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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关键拼图 维修施工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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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川的路上时时都是高峰期,尤其在工作日。
轰鸣的四轮机器和机器里的人都恨不得马不停蹄地永远飞奔向下一个目的地,他们有时候恨不得自己是永动机器,有取不尽用不竭的生产力,有时又厌恶自己像机器一样盲目而无情。这是一座永远闲不下来的城市,人们先被生活榨干,再被自己榨干,常常忘记自己才是价值本身。
想到稍后要去西城分局,季桀尽量逼自己暂时忘掉刚才发生的事。他是一个有情绪强迫症的人,好像把自己的情绪分别放在不同的抽屉里,绝对不让它们彼此牵扯影响,一件事情过去就把抽屉关上,然后再打开下一个抽屉,而肖宁泽被单独放在一个抽屉里。
大多数事情,在试图忘记的过程中季桀就把它们悄无声息地消化了,而另一部分固执地不肯被咽下的事情也会让他一个人的时候彻夜难眠。他不是天生习惯如此,只不过他愤怒、悲伤和绝望都在人生过去的某个时间点被预支了,而剩下的喜悦被作为预支其他情绪的筹码。
之前交通广播中提到发生塌方的地方在经纬路上,这是市区通往西城区的必经之路。车流量大加上塌方施工限行,经纬路上更是水泄不通,车辆列队缓缓而行。
在雨季,江川的马路发生坍塌事故不算稀罕事,这几日的连续下雨加上地下排水系统老化,路面出现一些小坑小洼也是常事,近几年甚至路面大面积塌方吃了人的也有,往往就是抢修队四处跑路贴布丁。这种城市基建的事通常都得要城市规划事务所,又叫城务所包揽。
维修施工的地方占了双向车道的大半,每次只能过一辆车,这一堵就堵了小半个小时。而正在季桀排队驶过路口时,他注意到路中央隔离防护栏上特别的图案,是一个圆形的红色标志,左右两侧短S形曲线,中间长S形曲线,右侧的曲线上下连接圆形外边框呈闭合装。仔细看这其实是江川两字,三条S形的曲线既是川字,也是江字的三点水偏旁。
三条曲线,一个闭合半圆,这个图案季桀见过,就在不久前。他一下子想起从施工队“老牛”那里意外发现的那枚两条曲线一个半圆的金属徽章,因为是金属镂空工艺,如果不妥善保存时间久之后线条很容易生锈断裂,而那枚徽章也的确有断裂痕迹,如此一比较正是缺损了左边那条短曲线。
现在看来很显然这个图案就代表着城务所。城务所是江川的城市基础建设和责任机构之一,如果张志远对“老牛”所言非虚,徽章确是从他那神秘莫测的朋友那里获得,那个人必定与城务所有所瓜葛。
时间还不晚,季桀立刻取消了和西城分局的约定,在路口掉头朝瞿水区的城务所疾驰而去。
“这种徽章是前两年才开始定制,当做节日小礼物送给局里员工的。市面上绝对不会销售。”颇有些年纪的城务所人事主管仔细辨别了季桀手里的图片给出结论。她带着一副金丝边眼镜,头发高高盘起没有一丝碎发,言行十分刻板严谨。
季桀记得“老牛”曾经提起过,张志远向他炫耀那位朋友在工程队做着什么官儿,兴许他就是城务所的工程项目负责人。那人敢以这个头衔身份结识身为工人的张志远,倘若身份不是真的,迟早容易被张志远识破。因此也就是说徽章的确是他自己的,并非拾得也非赠予,他正是利用在城务所在西城的项目认识了张志远,并自诩管理者来指使张志远为他办私事。
“您要查谁,得给我具体的名字,我才能帮您调档案。没有名字,这几千档案没办法查。”她推开档案室的门,档案室朝阴面,十几架笨重的书架挡在窗前,即使是白天也阴沉沉,需要开白炽灯。
季桀问她事务局是否有过西城区的项目,那主管却回头惊愕地瞪着他:“警官,西城区的改造是近几年才开始的,城务所没有负责西城区的改造和修建项目。”她脸上尽可能藏着隐隐的不快,似乎意料到自己要面临的是桩大麻烦事,她不愿意城务所沾上什么麻烦,尤其是和所里员工有关的。
“警官,如果你说的那个人真是我们城务所的人,那他何必要做坏事之前拿出徽章自证身份呢?”她问道,试图让对方相信嫌疑人这么做是故意干扰视线嫁祸城务局。季桀不这么认为,张志远获得徽章至少是5月以前的事情,这样隐晦又充满不确定性的嫁祸毫不聪明也没有意义,那枚徽章大概率是张志远偷得或者偶然拾得。
“江川市所有的道路抢修都是城务所负责吗?”季桀没有理会她的质疑。
“是啊,有什么问题?”
“江川其他的交通建设也是你们负责吧?”
