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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故人 “这张志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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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桀回来时,办公桌上放着一份档案,还有一杯温热的南瓜丝绒拿铁,咖啡的白色纸杯上用黑色的马克笔画着一个可爱的笑脸和签名。季桀拿起咖啡杯,直接顺手塞给了刚好路过的于听雷。
“哟,季队请我喝咖啡啊。”老于接过咖啡,又看了看杯子上大大方方的签名“哦,是档案科的小姑娘又来献殷勤啦?真是好福气呀。”
季桀无奈地瞟他一眼。档案科的小姑娘是今年刚转正的毕业生,一来就看上了刑警队的队长,季桀明确拒绝过她不少回,但小姑娘不死心,逮着机会就送着送那,毫不遮掩避讳,次数多了之后季桀纵然觉得尴尬,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这福气还是送给你吧,我受不起。”
矮个子外卖员报案反复强调龙海东“手脚不干净”后,季桀在信息库里查过龙海东的名字,才发现龙海东岂止是“手脚不干净”。五年前,龙海东曾因参与抢劫而入狱,直到今年1月份才因为表现良好被提前释放。
从陈平处离开后,季桀和姚祯到过一次龙海东的公司,公司称对于龙海东有过前科的事情一无所知,只有几个平日里关系近一些的同事,醉酒后听龙海东偶然谈起过。
龙海东来公司的时间不长,和其他人比起来,他的日子似乎过得格外拘谨,贪小便宜,还被逮住还几次偷别人的烟抽,久而久之便遭人嫌弃。
自从温江小区案发后,他再也没有上过班。公司给了一份龙海东入职时填过的信息表,表格里写着他的联系方式,居住地址和银行卡号。不出所料,手机号是空号,居住地址也是一个在江川根本不存在的地方。整个表里,估计只有名字、性别和银行卡号是真的。
季桀打开档案袋,照片上5年前的龙海东剃了光头,皮肤黝黑,一点没有青涩的样子,如果不是眉骨上方一道抢劫过程中留下的明显的疤痕,五官看上去倒是敦厚老实。
“季队,这是龙海东的银行卡信息。”姚祯将一张印着油墨味的纸递到季桀眼前。
“你拿着,”季桀扫了一眼,起身道:“通知开会。”
傍晚,连续被阴霾笼罩着的江川,罕见地出了太阳。云隙间,夕阳乍泄,汇入不息川流。江川市局不远的地方,是一个小型购物中心,再挨着小吃一条街,到了下班的点儿人来人往,掎裳连袂。那些人身上都带着明亮温暖的火光,相互碰撞点燃,烟雾氤氲里的热闹劲儿叫人好羡慕。
沸反盈天的人群惊了院子里的鸟,呜呀叫着往市局大院后面的小树丛里飞去。
会议室里门窗紧闭,深蓝色的窗帘隔绝光线,只幽幽亮着一盏白炽灯。季桀推门进来时,一股冷气扑面而来。会议室的空调被调到19度,就说不能让于听雷第一个进会议室掌控空调大权,大夏天里温度冷得让人恨不得原地结霜。
季桀抢过遥控器,剥夺了老于的降温权利,会议室里才恢复正常。
“6月11日晚11点左右,温江路温江小区发生一起杀人案件。死者张志远,男,45岁,江源省张周市人,去年9月来江川市务工,曾在西城区某施工单位做泥瓦工。人际关系简单,早年离异,无子。在江川没有熟人。”
4月初,西城区一名女子被□□后杀害,经西城公安分局确认,凶手为张志远。6月11日上午,张志远再被移送至看守所的路途中袭警逃跑。6月11日傍晚,张志远盗窃一辆电动车,据小区住户所说的,11日晚11点左右,张志远和这辆车出现在温江小区,并且与另一名骑着电动车的外卖员发生口头冲突。次日,张志远的尸体被小区内保洁员发现并报警,死者被发现时蜷缩于小区内的垃圾桶中,身上没有手机证件,并且上衣不翼而飞。”季桀汇报的语速飞快,这是姚祯第一次做会议记录,他劈里啪啦敲着键盘,错别字都来不及改才勉强跟上季桀的速度。
季桀介绍完基本情况,老于喝了口茶,才缓缓开口:“死者张志远,高1米78,体重85kg。死亡时间6月11日12点,死亡原因颈部受压迫窒息死亡。死者腰椎骨折,腿部和手肘部分有大面积擦伤。”老于佯装翻手中的报告,刻意买了个关子。褚政急性子,忍不住清了清嗓子,示意他有话快说。
“在张志远的指甲缝里还发现了留有活细胞的皮肤表组织,通过对比这些皮肤不属于死者本人,因此有很大概率来自凶手。”
“距离陈尸地点直线距离不足100米出有一废弃车棚。车棚有打斗和死者挣扎痕迹。现场遗留一颗金属纽扣,对比后确认是某公司外卖工作服袖口纽扣。
案发次日,有人报警称自己的电动车被盗,这辆电动车被发现停在废弃车棚内,并且留有一枚有价值的指纹和部分血迹。报案人提供线索,称有一名叫龙海东的男子可能是盗车贼,并且平台外卖订单显示,案发前一晚龙海东曾经送过温江小区的订单。
同时对比龙海东的照片与小区内目击者的描述相似,并且根据外卖公司的考勤,6月11日以后龙海东旷工,再也没有出现过。我们有理由怀疑他是杀害张志远的嫌疑人。”
“但真正偷车的是张志远。”褚政按捺不住到。
“对,”季桀点点头,接着往下说:“监控显示6月11日晚上7点05分,张志远在温江路徘徊许久后,在江边城外门口偷……”
“这我知道,”褚政不耐烦地打断他,“我说的是从晚上7点05偷车,到11点半出现在温江小区,中间这四个多小时他上哪去了?”
