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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遇险 龙大姐拿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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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小在江川城市里长大,褚政头一回见这么复古又冗杂的丧葬仪式,临丘有土葬的习俗,老人去世后尸体不能马上离家,要等到头七方才能下葬。老人的尸体在冰柜里被安置在阴凉的堂厅内,早就备好的柳木棺材放在门外。院里布置了一个简易灵堂,地上铺着枯草做成的席子,远亲按辈分跪拜在堂前,院子中央正对着老人的位置供奉着一个无字的牌位,幽幽亮着两盏微弱的烛火。
龙大姐早就在门口远远看到了龙海东,她就那样静静在门口站了一会,好像在眺望远处荒凉的旷野,目光又好像在捕捉不知踪迹的飞鸟。直到他走的近些,她才移回目光深深看了他一眼,没有怨言也没有阻拦他,平静的眼神里荡不起一次涟漪,仿佛只是看一个陌生的远方来客,她干脆利落地在腰间的围裙上擦了擦手,转身离开。
草席子上大约散漫地跪坐着十几个人,先前还有人时不时交头接耳小声聊天,龙海东进了院子后所有的目光都直勾勾被吸引在他的身上,那目光极不情愿却又充满了毫无善意的好奇,人群陷入静默,跪在外侧的人自觉向两侧挪去让出一片空白,与龙海东保持着微妙的距离。
龙海东一言未发,以一种接近匍匐地姿势跪了下来,久久未抬头。人群中忽然传出一丝细长的啜泣声,那若有若无的声音渐哭渐大变成悲恸的吊哭,带着接近嘶哑的喊声,人群中的哭声像受到了号召和指引一般开始变得此起彼伏。龙海东跪在人群外围整个人伏在地上微微颤抖,他像一块渺小又孤独,未被磨平棱角的势头,被周围汹涌的海浪吞噬。
天色渐暗,天空被浅紫色的云翳覆盖,只有微弱的残阳透过云隙留下一点儿光。院里昏黄的灯泡亮了起来,丧礼的第二晚灵堂的灯依然要彻夜通明,后辈要在灵通守灵,直到第七日老人下葬。但龙海东等不到,他只有这半天时间。
这时,几个身着黑红色袍子遮着脸的人从门口鱼贯而入,每人手里带着一面锣,为首的人还有一对铜铃。
院子的空地上不知什么时候搭起简易的高台,此前供奉着的无名牌位被搬到了台子中央。那六人在台子上站定,不知哪里传来唢呐的音乐声,站在中间最年长的人扬天一声长呵,所有人手中的锣齐声响起来,脚下挪着碎步在高台四周走动起来,一边敲锣一边有规律地挥舞上下双臂,时不时嘴里还齐声吟唱着经文。台下方才还恸哭的人噤声虔诚地低着头,铿锵的锣声和悲鸣的唢呐在山坳里久久徘徊。
“我去,这是某种神秘仪式吗?”褚政扒在后墙的花椒树之间看直了眼。
“褚副,这可就是你没见识了吧!”付凯中说着要把灭了的烟头随手丢在地上。还没撒手,腿上挨了一脚。
付凯中撇撇嘴,捏着烟头的手没敢动,嘴里还不服输,继续揶揄道:“褚副,一看你就是城里长大的,没经历过这种‘野蛮教育’。这种人叫阴阳先生,你要是说时髦一点叫阴阳师也行,反正我们那儿的方言里不常用师这个字,太儒雅!这种人做的这个事儿呢就相当于是……通灵的吧,说超度好像不太对?哎呀,你意会一下!”
看着褚政一脸难以置信,“神经病你就随口瞎编吧”的不懈表情,付凯中继续手舞足蹈地解释:“这算什么,我们那儿的风俗可是要几十号远亲近邻在马路牙子上排成一列,等人下令就一起开始哭的,一边哭一边低头往前走,大晚上怪吓人的。谁要是不哭,被揪出来那就是大不孝。”
“这文明也太不开化了,都是什么残风败俗,哭和孝顺有什么关系?”
