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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故人重逢 何为人间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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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完完全全暗了下来,桥上人迹渐无,偶有路过,只将疑惑的眼神瞧了一眼便不再停留。
焉重隔出结界,隐去三人身形,打破僵局道:“这六百年,夷光与携章一直在找你。”
夷光定定看着我道:“你去哪了?六百年前你神息突然消失,醒世钟响了,连焉重也感知不到你。我不信你死了。”她脸上出现一丝疲惫,“半日前我察觉无源山有你的神息,赶过去时只见到了御火金睛兽的尸体,还……缺了一只兽眼,伤口上有你的神力。”她脸色苍白,没能继续说下去,清凌凌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紧盯着我。
焉重道:“夷光传信给我商量这件事,我们沿江找了几个地方,你……一直在仁和县吗?”
我突兀开口道:“我全无踪迹是因为去了魔界。”
夷光面色又白了几分,即便如此,她仍是道:“不可能,你解释不了醒世钟为什么会响。我了解你,除非不得已,你绝不可能……”
我道:“夷光,我们在崇吾宫相处万余年,你自然了解以前的我,可你有没有想过,如今崇吾宫都已不在了,我就不会变吗?”
我第一次以这样的口吻对她说话,她近乎错愕地看着我,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焉重道:“你做事必有自己的考量,即便有难言之隐也无妨,上天庭和南天界能护住你。”
我道:“若我说我并没有考量,也没有难言之隐,只是厌烦了呢?守阵人擅离职守、叛逃入魔界,可不是小罪。”
焉重想开口说些什么,夷光缓缓道:“你这是,什么意思?你……为什么……”
为什么来魔界?
这问题的答案实在再浅显不过,故事的剧情也再俗套不过。
那一天与之前的每一天都不同,且令往后的日子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就成了特殊的一天。
镇守神魔交界焚照墟后一万三千四百年,我因执念而生出心魔,我想,我为什么要忍受长久的孤独,忍受至亲之人死去的痛苦,年复一年守在这里?于是在那一天,我走进坤极止藏阵,取下镇在阳极化生阵阵眼上的正音,踏入了魔界。
后来?后来我进了魔尊的烬海宫,成了一名琴师。
我早先就说过,我只是一名琴师罢了。
我笼着袖子微带笑意看着她,“有人能矢志不渝董道不豫,也就有人心志不坚半途而废,这也没什么稀奇的。”
夷光硬声道:“……你难道忘了,一万四千年前,是魔界前任魔尊杀了师父,挑起神魔之战,让元鉴和归澜都死在了战场上。”
“……”
我感到浑身发冷。眼前又浮现那一日,钟声骤响,我自誓天台踏入空间阵法赶至崇吾山,还是太迟。我到时那一战已至尾声,崇吾山被灵力漩涡吞噬,护体仙障在入山刹那溃散,我撑开结界,顶着罡风沙石一步步往内围走,到写苍台最高处才看清师父与一青衣人交战的背影。
我错眼不再看接下来发生什么,又听到一个声音对我道:“清商,是我们时运不济,入了他们的埋伏,”那人抬手将颈间明心珠握碎,本源神力顷刻迸发融入她体内,沾了血污的脸上眼睛亮得惊人,“但是我们中间至少要有一个人活下来。”
继而一个一反常态格外柔和的声音道:“你累了,应当好好休息。从小到大我欠了你那么多人情,总该还你一次。你不用强撑出战,搏丘我去打,也让我多个立功的机会。”
那时我说什么?我说:“好。”
我说好。
……
时间又在回忆里流转,我聚焦视线看向夷光,她仍一瞬不瞬紧盯着我,只是过了一刹。
我抚平袖口的褶皱,“时间已经过去太久了。”
夷光瞳孔骤缩,不可置信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笑了笑,道:“我的意思是,我忘了。”
话说到这里,也不必再多说什么了。
我绕过他们二人,走出结界。
一步。
两步。
夷光道:“清商!”
我回身看向她,她此刻柳眉倒竖,怒容难掩,真是像极了从前我们惹她生气时那样。她深呼吸几口气,紧紧盯着我,咬牙道:“有我在,谁都治不了你的罪!”