他自顾自地问完,明知无人能回答得了,还刻意停顿了片刻,起身居高临下地环顾周围人的表情后才振振道:“在调了11号晚上从温江路到三环城区主路的所有监控录像后,发现张志远骑着电动车一路从温江到了西城,也就是这里。“褚政手中的电子激光笔落在投影仪屏幕边缘,”西城城郊的棚户区,这个地方熟悉吧,4月份他在这里杀害一名女孩。”
褚政话音甫一落,会议室出现细细簌簌地低语声。凶手重回作案现场大都是为了重新回味作案时的“快感”从而获得一种心理上变态的满足,但此时此刻对于刚刚从警方手中逃窜出来,真正一无所有的张志远来说,这种满足难道比逃跑,比自由还重要吗?
顶着更大的逃窜罪名与风险,就是为了一种虚无、荒谬的快乐?这种理由让人难以理解更难以信服。
褚政继续按着手里的电子笔,大屏幕上出现张志远骑车穿行的背影,他上半身穿着一件灰色T恤,胸口印着大大的黑色字母。“张志远达到西城的时间是9点整,之后他停车进入新城花园。20分钟后他重新出现在主路,并且使用了楼下的公用电话。9点25分张志远从西城动身返回温江,到达温江路口的时间是11点20分,然后消失在画面里。”
“张志远手里没卡没现金,不能主动拨电话,所以那个电话是对方打过来的。”季桀随手不熟练地转着一支圆珠笔,笔杆一下一下敲击在桌子上,哒哒哒的声音催促似的回响。
“显而易见。”褚政挑眉,两人达成难得的一直。
“可是……为什么?”姚祯想不通,“而且他怎么笃定一定能接到电话?”
会议室又陷入一阵寂静,长久失修的白炽灯“嗡嗡嗡”聒噪地响着。“龙海东,男,94年出生,江源省岳泉市人,身高185。”季桀又把话题拉回到龙海东身上,单从照片来看,龙海东人高马大,未必没有制服张志远的可能。“14年,龙海东因抢劫、盗窃入狱,今年年初释放。出狱后龙海东找到外卖员的工作,也就是他现在的工作。但公司向我们提供的,龙海东入职时填的个人信息表中,电话号码是空号,地址是假地址。唯独工资卡可以查到开户银行,是招商银行安宁路支行。也就是说,他很有可能就住在这附近。”
“嗡——”桌子忽然震动起来,季桀搁在桌上的手机响了,他瞟了一眼是一个本地的陌生号码,随手摁断。
“还有一点奇怪的是,西城分局曾经详细调查过张志远在江川的人际关系,这个人就是普通的建筑工人。无论是以前,还是现在,他与龙海东之间也完全没有任何联系,素昧平生更谈不上有什么仇恨,但是从张志远的死亡原因来看,很难解释为冲动杀人。”季桀继续道。在龙海东杀害张志远的十分钟里,他有很多次机会放手,但他没有。这是两件完全相互矛盾的事实。
“要不然就是他们俩有共同认识的人。”褚政推测。
“不排除这种可能。”
“嗡——”桌上的手机又响了,那个号码不屈不挠,一次打不通又拨过来第二次。季桀皱皱眉头,第二次挂断,直接摁了关机。
“那他到底图啥啊?”一直坐在角落里的付凯中,吸溜完了最后一口面,从泡面桶里抬起头,擦擦嘴:“这张志远吧,你说他要钱没钱,这要劫色吧,那龙海东的审美也够……啧啧。关键这张志远身上东西一样没少——哦,就少了件上衣是吧,你看也不是不行。”
付凯中实属语不惊人死不休,说完顺带着喝了口汤,整个办公室的人都歪着头看他,就像猪头一样看着他,惋惜市局出了一个傻子的同时庆幸自己不是。“嗨呀,我这就是调节一下气氛嘛。确实啊,龙海东没有杀人动机啊。”
这句话倒是没错。但褚政不买账,抬腿就是一脚:“行什么行!你一个人吃的挺香啊?下回开会请所有人吃全家桶啊!”
