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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恨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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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在一间普通的仓库停下,程知仔细打量几下,怎么也不能把破旧的仓库和高傲的龙子联系在一起。
苏九伸了个懒腰,在苏冽“张嘴打哈欠没礼貌”的眼神中,默默咽下了困意。
她上前一步,推推仓库门,门上生锈的锁链发出哗啦声。
应该是很久没人来过了。
程知把箱子放在一边,跟着去推推门:“他不在?”
“在的!”苏九言语坚定,后退两步,助跑,飞起一脚踹开大门。
更加准确地说,是把门踹掉了。
程知突然觉得屁股一阵剧痛,想起医院的遭遇,甚至心生一种“多谢女侠饶小的一命”的错觉。
苏女侠拍拍双手,给了其余两人一个跟我来的手势,大摇大摆进了仓库。
那杯酒中有我姊妹的血,这对我来说是致死的毒。
我曾经觉得姊妹们留在皇权中心是如此的愚蠢,上面永远有一个人压着你一头,让你放血便放血,让你割肉便割肉。
既蠢又笨。
结果最终,我还是和他们一样,回到了这里,成了斗争的牺牲品。
但我还是不怨她。
酒杯摔下的清脆声音惊动了黑影,而神力延缓了我的死亡。
所以我看见那些黑影并不是冲我来的,他们只是将哭嚎的武皇拖了出去,那个不可一世的女人挣扎着,眼中是我不曾见过的脆弱。
她似乎想保护我。
我还看见,一双绣着金龙的靴子向我走来,他蹲下身子,那张脸跟我一模一样。
更加准确地说,那张脸和我的姊妹都一模一样。
他在嘲风面前,是嘲风,他在囚牛面前,便是囚牛。
他是龙。
我想,我或许是真的活得太久了,忘记了自己是嘲风。
“我告诉她,喝了酒的你会昏睡上几日,直到选出下一任太子。”
“她信了。”
“那个女人还是有些怕你的,怕你和别人勾结,来谋害这武家天下。”
“没有人知道,谁王谁寇,我们从不关心。”
龙摸摸我的头,这在外人眼里是一种有些亲昵的举动,但我知道,他在找我的龙角。
角是龙的象征,一旦掰断,我就什么都不是了。
额间剧痛传来,我感觉自己身体在一点点变得僵硬,神力在飞速流逝。
我就要死了,我想。
我只和她见过日出,却没见过月落,也没见过风花雪月,山川湖泊。
她太忙了,要当好她的才人,要当好她的皇后,要当好她的武皇。
我忘不了初见那日,我对她提的条件:
“待你坐拥天下之时,要和我回到山间,去看日升月落。”
她到底有没有答应呢?
“一个小小惩罚,先让饕餮顶了你的位置罢。”龙转身,金丝靴子一点点远离,“我会将你放在宫殿的最高处,嘲风,你依然能看尽这世间风景。”
进了仓库,却依旧不见人的踪迹——别说人了,连嘲风的原型狗都没有一条。
但程知总感觉有什么人在暗中注视着他们,眼神阴冷宛如毒蛇。
他有些紧张地将这个事情小声告诉苏九,至于苏冽,他被苏九塞了块从桌上顺手拿的酥饼,暂时失去了讨论敌情的能力。
苏九却大刺刺道:“啊有嘛?谁那么有能耐能跟到嘲风的地盘啊?你说川岛那个小赤佬?哎呀他呀,半截身子入土的人还能兴风作浪?”