我看着她,她衣饰变了很多,但这股杀气,又好像回到从前炸了她剑炉那时候。我道:“夷光,我在吴越留了三天,看了三天。”我视线越过她,看向她身后的焉重,又看向桥那头,顺着往来的人潮看入街巷深处。“如今没有孩子再玩琢钉戏了。”
我转身,不再逗留,闲庭信步踱回客栈。
没走出多远,含笑的声音响在身侧,“不后悔?”随着话音落下,晏桢的身影自暗夜中剥离,施施然与我并肩而行。
我淡道:“这一天从我叛出天界那天起就注定要到来,若说后悔,现在也未免太晚了。”
他的意思我很清楚,天界和魔界,我得选一个,朋友和自由,我得选一个。
而我的答案自始至终也只有一个。
只能是一个。
“晏桢,”我忽地开口道,“孤独最能吞噬意志。”
晏桢嗤笑一声,“不仅仅是孤独,还有救赎。”
我:“……”
话音未落,晏桢的面色肉眼可见地阴沉了下来。
糟了,他意识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了!晏桢这人最忌讳别人触及他的内心识破他的伪装,今日不知吃错什么药居然接了话,若是他日后算账时记起今日,新仇旧怨一齐涌上心头,我还不得吃不了兜着走?
即使这罪不在我,晏桢毕竟是晏桢,一定能找出莫须有的罪名安在我头上。
我立刻选择性失聪,我道:“啊?什么?陛下,实在抱歉,臣一时走神,竟漏了陛下的金口玉言,真是悔不当初!陛下心胸宽广,不妨再说一次,臣这就拿笔记下,往后定当日夜捧读,不负陛下厚望!”
“……”晏桢用令人毛骨悚然的眼神看了我一眼,甩手走了。
我跟上去,“陛下,事情可都忙完了?若是有臣力所能及之事,请陛下尽管吩咐。”
晏桢似笑非笑道:“琴长老如今体虚抱恙不说,耳朵也不大好了,若是又丢了,我不得再费心力找上一回?”
“若是陛下需要臣,臣自然是无论埋在哪个角落,都会回到陛下面前以供差遣。”
晏桢斜瞥我一眼,不予置评道:“琴长老可要记得自己说过的话。”
我道:“这是自然,陛下。”
晏桢挥袖负手,不欲多言,“行了,事情我已处理妥当,我们现在便回烬海宫。”
我只得任劳任怨地继续跟着这位阴晴不定的魔尊大人踏上了回魔界的路。
自从我六百年前离开界壁焚照墟后,留在焚照墟的坤极止藏阵无神力注入,效力等同于无,魔界通往天界凡界的通道就此打开。但我一直认为晏桢之前也有自己的方法来往三界,通道的开启只是令普通民众和军队能够调往异界。
不得不说,晏桢使用铁血手段严格御下确实有它的好处,他习惯将所有变量都掌握在自己手中,通道初开时就派遣军队管控了所有出入口,形迹可疑者企图作恶者未经申报者一律拿下,至今秩序未乱。
这也令天界放松不少警惕就是了。
我于吴越灵气最为充沛处催动界石,打开空间之门,侧身让魔尊大人先请,踏过沟通两界的空间桥梁,眼前就是魔界了。
通道出口处守卫向我们恭敬行礼,晏桢微微颔首,领着我进入传送法阵,前往魔界九方正中,烬海宫所在之地,王都开明城。
此时魔界正值盛夏,烈日当空,照彻穹盖之下九方七部。正是天阔云扬,日昭气朗的好时节。远方重峦叠嶂,千岩竞秀;近处群芳锦簇,林木参天。
魔界树植大多叶色黄红,堪称绚丽缤纷。不同于天界的庄严,凡界的秀美,魔界景色以瑰丽称奇,色调极为浓郁,且多为明暗二色相辅而生。最为典型的要数魔界九方之西南,刃危部看守的步明川。尤其夜间去看,四周土壤与夜空皆呈蓝绿,山巘如浓墨般融入背景,一道霜白川流自天际垂下,溅出金棕二色的浮光,蜿蜒流入深渊,强烈的色彩碰撞催生了一种难以言喻、震撼人心的美,纵然比起上天庭的玉京落照、凡界的郡亭潮头,也难居其二。