“全家桶哪够,那必须米其林三星给您安排上。”付凯中笑嘻嘻地把汤喝了个尽。
幸好一阵敲门声打断了付凯中的抬杠,检验科的年轻科员拿着一份报告推门进来,脸上稍有喜色:“季队,指纹对比结果出来了,温江那辆电动车上的那枚指纹的确是龙海东留下的。”
结束了漫长的会议,又在办公室耗到大半夜,季桀才想起来手机忘记开机了。他打开手机,除了两通未接来电,又多了一条消息,还是方才那个陌生的号码,只有短短两行。
“季桀,我是你乔阿姨。我想见见你可以吗?地址在中山路395号501。”
统共三十多个字的短信,季桀在手机上划来划去看了足足两分钟。他站在市局门口的台阶上,揉揉眉心,放下手机没几秒钟,突然又不记得刚刚在短信里看了什么,他又重新按开手机。
发信息的人是乔竹韵,肖宁泽的母亲。过去,肖宁泽一家和季桀一家门挨门,谁家做饭都要蹭一口的日子过了十几年,因为肖宁泽小时候父母常年出差,他对季桀家比自己家还熟,甚至连盐放在哪儿醋放在哪儿都门儿清。
肖宁泽小季桀六岁,小时候整天把季桀当老大,明明走哪儿都跟着,嘴上却硬的不行一句哥都不叫。为此肖宁泽还挨过他爸的揍,结果挨完揍还是死不改口,并且脸上的表情还十分英勇悲壮。
肖宁泽上高一那年,肖继来升了厅长,之后一家人便搬走了。没过多久肖宁泽高考瞒着所有人报了警校,和季桀过去一个学校,直到拿了录取通知书,才嘚吧嘚吧跑到原来的院子里找刚工作没两年,累的半死不活的季桀炫耀,被季桀气急败坏地吐槽墙头草,没出息。
在今年年初,肖继来因为贪污受贿被抓,他此前的所有财产都被没收。这几个月以来季桀再没见过肖宁泽一面,打他的电话欠费停机,充了50块钱话费再打过去,响了两声,变成关机。
乔竹韵过去颇有气质,吃穿用度都极为讲究。现在的日子却也窘迫,过去的家要么消失,要么没脸回,便一个人在东城郊区租了间筒子楼躲起来,偷过日子。
一条消息推送固执地从季桀手机上弹出来【肖继来豪宅曝光,昔日门庭若市现已荒凉不堪】,这样的消息在肖家出事后一条接着一条,人们的好奇心仿佛永远不会被透支,除了谴责肖继来的罪行,还不厌其烦地八卦他的过去,他的家人和一切刺激想象欲望的东西。像是在哈哈镜面前跳舞的猴子,不知道谁比谁更可笑。
季桀叹了口气,心乱如麻,突然间涌上一股积攒了两三天的疲惫感,只想找个地方倒头就睡。
从前念高中的时候,有同学知道肖宁泽的父亲是江川教育厅厅长后,嘲笑他是拼爹才上得起江川最好的高中。肖宁泽不服,铁着头就要找人干架,被对面200斤的胖子揍得鼻青脸肿后还往人家脸上吐口水,“老子没有爹也一样比你牛逼!”一句话喊得震了整个教学楼。然后第二天升旗,站在主席台上被全校点名批评。
现在肖宁泽有点想起当时鼻青脸肿的感觉了。
这是肖继来庭审之后肖宁泽头一回出校门,他乔装得谨慎,黑色的帽子和口罩盖得严严实实,就剩下一双眼睛。
过了学校晚上十一点的门禁熄了灯,他才抹黑悄悄从学校后门翻出去。
警校学生对彼此父母的职业似乎格外敏感,尤其是当官、在体系里有职位的,大家心里都暗自揣的明白。
肖宁泽从前在同学里人缘极好,尤其是仗着家里有钱。然而自从肖继来落马以后,纵然没人直接给肖宁泽脸色看,但明里暗里还是躲着他走,上下铺的同学见了面像不认识似的,生怕沾上关系惹麻烦。毕业答辩的时候,还有人偷摸给学校写举报信,质疑肖宁泽的学历。
