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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天光一线 “小小年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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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的江川南码头,高大的船只停靠在港口,船身在黑夜里闪着冷冰冰的光,海浪一遍遍拍打着巨大的基石发出轻柔的鼾声。他在集装箱的缝隙里穿梭,紧贴在黑暗中,尽量避开灯塔橘黄色的光束。
他勉强依靠在集装箱上眯了一会,寒露打湿铁皮,他的后背凉嗖嗖的。集装箱之间的缝隙太小,他坐也坐不下,汹涌的困意涌上他又酸又涩的眼睛。直到这时他才贪念起自己卧室的床铺,只是既然已经出逃,他大约没福气再躺一躺了。
他不耐烦地在缝隙里挪了挪身子,忽然听见院子里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和工人们低声交谈的声音,他提心吊胆地屏住呼吸,探出一只眼睛巴巴望着外面,心里算计着时间。
整晚狼狈的躲藏消耗尽了他的精力和耐心,他心里一点没有大仇得报的成就感,甚至也没有阴谋败露的恐惧感,他只想闭上眼睛睡一会,睡到自然醒,然后等他们送他去新的住处,重新开始下一段生活,卸下包袱吃喝如常。
黎明时分,东方既白,海上大雾弥漫,响起悠长的汽笛声,货车轮胎生涩的摩擦声,工程车清脆的齿轮声,码头渐渐苏醒。上百的集装箱被运上甲板,他却不见了。
龙小宝到底还是个没成年的孩子,不经问,更不经吓。谷场上那一会已经被嬉皮笑脸突然闯入的付凯中吓了一跳,再对上褚政那张“不高兴就揍你丫”的脸,开车回江川市的路上龙小宝就老老实实交代了他袭击龙海东的前因后果。
他的确和龙海东无冤无仇,顶多是听过些街坊的恶评,也不会放在心上。龙小宝袭击龙海东是别人授意,那人他没见过只知道网名。龙小宝喜欢在社交平台更新自己的生活动态,大大小小的破事都要发在网上,对方找到他时就知道他是临丘人,三言两语打听出了他和龙海东的关系和龙奶奶去世的消息。
龙小宝年纪小没什么心眼,讲话十句里八句离不开义气,对方一旦表现出一点称兄道弟的意思他就恨不得赶紧表现一下什么叫肝胆相照两肋插刀,被那人几句“掏心窝子”的话打动后,龙小宝对他言听计从说什么都信。
他对龙小宝哭诉,说龙海东在江川偷了他的钱抢了他的人,还污蔑他的名声。龙小宝对这些谎言毫不怀疑,听多了龙海东的流言蜚语龙海东在他心里就是个十恶不赦的坏蛋。并且那人还允诺龙小宝,杀了龙海东后,分他一万块钱——跟着老师傅在村里做阴阳,他一个月连几百块都拿不到,有辆摩托车他眼热好长时间了。
“但你们信我,我真没想杀他。”龙小宝辩解道,他说自己只是想勒晕龙海东,拍照片讹对方一笔,从一开始就没动过杀心,再怎么表面上迎合对方,他还是留了点心眼,“要让我找人揍他一顿还行,真杀了他?我又不傻,真把自己赔进去。”他说这话时,龙海东就坐在旁边听着,呆呆地看向窗外,黑夜里连绵的群山剪影飞速掠过。
付凯中找到他时,他正在给一个账号发消息,确实是一张龙海东昏过去之后的照片,但因为信号断断续续,照片发的很慢,最终没发出去就被阻止了。
“用袖子勒死他,也是那人教你的?”付凯中问。
“这还用教?”他咽了口口水,“我是假杀他,总不能真动刀子吧?说是勒死,才不容易被看出来。”
“小小年纪,别尽扯谎。”许久未说话的龙海东突然开口,睨了一眼神色紧张的龙小宝一眼。
付凯中一下子明白了龙海东的意思,他冷不丁一句话正好印证了付凯中之前看到龙海东晕倒时第一时间的想法:在温江案发生时他们就奇怪过,龙海东说自己是激情杀人,为什么偏偏会选择用上衣勒死对方这种吃力又不讨好的行凶方式?还是在两人体力悬殊不大的情况下?龙小宝袭击龙海东同理,他的辩解也不失为一种理由,但16岁的少年力气再大,即使要勒晕一个年轻力壮的青年人,风险也太大了。唯一的可能就是,指使他们杀人的人特意要求了行凶方式,而且隐瞒这一要求是他们拿钱的重要条件。头一回审讯龙海东时他咬死不松口,这次龙小宝几乎复刻了他的做法,承认指使不承认指使的所有内容。
“你不会是还想着那一万块钱吧?小老弟,你都16了,懂我意思吧?”
