已帮我将灵脉梳理妥帖,之后又有莲舟日日为我施针,也不知她师承的是哪一派针法,竟对我大有裨益,我四处散逸的神力如今也安安分分在灵脉中有序流动,但是一来,碎了的东西粘得再好毕竟也还是碎过,当然比不得原先的好用。凡界的药石至多能治治皮肉伤,其他的无能为力。二来,晏桢并不知道那位不明人士来过,也不知道莲舟的针法,在他眼中,我的伤不会好太快。
我道:“陛下身边可带了转魄玉露?”
晏桢摸出个瓶子丢给我。
魔尊不愧是魔尊,连这等高级补药都像不要钱似的白扔,我心中暗暗啧叹,既然如此,我也就不客气了,拔开瓶塞,一口气灌了下去。
试着调理几息,大致恢复了一些,我打开储物袋封印,捡出一枚流溢火光、掺杂金丝的圆珠交给晏桢,道:“臣也算是幸不辱命了。”
晏桢收好兽眼,继续看奏折,不再说话。
静了半晌,我道:“陛下,不知我们去那仁和县,所为何事?”
“我曾听闻仁和县一带山水秀美,即便冬日前去也别有风味。百闻不如一见,既然来了,便顺路去见上一回。”晏桢不徐不疾翻上一页奏折,又道:“只可惜此时不是仲秋,之江潮天下闻名,不能亲眼目睹终究是一憾事。”
“……”我若是信他这话那真是有鬼。
见我久久无言,晏桢抬头盯着我道:“怎么?公费出游还不高兴?”
我道:“陛下待臣如此宽厚,臣一时感慨。”
晏桢满意地点点头。
我斜靠着软塌闭目养神,糊里糊涂地又想起了一些旧事。
我曾在年少时去过一次仁和。
那时的仁和还不叫仁和,名为杭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