“那可不,哭得响感情好,哭得小难到老嘛。刚才你这话等会和他们说,肯定被立马轰出去。”付凯中笑着说。但他想了想好像真的想不出褚政会因为什么事情哭或者难过,太不真实了,不适合他,果然他还是不哭不笑比较顺眼,任何极端的表情出现在他那张天然自带杀气,苦大仇深的脸上好像都有点违和和惊悚。
“人死了不就是一把灰,埋了扬了都一样,何必这么多麻烦。”褚政吐了口烟唾弃道。
“嗐,有些时候所谓仪式感不就是图个念想。有悔恨的人得个心安,有牵挂的人得个解脱,走完这一遭也就都了结了。”
院里的锣鼓声渐渐停止,仪式结束了。到了晚饭的时间,人群里又嘈杂起来,这大概是白事上每天最轻松热闹的时候,只有口腹之欲能赶走霸占在人们心中的不安,愧疚和贪婪。草席上的人为了吃饭凑成三五一群,没了一开始的尊卑辈分之别,人人端着一碗清汤素面,言辞宽容和谐。
褚政不觉间朝院里探了一眼,眼尖地瞅见原来龙海东跪着的地方空出一块来,旁边盘腿坐着一个吃贡品橘子的小姑娘。再仔细一核人数,确是少了一人,龙海东不见了。
有褚政和付凯中看着,龙海东自然是没出院子,院子里的其他人自然也不会留意他去了哪。这个点是龙大姐正忙的时候,她刚照顾完丧客们的伙食,手里端着两碗面从厨房出来。
“大婶儿,你看到龙海东了吗?”
她下意识看了看手里的面,摇摇头。思索了一会,放下一碗,又道:“他可能去小屋了。”说是小屋,其实是其他房间建完后另外劈出来一块地单独修的屋子,平时都是龙海东的奶奶住着,即使院子里就剩她一个人。龙奶奶走之后,屋子里的布置没动,她用过的东西也都还留着,要收拾一些等到下葬哪天再陪进去。
龙大姐拿出钥匙,却发现小屋的房门从里面锁上了,敲门也无人回应。付凯中贴在门边,忽然叫到:“有人要跑!”随即传来东西碎裂的声音。他转身窜出院子,朝屋后跑去,这件小屋的后窗户正对着那里。
褚政后退两步,飞起一脚踹开木门,屋内没开灯一片漆黑,只隐约有个人躺在桌角,他打开灯才看到躺着的那人才是龙海东,而屋里的后窗玻璃被人从里面敲碎,窗边的椅子上留下一个鞋印。
付凯中晚了一步,没能追到翻窗户逃跑的那人,这山里的地形极复杂,龙海东家又在山坳间,山脚遍布灌木和小道,那人一定是对这里十分熟悉,从窗户跳出后躲藏在小路矮草间匿走了。乡下的房子大多高墙,从窗户到地面怎么也有两米多,窗下泥土坑洼不平,还有几株长势好的荆条,上面的刺足有两三厘米长,付凯中低头细看发现有几支荆条的刺硬是被生生折断了几根。
付凯中回到小屋,发现躺在地上的龙海东顿感错愕,才知从后窗逃跑的人并不是他。
“他没死,只是窒息晕了。”褚政从龙海东颈间取下缠绕着的布条。
“那人从后院跑了,但他从窗台跳下去的时候划伤了。”凝神一看,付凯中惊诧地发现那布条十分眼熟,宽大的样子和红黑的配色,这是从刚才那些阴阳师那身袍子上扯下来的一只袖子。
龙大姐也知情况紧急,主动道,那些阴阳师算是丧礼上请来的宾客,不与亲戚家人同吃。院子东侧单独辟出一件大屋子留他们休息吃饭用。此时他们做完法师应该也还未离开,正在屋内吃晚饭。
褚政推开门,屋内烟雾缭绕,浓浓的香火味夹杂着烟草味呛得人张不开口。沿桌坐着五人,褪去累赘的长袍正饮酒吃饭,饭桌上饭菜荤素丰富,几人看上去年岁都有五六十。褚政环顾屋内再没有看见另一人,他分明记得此前进院子的是五个阴阳师,拎起床上的宽袍一数也只有五件,衣服并无缺损。