被戳中了心事,这一回龙小宝紧紧抿着嘴,倔强地盯着前车窗,剩下的路途中一声没吭。
龙海东重新回到审讯室,这张椅子他很熟悉,他用粗糙的手指反复摩擦扶手,关节上的老茧触碰到金属冰凉的温度才能让他内心的焦躁不安稍微冷却。尽管他已经做好了充分的心理准备——醒来的那一刻他很快意识到,指使他的人与他彻底站在了对立面,或者说他意识到将一个素未谋面又冷血无情的人当做伙伴和同党是多么幼稚和天真的事,既然自己没有如他所愿乖乖闭嘴死掉,只有彻底说出他先前隐瞒的真相才是真正反击,他受够了任他牵着鼻子走,再者他也没有什么留恋了。
然而当褚政和季桀推门进来的那一刻,他的身体还是不由自出地抖了一下,他游离的眼神对上面前两人,缓缓露出一丝讥讽的笑容:“我想的太简单了。”
龙海东和对方认识是在5月初,一开始他只是在龙海东发布的动态下面评论几句,多是赞美或者附和,大约一个星期以后他私聊龙海东,称自己是一家建筑公司的老板,因为被朋友陷害破了产。
“他的账号ID是一串没有规律的英文和数字,头像还是只狗,一开始我还以为是机器号,后来私聊才知道是真人。”
起初两人之间的对话很简单,大都是对方找龙海东吐槽一些烦心事,为了让龙海东放下戒备,他称自己在白手起家前也做过一段时间的外卖员,二人很快在吐槽老板和食客上找到了共同话题。对方会有意无意袒露一些自己的小秘密来博得龙海东的信任,偶尔还会给他的视频打赏。大半个月过去,对方对龙海东越来越熟悉,知道他不受家人待见,还知道有一个重病的奶奶急需钱。
直到六月初的一天,对方突然提出让龙海东帮忙“解决”一个人。龙海东误会了他的意思,以为只是找人教训一顿——这种□□的事龙海东以前没少干,只是没想到对方竟提出事成之后原意付20万酬金。
“他从一开始就设了套,算好了我着急用钱,就等着我自己往里跳。”龙海东愤愤道。
“这么大的事你就没怀疑过?”
“怀疑了,但他付了我一笔5万的定金,6月3号晚上在跨江大桥地下的滩涂上,他扔了一个黑包,我拿回来时里面就有那么多钱。”
对方似乎丝毫不担心龙海东拿了5万块钱就跑路或者报警,他很清楚这五万块钱远远不够解龙海东的燃眉之急,为了剩下的酬金他一定言听计从。
“他和你说过为什么要杀张志远吗?”
龙海东想了想,“应该说过吧但是我不太记得了。”
具体动手的时间和地点是6月11日也就是张志远遇害那天的下午,对方才告知龙海东。担心龙海东上班时没有机会看手机,对方还留下了一个一次性手机号码,当日晚上这个号码打通龙海东的电话提醒他当晚谋杀的细节。
“他给我发过一张张志远的照片,说6月11号晚上这个人会出现在温江小区,见了他我就说我手里有他想要的东西,身份证,钱,还有手机卡,但是不能给他,要借机挑事儿,和他吵架。那天我正好有个温江小区的外卖单,就早早过去蹲着。”龙海东咬牙切齿,“他还说一定要用那人的衣服勒死他,我就拿不到剩下的15万。”
“你问过为什么吗?”
