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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浮萍 “还是别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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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褚政带着付凯中连夜驱车前往临丘县,嫌疑人龙海东的户籍地。
小付是褚政带过的唯一一个实习生,从实习到转正跟了他一年,做事机灵却死活不长记性,偏偏又遇到褚政这样一个急性子的轴脾气,也得亏付凯中嘴甜,前脚大摇大摆地坏了规矩后脚就能给褚副队哄得说不出话,要不这俩人十天里面能有九天不对付。
褚政开了一晚上的车,困得上下眼皮眼看就要纠缠在一起。付凯中倒好,理直气壮地在副驾驶睡了一夜,鼾声连天,叫了他两回,这货愣是哼哼着翻个身眼睛都没睁一下,褚政一肚子火锤在棉花上,内心发了十遍毒誓下次再也不和姓付的出任务。这市局还有没有尊老爱幼的王法了?
龙海东老家在临丘县的开发新区,村里所有的老房子都一溜儿翻了新,修了红白色的小二层,只有龙海东的奶奶还固执地住在村尾一个破败的土屋院子,缠着草杆子的黄土垒成的围墙摇摇欲坠。
龙海东五岁时,父母离异分家,龙海东随父亲。几年后龙海东父亲外出打工,一年回不了家一次,家里只剩龙海东和奶奶相依为命。关于童年,龙海东的记忆里只有灶台前佝偻着的奶奶和门前田里割不完的谷子。
龙海东的书念到六年级就没再念,小小年纪跟着村子里的人找活干。父母刚离婚的头两年还有亲戚接济,自从听说龙海东犯了事被抓,平日里本就没有多少好脸色的大姑大叔脚底下像踩了风火轮一样一个比一个跑得快。
不巧,褚政和付凯中扑了个空。龙海东家的院子里木门紧闭,龙奶奶不知去向。
“哎,这家人呢?去哪了,知道吗?”褚政随手叫住一个扛着锄头路过的老头。那人警惕地盯着褚政不是很面善的脸,身后院子里的狗被这两位不速之客惊动,隔着一堵墙乱吠。见二人是警察,老人才放下锄头开口道:“你说龙家的阿奶啊,前几天刚被接走啦。”
“什么时候?谁接走的?”
日头渐渐高升,到了晌午,早晨出门干农活的村民三三两两地从庄稼地里朝村子的方向急匆匆地赶,日子刚过芒种,正是收谷与播种的农忙时节。村里难得出现两个陌生面孔,没几句话的功夫,龙海东家门口已经围了一圈观望的远近邻里。
“呃……日子我记不清,大约三四天前?被她那个孙子接走的。”老头瞧着龙家紧闭的大门怜悯地叹了口气:“老阿奶这辈子不容易,没取到个好媳妇,小的又不争气。年纪大了身体还不好,下不了床,活着也难过。”
一骂起龙海东,围观的街坊彼此之间好像突然找到了共同语言,顿时炸开了锅,指指点点起来,为首的几个阿姨义愤填膺地数落起龙海东的种种不是。在父亲出门打工,奶奶又卧床不起的时候,龙海东吃过很长一段时间的百家饭,因为年纪小倒也还不讨人嫌。然而几年以后,村里人直到龙海东在城里不好好做活,因为偷鸡摸狗的事情吃了牢饭以后,对他再没有好脸色瞧。只是心疼自己以前的好心都喂了狼,可怜老奶奶无依无靠孤苦伶仃。
“娘儿老子和儿子俩没一个好东西!一个没脸没皮跟着别的男人跑了,还要给龙家留下一个祸害在龙家!可怜了老阿奶喔——我们施舍些多余的饭菜也就罢了,活着倒是难熬。”人群里有个五六十岁样子的大婶格外愤愤不平,就属她情绪激动嗓门又大,嚷嚷着还从眼角挤下两滴眼泪来。
人群散去后,付凯中找了个机会,偷偷单独叫住那大婶。
“婶儿啊,这龙海东没少让你操心吧?”
“嗐,这孩子从小就调皮得很,以前看着他岁数小,有娘养没娘教的,别人谁好管他?”
“那他爹呢?”
“他爹啊……出去打工好些年了,在外面辛苦,一个人养一个家,最多十天半月来个电话。”
“那你这个做姐姐的在家里也为难吧?”
那女人忽然噤了声,原本一脸吃了黄连苦不堪言的表情登时变得有些尴尬。
“你看你这新修的小二楼也挺好,没让你妈进去住住?”
她低头不语,半晌说不出一句话。原来,她是龙家的大姐,也就是龙海东的姑姑。龙海东父母刚刚出事的时候,在他们家寄养过很长一段时间。后来因为自己的儿子大了,加之龙海东隔三差五闹事被人找上门,她又找了个借口将龙海东送出家。
几人在原地僵持了几分钟,一个十六七岁模样男孩从街头找过来,他一身黑,头发抓的稀乱,故作成熟。远远站在墙角,生气地夹杂着脏字道:“这都几点了,你不回家做饭,在这儿唠嗑呢?”
女人脸上的表情更加窘迫,匆匆回头卑微地笑了笑。“你看,我们家都是儿子说了算。”
龙大姐的儿子比龙海东年纪小一些,也是早早辍学不读,在镇子上的理发店里做学徒,成天除了喝酒抽烟就是惹是生非,他爹原意惯着自己的宝贝儿子,龙大姐更是地位低微无可奈何。
她对龙海东有怨气不是没有道理的。因为龙海东母亲的逃跑,龙家一家人成为村里人的笑柄,成了“连个媳妇都管不住”的怂包。“谁还敢去你们家闺女咯,万一哪天一睁眼也卷着钱跑了呢?”于是龙大姐的婚事一拖再拖,成了村里的大龄剩女。
还不容易找到了原意娶她的人,却又平白无故多了龙海东这样一个累赘。若不接济,便又成了别人眼里的恶人,接济了换来的就是龙海东盗窃入狱又给她脸上涂灰。最后两头不讨好。
“龙奶奶身体一直不好吗?”付凯中问。
“我妈年轻时就做重活落下过病根,前两年去医院说是过不了一年了,结果熬到了现在。”她嗫嚅着,提起母亲和自己的家庭,之前在人群里撑起来的气焰全无了。
“是去哪家医院你还记得吗?”
她凝神想了想,还是没记起来。只依稀记得当时的病历本还存在自己家的衣柜里,便转身去寻了。过了十几分钟,她才从院子里小跑出来,手里拿着一本卷了页的病历本:“就是这个,我不认得字,你看上面写的是16年吧?”
褚政接过病历本,封皮上印着:江川市第二人民医院,里面记着好几页的天书。
“还有啊,我多问一嘴”她小心窥探着付凯中和褚政的脸色,“龙海东这次又出什么事儿了?”
付凯中刚要如实告诉他,想了想又觉得不妥,理由还没等编好,龙大姐摆摆手:“还是别说了,别说了。过了今天,你们就别来这里找他了。他和我们啊,也就当没这个家里人的缘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