“还有一个人呢?”付凯中问。
五个人听他这么问,竟一时面面相觑,仿佛忘记了他们之间少了一人,半晌后此前做法时带头长喝的人才想起来。
“噢,你是说小宝?我们不知道他又跑去哪里野了。”
他说的小宝全名龙小宝,是龙海东的远亲,两人并不相熟很少来往。龙小宝今年刚16岁,因为父母都在外打工久不回家无人管他,他又不爱念书,村长就把他托付给了村子里的老阴阳师,长辈们看着他面向机灵长得也壮实,便收留了他也当有个传人,教他一门手艺。
因为年纪还小,到底和老人们有代沟,加之业务不精通,阴阳们正式场合做法事的时候都不带他,但因为今日的法事特别,需要六人,所以才勉强带了龙小宝来。散场之后其他人留着借酒喝,无人管得上龙小宝跑去哪。
将院里所有地方上上下下搜过一遍之后,只在茅房找到一件被撕破的袍子,少了左边袖子,看尺码像是龙小宝的那一件。付凯中打开手机想要通知季桀,才发现这破地方手机居然没信号,屏幕左上角凄惨地打着一个叉。再一打听才知道这村子因为自古长在深坳里,大部分人家里一直没有信号,村民过惯了几乎与世隔绝的日子早已习惯了。
付凯中突然想起什么似的问道:“这村里哪些地方有信号,能上网,或者打电话?”
龙大姐想了想:“周围这几座山丘的山头上有时会有信号。”
“除了山上呢?有没有好去一些的地方?”
“南边的谷场上有,前几个月拉了信号线。”一位老先生幽幽道,“那地方平坦开阔,村里有位老师有时住那里,所以拉了信号。”
离开龙海东家后,褚政跟随龙大姐去搜查龙小宝家,付凯中按照老先生的指示前往谷场。龙海东在老家名声不好,甚至遭有些人怨恨,但付凯中觉得他的遇袭绝不是偶然或者个例。在警察眼皮子底下害他,这人是和龙海东有多解不开的仇?害了他还要把自己搭进去?
黎枝死了,杀她的张志远被杀了。张志远死了,如今杀他的龙海东又险些被人害死,并且这几人都是被人用衣服扼死,龙海东和张志远无冤无仇,他背后如果有人指使,龙小宝背后也必定有人指使。
村里偏僻没有信号,夜晚山路难行且又无班车,龙小宝无论是要想办法逃离这里还是先于指使他的人取得联系都需要找一个能与外界联络的地方,偏偏他又受了伤,爬不了山。
山里的夜让人格外感觉到世界的空洞和深邃,漫天繁星好像一个无边无界的万花筒,将这山坳缓缓吸入其中。夜晚只有付凯中手里手电筒的光一点点跟着他的脚步前进着,这光只能打在脚下,稍远一点就要被黑暗吞了去。很快他便走到了宽阔的谷场上,谷场背靠一座连绵的高山,偌大的土地四周空空荡荡,一片死寂,如同进了野兽的嘴中。
又向前走了几百米,付凯中才在谷场边隐约看到一点光,那里应该就是老先生说的地方,看样子是有人在里面。他远远关了手电筒,蹑手蹑脚地走到门边仔细听着里面的响动,门没上锁他轻轻推开一条门缝,探眼进去,正是一个十来岁的男生搭着腿坐在床沿,手里握着手机,时不时紧张地看向窗外。
付凯中索性光明正大推门进去,瞧着一脸惊恐的少年笑道:“哟,你这信号不错,也借我用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