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河 [原名 四声]》灵澈

34、神秘助攻 既然不能公

　　一整晚过去了，祁晓光半个有用的字都没说，在拘留室睡了半宿，睁眼就抱怨椅子太硬给他睡落枕了。
　　一大早，祁晓光的经纪人带着律师出现在江川市公安局。看经纪人憔悴的样子大约能猜到经纪公司上上下下在连夜为祁晓光这颗摇钱树转圜。
　　眼看快过去十二个小时，所有人都明白没有实质性的证据仅凭十林山庄指认他说谎，并不能说明他与孟亭瞳的死有关系。另一边，十林山庄的服务生却还是一口咬定是祁晓光花钱封口后，带女孩离开包房。
　　昨晚祁晓光机场的一出卖力表演后，粉丝的情绪已经愤怒委屈到了极点。她们认定祁晓光是无辜的，是被胁迫的。那道祁晓光自己划在脸上的伤口好像插在粉丝心口的一把刀。如若这个关头，24小时之后祁晓光没有被释放，甚至坐实罪名，两极反转，祁晓光方会被瞬间吞噬得一干二净。
　　正在这时，周律师满面笑容地结束会面，出门得意地向经纪人比了一个OK的手势。
　　好在局势还在自己的掌控范围内。经纪人心里悬着的石头落了下来，长长松了一口气，不禁暗暗自得这么多年经历许多大风大浪，还是一样运筹帷幄。
　　忽然她听到街上传来一阵骚动，探头朝市局门口看了看，瞥见几个熟悉的身影，都是祁晓光平时最忠实的粉丝，从昨天晚上祁晓光在飞机场时就一路偷偷跟过来，在门口守了一夜，饶是民警赶也赶不走。
　　见粉丝喧闹起来，虽听不清她们在说什么，却也大概猜得到。经纪人反倒更加心安理得，她只冷眼瞧着她们巴巴着急的模样，索性坦然地坐下来看戏，等祁晓光释放。
　　“季队，你看看这个。”付凯中匆匆走过来，低声道。
　　季桀接过手机，页面上是一则娱乐新闻，他一字一句读完，按捺着欣喜问：“消息从哪来？”
　　“都娱传媒。”
　　又是都娱传媒！季桀不免心里稍有不快。黎枝案中就是都娱传媒从中作梗，将龙海东的挑衅信件大肆曝光。这回又是他们的一手消息，看样子真是无孔不入，惯会推波助澜。
　　只不过这一回倒是给了一次助攻。
　　“周律师。”季桀叫住眼前的男人，“不急，时间还有的是。”
　　周律师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抬手看了看表确认时间，不解其意。季桀暗自笑着，不与他多说，示意他自己看看手机，匆匆叫了褚政开车离开，往城东去了。
　　其实也不用周律师去仔细辩解季桀的意思，在他打开手机的一瞬间，数十条新闻推送触目惊心的标题就已经让他在七月酷暑里如坠冰窟。他即刻翻了脸，质问经纪人：“事先为什么不告诉我祁晓光的真实情况？！”
　　经纪人一怔，刚从自己幻想的戏里脱身，脸上窃喜的小表情还未抹掉，完全不明白律师何出此言。“你什么意思？”
　　周律师将手机丢给她：“什么意思？你心里还没数吗？”
　　她疑惑地打开信息，一条条点开，新闻里图文并茂，言之凿凿。刹那间她浑身失去知觉，眼前一黑，麻木的手指失控一样死死摁在屏幕上。
　　『新生代小花祁晓光恋情曝光，女方疑是圈外素人』
　　『祁晓光深夜与陌生女子同入酒店，举止亲密』
　　『当红流量祁晓光被爆吸毒，甚至拖未公开女友下水！』
　　『阳光少年形象崩塌？祁晓光疑似吸毒，三观尽毁！』
　　『祁晓光吸毒石锤！机场一幕竟是演技炸裂』
　　三十年来她头一回感受到什么叫灭顶之灾，上午的阳光如一把锐利的剑，穿过市局的玻璃门直捅进她的心窝里。
　　大脑里飞速闪过无数种可能性，她哆嗦着问：“消息都是从哪里来的？”
　　律师甩了他一眼：“这不是该问您吗？”