“没错,交通的基础建设都是城务局负责。”她的语气里颇有些骄傲。
“既然如此,去年通的地铁7号线也是你们负责的吧?包括西城区内的那一站。”
“是,花夕路站。7号是纵穿江川三个城区的线路,不算西城区的项目。”她解释说。
7号线花夕路地铁站站从前年底开始施工,直到去年10月初地面工程基本竣工,工期大约11个月。花夕路其实并不算偏僻,位于西城区中心位置,毗邻城区商业中心,而张志远出现过的新城花园则在西城区的边缘区域,几乎到了江川市城郊,十分偏僻,只有几班公交车通行。但因是单独规划,西城区城区面积小,从花夕路地铁站打车到新城花园也不到半小时车程。
实际上季桀此前了解到,花夕路地铁站在修建前进行过选址,最初的选址地点就在新城花园附近——那时这个小区也尚在规划中。只是后来因为新城花园周围地质环境不是最佳而被如今的选址替换。
季桀向主管要了花夕路地铁站工程项目组管理人员的档案,她收起情绪,从档案架上找出3份文件,所里在职员工的档案都放在前几排,已经离职的员工档案被单独收放在靠近窗边的最后一排,当年项目的管理人员有9人因为种种原因已不在城务所。
最后一排的文件架因为长久无人翻阅,泛黄的牛批文件袋外常盖着一层薄薄的灰尘。今日这里却发生了大周折,架子上的档案袋难得被人重新整理拜访了一回,主管心里清楚是什么原因,她紧盯着档案袋上的编号一件件仔细数过去,生怕漏掉一份文件,找完最下面一层书架只从其中抽出一份文档来,她一丝不苟的神色微微慌乱,连她也信不过这是巧合,那9个人中有8个人的档案竟不翼而飞。
直到这时,她才窘迫承认前一天晚上事务所进了贼,是从档案室的翻窗进来,除了十几分档案的丢失,隔壁几间办公室也遭了重,丢了些同事放在抽屉里的玩意儿。清算时只是有人将被翻得乱七八糟的档案重新整理,并未核查遗漏。
档案室在一层中间的位置,窗外靠着事务所宽阔空荡的后院,能准确找到档案室的位置,进了大楼又不去找更值钱的物件,其身份和目的不言而喻。五个人中唯独留下档案的人叫宋继良,主管很快在系统上找到了剩下四人的电子档案——电子档案没有收录员工的照片。
“你们的离职率这么高?”季桀瞧了瞧那8分档案怀疑道,这些人中只有一个人是因为年龄正常退休,其他几个都是正值中年的小伙子。
“呃……”主管犹豫了一下还是说出实情,“这几个人确实都是被辞退的。但事出有因,所里也是无奈之举。”
去年2月花夕路项目正在进行时,有职员向公司投诉工地伙食有卫生安全问题,有人因此吃出了肠胃炎。主管称,他们和提供食物的供应商签有长期合同,此前从来没有出过类似问题。在员工投诉后,他们也几次抽查过食品卫生,但结果都是合格的。
尽管如此,却没有得到员工的认可和满意。之后的两个月里事情越闹越大,项目组的人三番五次上报有工人吃出问题,而城务所坚持食品是安全的,问题应该由吃坏的人自己负责。
“花夕路那边很乱的,很多小摊小贩在晚上摆夜市,年轻人贪吃,吃坏了是常见的事,这件事上所里身正不怕影子斜。”她笃定地说。
事情没有得到解决,员工自然不会善罢甘休,有人带头号召工人罢工,甚至要求城务所赔付医药费更换食品供应商。
“我们没有调查出不合格的结果,没有理由违约更换供应商。再说了花夕路这条线工期本来就紧。”
“罢工的时候带头的是谁?”季桀问。
“喏,就是这个叫宋继良的,我对他有印象。”她指着宋继良的档案愤愤不平,“刚刚毕业的小伙子,年轻气盛血气方刚,只是工作谈不上兢兢业业,鼓动人心倒是有一手。”
事情闹到了无可挽回的地步,为了加紧花夕路的项目,城务所只能临时更换项目组,将原来的项目组召回。
“其实我们也没想开除他们,毕竟年轻人么想问题容易简单化,谁没年轻过不是?多多担待就好了。但刚被召回的那小半个月这些人约好了似的,连续无故旷工,这不是在逼我们开除他们么!”
对于花夕路项目的其他人,作为人事主管也不再了解更多的事情。这次档案室失窃一共丢失了三十来份档案,丢失类别十分复杂,从性别职位和年龄上都看不出太多的共同点,感觉像是小偷随机抓了几把——但除非他是想投档案卖废纸,不然冲着他又是撬隔壁办公室的桌子偷贵重物品又是从档案室翻窗偷文档摆明了是想混淆视听,而且能精准找到档案室的位置,这个人一定是城务所内部的人。
于是,他应该也心知肚明除了纸质档案城务所还保留有电子档案,但是后者没有照片。那么他的唯一目的就是不让警方看到照片,也就是说过去的某个时刻他与警方见过面,也许是伪装成另一个身份,也许还留下过印象。季桀草草扫了一遍丢失档案者的名字,没有看到眼熟的。
拷贝完所有档案,又叫人处理了盗窃现场,季桀离开事务所时天色刚暗,事务所南边空着一个大院子,一半用来停车另一半长着荒草野花。太阳隐匿在地平线,残存的天光烈火一样在边际线与漫天黑暗纠葛,入夜天气转凉东风吹响荒草地,片时远处只剩下点点火星,任由黑夜铺天盖地。院子里的灯亮了。
季桀开车还未驶出院子,手机铃声又催命似地响起来,是付凯中的声音。
“季队,龙海东被袭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