这样的魔界其实与神族印象中的魔界大相径庭。我也是来这之后才发现,这里并不像天界诸多典籍中记载的那般,无日无月,没有光明与火种,身处魔界的各方部落只能通过其余五感勉强求存。并且大部分土地受瘴气侵蚀,地貌不平,深浅不一,无山川之别,无冈峦之分。比之盘古创世之前的天界还要不如,简直惨绝人寰,让人对生活在这种境地下仍旧奋发向上的魔族肃然起敬。
——这也不知道是哪一年的旧书,过了十几万年,内容也没有一点更新,真是害人不浅。
不过这似乎也从侧面证明了,大约由神叛变成魔,得以切身实地观察魔界风貌的,十几万年来独我一份。
刚一回到烬海宫,就见一红衣身影如幽魂一般荡了过来。这人虽行状异于常人了些,模样却令人费解地长得十分不错。她瞳色深紫,眉如新月,右侧眉梢轻压一颗朱砂,鼻梁窄高,显出几分纤细与倔强。
那人转眼就荡到了眼前,咧着嘴露出两排白牙,狭长上挑的眼睛猥琐地弯起,右手拇指指节内扣虚按左胸,躬身行礼道:“恭迎陛下回宫。”又转眼幽幽看着我,幽幽道:“你取个兽眼,倒是比顾怀去流波山取夔牛皮花的时间还长。”
我讪讪道:“这不是,出了点意外。”
这位猥琐的美人,不是别人,正是四长老之一,出身魔界九方七部之玄思部的诗长老:涵空。听说曾与尊后澄绮被并称为烬海双姝,似乎在我任琴长老后,就换人了。说句心里话,我觉得这责任不在我,而是这个人笑起来的时候,真的让人很想打她一顿。
当然,这个大胆的想法只能烂在肚子里,毕竟诗长老的报复手段没有人想尝试。
我和涵空行了礼告退,她亲亲热热挽着我的手,小声对我道:“你可算回来了,我今晨新写了一出戏,你帮我看看词句怎样……”
我脸上血色登时褪得干干净净,几乎想转身回到魔尊大人冷嘲热讽之下继续阿谀奉承当个鳖头龟孙。涵空拽着袖子用力夹紧了我的手臂,猥琐一笑:“我知道你在凡界实际待了足有五个月,一定想看话本想到抓心挠肝了罢。莫慌张,这次定然让你看得心满意足。”
根本没有的事好吗!
我百般挣脱无果,心灰意冷,放弃了挣扎。可谓是……刚出寒暑窟,又入虎狼窝。
这场罪孽的根源,其实要追溯到六百年前我住入烬海宫崇政殿后院,成为涵空一墙之隔的邻居时说起。
我那时心神不定,整日只在房中弹琴,偶尔出门在院子里走上几步,就会在墙角看见一个女子幽闲的背影面对着紫藤花架念念有词,不时往手中端着的书册记上几笔。她那日带着红玛瑙耳坠,云鬟雾鬓,一身朱縹配牙白色衫裙,很像记忆里那个背影。我默默走到她近处,想听听她在说些什么。
“啧,这段……连暮一双明如玉湖的眼睛只转也不转望着他,什么话也不曾说,但这一眼却已涵括了万水千山,万语千言。执夙被他这样一望,顿时心旌一颤,平日说不出道不得的那些心事,在这一刻齐齐涌上心头……”
我:“?”
我听晏桢说过,诗酒琴棋里另外两位长老,便是叫做连暮与执夙的。
“退粉收香情一种,嗯……下一句是什么呢……”
我想了想,替她补全了下句,又虚心好学地问她在念什么。
她先是被我吓了一跳,听到我的问题时,勾着唇露出了一个笑。
那时的我尚不知自己自己踏进了一个什么样的泥潭,自那之后,涵空每有新戏话本,必定要拉我同赏分析一番。而我知道连暮与执夙之间除了纯粹的同僚之谊以外并没有其他瓜葛,以及连暮私下得罪了涵空,都是后来的事了。
我由着涵空将我拽得五步恨不得作三步走完,看着方向离崇政殿越来越远,倒像是……
“你这是要带着我去哪?”