然而种种,肖宁泽都只能打碎了牙齿往肚子里咽——所有他曾经个性潇洒狂妄不羁背后那堵得以依靠的墙在一夜之间轰然倒塌,过去仰赖的支柱和信仰变成了埋葬他的坟墓。
夜班109路公交车把肖宁泽带到白马桥,深夜行人寥寥无几,晚风卷挟着江水独有清冽味道和水汽扑面而来。街头寂静,路上偶有车灯,也只是在夜里匆匆掠过。
肖宁泽有将近七年没好好看过这里,街上的行道店铺都改了面貌,除了风里的味道无人认得他,他也早已经不能属于这里。肖家在白马桥大院里住了十几年,如今院子还在,只不过已经被周围拔地而起的新楼淹没。
大院里值班的大爷打着盹昏昏欲睡,似是察觉有人靠经,他半梦半醒里惊地抖了一下,头磕在墙上倏地睁开了眼。
朦胧间他看到一个男孩子站在门口,背着光看不清脸上地表情。老人揉揉眼睛颤颤巍巍地推开门走过去,愣神了几秒,脸上缓缓浮现出苍老的笑容,嘴角颤抖,“宁泽回来了啊。”
他认出了这个男孩子,以前在大院里肆无忌惮的捣蛋鬼,一惹了事就往他的值班室里躲。老人用粗糙的手握住肖宁泽的手,他变老了他长大了。
肖宁泽也愣了一下,七年时光弹指一挥不意被这样轻易地认得。很快他也笑着握紧老人的手,“爷爷是我,我回来看看。”他竭尽全力让表情看上去愉悦而自然,不漏一丝破绽,仿佛真是故人重逢与凯旋回乡地喜悦。
七年前肖家从这里搬走的时候,并没有把老房子卖出去,而是把钥匙交给了值班室的老人。现在这里成了肖家唯一还留下来的财产。
老人不用手机也不认得字,仍不知道肖家的落魄,只是七年来日复一日地去肖家老房子里扫扫灰尘,等待他的主人回来。
肖宁泽打开门,因为长时间没交费,屋内一片漆黑,只有月光隐约洒在地面上,勾勒出窗户地轮廓,把肖宁泽的影子深深地镶在里面。
家里摆设都还和离开时一模一样,阳台上的花旺盛地生长,被人精心照料。肖继来屋子有一架大书柜,里面还摆着满满当当的旧书,肖宁泽小时候没有自己的书柜,肖继来就让他看自己的书,天文地理,五花八门,遇到看不懂的肖宁泽就挑着有图的书翻。
书柜最上面还叠着厚厚的手抄报。肖继来在家的时间少,那时候肖宁泽赖闹要他出去玩玩,肖继来就丢给一沓旧法制日报,让他剪了拿胶水粘在白纸上。坐在大书房的地板上剪报纸,从天亮一直到天黑,这是肖宁泽关于童年、关于家最多的记忆。
那时候肖继来教他公平,正义,教他爱憎分明嫉恶如仇。他就是肖宁泽年少时候的灯塔,那灯塔很远很远,藏在茫茫的海雾中,虚无缥缈,但他心里知道那个方向有光在亮。可肖继来自己却先食言,将这一切都捏的粉碎。
他打开书柜,常年未开启过的木门吱呀呀地响起来,手探在书脊上又像触摸了烈火一样缩回去,那书里写着他承受不起的答案。肖继来自从被捕之后拒绝见家人,肖宁泽也默契地不去主动看他,前者无力解释后者无心面对。
他从一个内向软弱的小孩学着主动探寻真相,学着勇敢惩恶扬善,只因为父亲的错误和小时候的轻信,让肖宁泽失掉了实现这些年来理想的所有可能——他从公大毕业,却过不了政审,进不了市局,做不了警察。
他的未来突然一团糟,道路塌方,禁止通行。
肖宁泽没有久留,选择了悄无声息地离开。临走时,他把自己房门背后贴的那张边缘已经泛黄卷曲的纸条撕下来揉作一团丢在垃圾桶里,上面写着“自律即自由”。
肖宁泽在心里把那架书柜,那件老房子,还有过去二十多年的回忆和理想都绞成碎片,企图摆脱过去一切在他身上烙下的印记。
他以为,他是来正式作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