　　她深吸一口气，挣扎着站起来，定了定神开口：“只是传闻，还没有定论。”刚说完，手机响了起来，是经纪公司的电话。兴师问罪，弃卒保帅，逃不过是这两种结果。“您稍等我一下，一定是有人设计陷害，事情还没有结果。”
　　律师讥笑一声：“我看已经见分晓了。再说，先前的合同里可没有说明这种情况。”说完立刻转身走了。
　　所有报道都将祁晓光的恋情与吸毒一事合写，因为实际上文中确实没有曝光祁晓光吸毒的确凿证据，只是一些片面的分析外加一处房产地址。仅有的三张照片都是祁晓光与一名长发女子亲昵的样子，看上去是远距离的偷拍，一般人很难仅凭此分辨出是谁，文章里却十分笃定地交代了孟亭瞳的姓名和学校。
　　模糊的照片和浅薄的证据，爆料看起来虽然像是捕风捉影，然而谣言猛于虎，此时此刻仅是种种猜忌就能毁掉祁晓光费心演绎苦心经营的大半。
　　季桀和褚政等人赶到爆料中的地址时不禁吃了一惊。那是一个紧挨着排污渠的老小区，灰蓝色的楼体至少是二十年前的建筑，小区里垃圾成堆，随处弥漫着一股腐败的气味。除了孤苦伶仃的老人，很难想象还会有什么人住在这里。
　　这套房产登记在孟亭瞳名下，半个多月前刚刚过户。她用来购买这套房子的钱是祁晓光名下的银行账户打给她的，在两人交往的这半年里，祁晓光打给孟亭瞳数十笔钱，加起来是一笔巨款。而孟亭瞳名下还有另外三处房产，地理位置都和这套房子相似。
　　房子对门儿的老头说，这里之前住的是个老太太，一个多月前刚去世，最近有个年轻人带着些男男女女来过几次。老头以为是老太太的儿女来收拾遗物。
　　房间面积很小，六十平米出头，里面的摆设十分陈旧，都是上一任主人留下来的。大白天里卧室内窗帘紧闭，只是这种老式的窗帘质量显然不太合格，两边红色的花纹已经洗得泛白，遮光效果大打折扣，上午阳光从外面穿刺进来，对面阳台上的物件都能隐约看见。
　　卧室的床头紧挨着窗户，床头柜里露出来一截银色的纸，闪闪发光。季桀砸开柜子上的锁，里面是一堆成片的银色锡纸，在另外的抽屉里还找到了打火机，若干吸管和两个钻了孔的矿泉水瓶盖。
　　这是吸食C10H15N的“标配”。
　　与此同时，祁晓光的尿检结果也出来了，C10H15N呈阳性。完成现场证据的提取后回到市局，经纪人和律师都已不见踪影，之前蹲守在门口的粉丝也作鸟兽散尽，祁晓光即刻被押往区拘留所。
　　一夜之间墙倒众人推，祁晓光算是被从天而降的石锤彻底锤死了。就算他咬死不承认与孟亭瞳的死有关联，也坐实了吸毒和容留他人吸毒的违法行为。这时候谁要还敢站出来保他，便是自己把自己当傻子。
　　刚到门口，季桀被老魏叫住，说有个姓徐的小姑娘来找他有急事，在街角的咖啡店等他。话一出引得身后众人一阵嘘声，于听雷嘴闲非说季桀招惹无辜小姑娘，说完眼看打不过季桀，又三步并两步跑回办公楼。
　　“哎小季，”老魏又在身后叫住他，“这猫你们什么时候带走啊？”
　　季桀瞄到老魏脚边翘出来的一溜儿黄色尾巴，皱眉道：“你问付凯中吧，让他来领。”
　　进了咖啡馆，角落里一个穿黑色长裙的女孩站起来冲他招招手。
　　季桀仔细打量了一番，确定从未见过眼前这人，也从未听过这个名字。女孩看上去年纪不大，一张憨厚的娃娃脸上却画着浓妆，烫了卷的长发敛在一侧，打扮得成熟。
　　“您哪位？”
　　“季队久仰。我是都娱传媒记者，徐秋一。”女孩亮出自己的工作证。
　　“知道。”季桀点点头，嘲讽道：“龙海东寄给我们市局的信，祁晓光的吸毒、恋情，不都是你们的一手消息么，不愧是江川第一传媒公司，社会焦点、娱乐八卦两手抓两手都硬嘛。”
　　徐秋一全然不在意，反倒不卑不亢地笑了：“文无第一，季队过誉了。”
　　“祁晓光吸毒，你们连真凭实据都没收到？”季桀问她。
　　“没有。”徐秋一坦诚地摇头，“我们收到的都写在报道里了。”
　　“那你们就敢爆料他吸毒？消息是谁给你们的？”