“问了,他不说。”龙海东面色如常,不像是说谎。
杀完人之后,龙海东心虚了,浑身发抖手心直冒虚汗,甚至他背后就是两幢住宅区,凌晨没有一户亮着灯,他却憋着气不敢往身后看一眼。他总觉得张志远还没死,还瞪着眼睛看他,索性他手脚并用将尸体塞进了垃圾桶里,还顺后拿走了那件用来杀人的T恤。
第二天,龙海东如约在跨江大桥下的同一个地方找到了一模一样的黑色背包,对方没有食言果然给了他尾款,当晚他连夜坐车回临丘将奶奶接到自己的出租屋。
“本来第三天就要带她去医院,但是挂不上号,约不到医生,所以在家多躲了几天。”原本以为杀人的事情就要这样偷偷摸摸被掩盖过去,对方却没有善罢甘休的意思,又一次缠上了龙海东。6月14号,龙海东接到他的电话,他要求龙海东写一封信用平邮的方式寄给江川市公安局。
“我*,我就知道这孙子在搞我,你说我都已经悄没声跑了,他又让我写信,这不是自投罗网吗。”龙海东狠狠锤了一下椅子,“我说我不干,他说我要是不干就报警,我们俩都别想活。我真是被这孙子死死制住了,你说都到这份儿上了我能咋办?”
那一天龙海东刚给奶奶约了第二天的医生。事已至此他和那人已经是一条船上的蚂蚱,只能任人摆布。他按照对方发给他的内容写了信,投递在邮筒里,这封信寄到的下午,龙海东的住处就被警方找到。
“对了,11号那天打电话的时候还说起过一个事儿。”
“你说。”
“就,因为这个事儿挺仓促的,杀人我也不会啊,还要装作什么给他东西,我怕我也演不像啊。我就问他咋办,他说你就故意挑事啊,找茬你会吧,他要东西你就非不给他,然后揍他不就完事儿了,他还说到时候会给我什么口令,我没来及细问是什么口令他就挂电话了。”
“那你动手前听到口令了吗?”
“也……没有吧?”他仔细回忆后犹豫地摇摇头。
走出审讯室,季桀和褚政都有一股久违的轻松感,不光是因为这一次龙海东的坦诚——奶奶过世,被人袭击,他不说真话都难。倒是因为龙小宝的突然出现,让二人在一片迷雾中抓瞎的时候看到了一点光。
这不是一点光,这是一个破绽。
龙小宝是一个破绽。
幕后指使者结识张志远时花了大半年的时间,熟悉龙海东用了一个月的时间,找到龙小宝只花了几天。张志远和龙海东虽然年龄有差,但都是身强力壮的青年,是一把质量不错的刀,唯独龙小宝力气有限心智又青涩,自然轻而易举被揭穿。他为了捆绑龙海东,先是摸清对方的软肋,又塞一口蜜桃钓人上钩,偏偏对龙小宝毫无心机以至于偷鸡不成蚀把米,被16岁的小孩玩弄出卖。
这一切都说明凶手着急了,他开始慌不择路,病急乱投医,不再有耐心寻找和培养一个完美的替罪羊。他的着急很大可能源于身份的暴露,季桀不由得想到江川城务所被盗的文档,盗窃现场同样仓促而粗糙,毫无疑问这个人一定藏在众多档案中,也许就是花夕路地铁站项目组的一员。
可是既然面临身份败露的危险,他为什么还执意要冒着巨大的风险动龙海东?还是在褚政和付凯中的眼皮子底下?这不是加速自己的死亡吗?既急不可耐想要脱身,又铁了心要杀龙海东,紧要关头还不忘叮嘱龙小宝杀人手法,他是有什么非得这么做的理由吗?
这一切问题恐怕只有他自己能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