程知顿时觉得那目光变得愤怒,而后在一瞬间消失不见。
“川岛还是一如既往的脸皮薄啊,我一说他,他就跑。”苏九耸耸肩,随口道。
看起来苏九应当很早便发现了川岛的踪迹,只不过在她眼里,川岛不是什么厉害角色罢了。
她手一挥,那两扇门从地上自动抬起,重新合上,外面传来铁链的哗啦声,应该是自己从门的正面锁上了。
这套戏法变得属实厉害,以至于程知心中的唯物主义有些动摇。
在等了三小时后,程知重新坚定的信仰在一条会变成人的狗面前碎成了渣渣。
那是条有些普通的瘦弱纯黑奶狗,标准的中式土狗样貌,只不过双眼正中间有块凸起。
奶狗从一个不起眼的小洞中钻了进来,一眼便看到苏九,呜呜一声,果断从洞中后退。
苏九动作更快,只一抬右手,奶狗便漂浮空中,蹬着四条腿有些可怜。
“我应该告诉过你,我不欢迎你们中的任何一个人。”那狗在空中不断变形,最后成了个有些狼狈的青年人:穿着身灰扑扑的长衫,但依然遮盖不了身上的贵气,他的眉目偏俊朗,有些剑眉星目的意味,只是左脸一道长长的自额角划到嘴角的疤痕破坏了脸上的颜色——不过反倒增添一点痞气,让他更有烟火味儿。
大概是受那疤痕影响,连带着他的左眼也和常人有异,是宛如滴血的红瞳。
化作人形的男人终于站在了地上,有些愤怒地盯着苏九。
“帮我个忙,帮我把他的咒解了。”苏九开门见山,旁边又吃了一盘桂花糕的苏冽顺手把程知的帽子摘了。
程知依然沉浸在狗变人的震惊中,张口就是一句:“狗人同志。。。。你好。。。”
狗人同志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程知有些慌了,悄声和苏九说道:“我们走吧,他说了不欢迎我们。。。”
“他说的不欢迎的人早就死了七七八八的,哪来那么多废话。”苏九的脾气似乎也有些上来,冷冷道。
大概是被这句“死了七七八八”影响到,嘲风叹了口气:“万般不由人,自有天注定。”
即便他能在天地间浮游,也逃不过天意。
“我帮你,还有让他不要再吃了,那是上周买的点心。”
我再次醒来的时候,早已日月变换,沧海桑田。
我的她封存于史书中,但终究不在这尘世间了。
龙站在我的身旁,我对那张一模一样的脸没什么兴趣,一心求死。
长久的岁月磨平了我的骄傲,我的情感。
还有我存在的意义。
我终究不是龙,我只是一条败犬,是龙的骨血化成的嘲风。
我不是龙。
我想死。
龙穿着宽袍大袖,迎风而立,袖口上的金丝虬龙在风中恍若真物。
“还给你。”
他把龙角递给我,我没有接。
“嘲风,你是我最满意的孩子。”
龙把手收回,藏在袖下,那张和我一模一样的脸上是看透尘世的淡漠。
站在最高处,万物都能收入眼底,却没有什么可以留在眼底。
我和他终究是不同的,我想。
我能懂鸟语,嗅花香,能观满月,守日出。
而他,只不过是个空在高位的可怜虫罢了。
我突然觉得无比解气,不由自主狂笑起来,将龙眼中的错愕尽收眼底。
夺过他手中的断角,我将最尖利的部分对准了自己的脸。
完美的龙,身上永远不会有瘢痕。
龙角是为数不多可以使九子受伤的东西。
即便有再强的愈合能力,也对龙角留下的疤痕无效。
皮肉绽开的疼痛让我更加清醒,我终于和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不一样了。
我终于不再是龙的影子。
而是嘲风。
有了苏九的神力和怪力加持,程知对于嘲风的除妖技术是有一点点期待的。
怎么说也得,画个符,烧掉,再舞剑,请个祖师爷上身之类的吧。
所以当嘲风只是摸了摸他的头便宣布大功告成后,程知产生了隐隐的失落之感。
“没了。”苏冽伸手摸了摸程知额头,确定道。
少年躲闪不及,被摸个正着。虽然早前苏冽经常抚摸自己的头以表安慰,但这么直接的肌肤接触还是第一次。
他有点心慌了。
苏冽没那么多想法,他不过是在妹妹眼神示意下确认情况罢了,现在程知在他的认知中,也就比红宝石的糕点好上那么一些。
对了,还是个小屁孩。
嘲风没什么功夫管这些凡人心思,他有些累了,便赶客道:“你们可以走了。”
苏九热切地上前一步:“咱多久没见啦?今晚出去喝一杯嘛,聊聊离开北京之后你都去哪儿了?”
灰衫男人的身子猛地一僵,他是不愿相信苏九忘记了那段痛苦过去:“你到底要做什么?”
“鸱吻。”嘲风平静地念出了这个名字。
龙依旧是那个龙,他静静看着我受伤流血,像是不相关的陌生人。
仿佛我并不是他的骨血所出,仿佛我只是万千凡人中的一个。
一腔愤怒仿佛打在棉花上的拳头般无力。
龙一挥衣袖,我只觉得额上发痒,有什么破皮而出。
大抵是新的龙角。
他将我从身体的禁锢中解救出来,然后重新将我送入命运的枷锁中。
我是该恨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