　　徐秋一颇有些自信地笑了，说：“同一个人，同样的方式。”她缓缓从包里拿出一个牛皮信封放在桌子中央，“有人放在都娱传媒楼外的储物架上，监控死角。信封上写着我的名字和号码。”
　　对方将消息透露给都娱传媒的意图一目了然，有人想把黎枝案和孟亭瞳案弄得人尽皆知。却又没有透露孟亭瞳的死讯，因为不重要也没必要分散大家的关注，在祁晓光的爆料面前一个孟亭瞳的死微不足道，没人关心一个人际关系恶劣又和资本毒品扯上关系的素人女孩到底是怎么死的。
　　而这两条新闻都娱传媒一定会不遗余力地报道。
　　“你们还真是‘乐于助人’，是吧？”
　　“季队这么说就是偏见了。”徐秋一抿了口咖啡道，“你们的责任是维护秩序，我们的责任是传达真相。每个人都有知道事件全貌的权利不是么？”
　　季桀淡淡笑了笑不置可否，拿过桌上信封，里面是三张照片和三张折叠的A4纸。照片与网上曝光的无二，每张纸上打印着一段话，写着祁晓光吸毒的地址和孟亭瞳的年龄、学校，两人的交往时间。唯独第三张纸上另外印着几行字。

　　贪婪和无知的人罪有应得！可这世界总是更擅长把最善良无辜的东西毁掉！
　　我又何尝不是如此？我错了什么？你说呢？你觉得这一切都理所应当吗？我的苦痛和折磨也都是天意吗？是了！你当然这么觉得！
　　好吧！既然不能公平地拥有那就一起公平地毁灭。你不赔给我的他们会代你补偿给我，你想象不到的我的的痛苦，我会让所有人感受到，你爱惜的一切都应该被平等地摧毁。
　　倘若我罪无可赦，你也一样！

　　这样的描述方式季桀并不陌生，显然与黎枝案中那人写给市局的口吻如出一辙。这也是徐秋一认定爆料内容真实的原因。上一次季桀他们顺着寄件人找到了龙海东，这回他倒是聪明了，将信直接夹在爆料中送给媒体。
　　“这一页你没有公开。”
　　“没有署名，没有对象，不涉及当事人，不知所云。”徐秋一说得云淡风轻，“上一封写给警察的信大家都已经看过一回了，何况打印体人人可以造假，有谁会感兴趣？”
　　这三封信的内容虽然都是打印，每张纸的空白处却又用钢笔画了一个鲸鱼的简笔画，纯蓝色的墨水十分醒目，还带着被蹭花的痕迹。
　　“这似乎是蓝鲸冷链的标志。”徐秋一说，“蓝鲸冷链与娱乐圈素来没有交际，怎么会这样一刀毙命地曝光祁晓光的丑闻？”后面这半句便是认定了季桀知道原委，想从他这里换取消息。
　　是顾子圻。蓝鲸冷链少爷，了解祁晓光的恋情，又与他是酒肉之交未必不知道祁晓光的丑事，满足所有条件，但季桀很快将他排除在外。倘若这样确定顾子圻的嫌疑也太过简单，好像选择题ABCD四个选项都是复制粘贴的正确答案一样。
　　顾子圻就算真的与祁晓光有仇，要让他万劫不复，偷偷曝光就算了，又何必此地无银三百两一样地昭告自家公司的嫌疑？
　　仅凭一个简单的图案，都娱传媒未经确定自然不敢轻易往这位未来潜在的合作伙伴身上泼脏水，恐怕这口肉就是故意要都娱传媒送到警察嘴边。
　　见季桀不言语，徐秋一以为自己猜中了关键，紧追着又问：“祁晓光昨晚被捕是不是也与蓝鲸冷链有关？还是这件事另有隐情？”
　　季桀心里觉得这记者未免荒唐的可笑，无奈地摇摇头，回应道：“只是一个随手的简笔图案而已，徐小姐的想象力未免太丰富了。另外，关于祁晓光的事情我无可奉告，如果你要做采访，这儿恐怕不是什么合适的场合，建议徐记者还是另走正常途径。”
　　说完，他不欲再多说只想尽快从纠缠中脱身，道了声谢，不客气地带走桌上的信件和照片。
　　两人不欢而散，碰了壁的徐秋一，尴尬的神色从脸上一闪而过，她重重收回自己的工作证挂在脖子上，对着窗户简单补了补妆，马不停蹄地奔赴下一个现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