涵空低声道:“澄绮病了。”
我愣了愣,“晏桢终于下手了?”
涵空用手肘捅了我一下,“别胡说,陛下哪是那样的人。”
我心说陛下虽然不是那样的人,但也没差了。又摸不着头脑道:“那你在他面前遮遮掩掩做什么?他的尊后病了他至少也该一起来看一眼啊。”
“现在这个时候,他不能分心。”
我无语,“你真是想多了,陛下和尊后这样,也只有你会觉得他还会为她分心了。”
涵空闷声道:“你是没见过小殿下出生之前,陛下对她有多好。”
我心说还好我没见过,不然晏桢在我心里的形象可真是要零落成泥碾作尘了。
一路疾走,莲华殿近在眼前,莲华殿身为烬海后宫主殿,坐落在中轴线上,为帝后共居之所,至于里面为什么只住着一个尊后,那就要问搬到伏波殿夜夜笙歌的魔尊大人了。
我进了殿门,内殿医药署众医官正列着队托着尊后殿下消瘦的腕子轮流切脉,澄绮冷着脸,带着恹恹之色。
见我和涵空来了,她抬眼神色稍霁,示意我们近身。我心中叹了口气,魔界第一美人澄绮,怎么就想不开嫁了晏桢。有句诗说至亲至疏夫妻,用在他二人身上真是再合适不过。
记得初见澄绮时,她一身深青华服,借着院墙遮掩,看着误入我院落的魔界少君,她的女儿桐初。
桐初那时伏在我桌案上,黝黑的眼睛忽闪忽闪,一派天真地问:“你是父亲的新欢吗?”
“不是。”
“那你是谁?”
我想了想,“一个琴师,姑且也算个长老。”
“你刚才弹的是什么曲子?真好听。”
“无名。”
“那是什么名字?”
“还没有取名的名字。”
“你新作的?”
“嗯。”
“真厉害!可以教我吗?”
“可以。”
院墙外的人影动了动,像是准备离开。
我道:“门口那位姑娘,你也来听琴吗?”
她犹豫了一刹,仍是踏进院门。她一步步走入房内,高挑的身影一瞬间将日光挡去大半,随着步履移动,那暗影又消失了。
“在下清商,敢问阁下名讳?”
“澄绮。”
我看着她的身影觉得有些熟悉,拱手为礼,与她四目相对。她眉睫漆黑如墨,瞳色暗红,堪称浓丽瑰美,眼神却如玉骨秋霜,凉意浸人。鼻峰微驼,双唇薄红。其艳似霞映澄塘,其神若月射寒江,人如其名,像是一幅“千里澄江似练,万里云霞成绮”的长篇画卷。
她无波无澜看着我的动作,微微颔首,继而低首看着在琴上按弹的桐初,有些手足无措,从而在失真的美下染上了人气。
桐初抬头看见她,表情是全然的陌生。
后来澄绮告诉我,那是她第一次如此近地靠近桐初,晏桢曾下令禁止她与魔界少君接触,澄绮谈及这件事时脸上只有切骨的恨意。
就如同现在这样,我似有所觉回过头,果不其然,身后正是那位干出禁止母亲和女儿接触这种荒谬事来的魔尊大人。
就知道这烬海宫里没有什么能瞒过他。
晏桢舒缓眉梢,一片深情道:“病了?”
澄绮脸色铁青,勉强应了一声:“嗯。”
晏桢站在屏风处,并没有靠近的意图,依旧柔声道:“你与清商交好,应知道她医术不错,让她给你看看?”斜乜我一眼道:“清商。”
我毕恭毕敬道:“是。”上前摸上那没几两肉的手腕。
片刻后,我道:“这不是病,尊后殿下中了毒。”我迟疑了一下,艰难道:“是蓬莱境所出的千丝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