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河 [原名 四声]》灵澈

13、破罐子破摔 “算了，就

　　收到对方发来的地址，肖宁泽就知道他和顾子圻的单独见面泡汤了。
　　也是，这个人上高中那会学习不行，人际关系倒是搞的一愣一愣的。仗着家里有钱有势，三天两头逃晚自习吆喝同学搞小聚会，弄得整个年级都和他熟到能喝酒喝趴下。肖宁泽这时候和他讲“我有事要找你说”，基本上会被他理解为“咱好久没见了聚个会吧”。
　　肖宁泽以前是这里的常客，整个高中和大学头一年几乎每个月都要被顾子圻和一群人生拉硬拽到这里闹腾，不会喝酒也不唱歌就坐在角落里给他们叫好捧场。后来彼此关系淡了，肖宁泽也懒得再凑热闹。
　　看到他推门进来，前台昏昏欲睡的女孩一下子来了精神，殷勤着迎上去带路。肖宁泽早就对这里轻车熟路，却没有拒绝对方的好意。“谢谢姐姐。”他笑着嘴甜道，不带度数的金边镜框下眉眼弯弯，整齐而浓密的睫毛像点缀在月亮周围的星屑。女孩忍不住回头光明正大多瞧了一眼。
　　女孩是店里新来的员工，但也算见过各式各样的客人，却对身后这个男生颇感到好奇，他长相干净温柔，甚至称得上漂亮，远远看上去他好像更适合在图书馆里专注地抱着一本别人看不懂的书，像一束黑暗里清冷微弱的光。
　　周围包厢里没调儿的嘶吼声和音乐的咚咚的节奏震耳欲聋，昏暗的走廊里混杂着烟酒的气味。女孩转身再瞧他时，肖宁泽早就收起来了笑，淡漠的眼神从一排排玻璃门框上扫过去。
　　隔着半个走廊就能听到顾子圻鬼哭狼嚎喊麦声，这家伙五音不全还喜欢当麦霸，听他唱歌是肖宁泽最头疼的事情TOP 3。
　　肖宁泽推开门的时候，顾子圻还深情地沉浸在“就是爱到深处才怨他，舍不舍得都断了吧。”包间里只有几个高中时他们关系还算好的兄弟——还好这会顾子圻没把半个班给他弄来，肖宁泽悄悄松了口气。
　　打了招呼，肖宁泽自然地坐在中间，顺了罐可乐打开，静静笑着看顾子圻唱完一整首《雨一直下》。
　　吼完半首歌，顾子圻才回头看到一脸嘲笑地肖宁泽，还是熟悉地贱兮兮的表情，他反应了几秒，麦都没放下，冲着话筒就是一顿噪音输出：“肖宁泽你这小子终于露面了，多少年没见了！啊？”
　　顾子圻扔下话筒从桌子上跳过来，顺手又从地上的箱子里开了一罐酒，刚要递给肖宁泽忽然想起这家伙酒量极差还容易过敏，于是抬起头来自己灌掉了大半瓶，一边喝一边埋汰：“你啊，喝不了酒这一点十几年如一日的差劲，没意思。”
　　托肖继来的关系，肖宁泽高中时候念了江川最好的贵族学校，周围的同学要么成绩好的一流，要么非富即贵，要么又有钱学习又好——偏偏肖宁泽属于最后一种让人眼红得不得了的人。
　　高中女生幻想中的肖宁泽应该是那种穿着一件白色衬衫撑着伞走在雨里，或者在午后的教室里安静学习的干净的男生。不过这根本不是肖宁泽本人。
　　肖宁泽和班里的男生尤其是顾子圻这群刺儿头关系出人意料的好，一起逃课一起打游戏一起去酒吧。虽然在顾子圻的小团体里他大多数时候都只是一个参与活动的旁观者，但顾子圻不介意，干什么都喜欢带他玩。
　　毕业以后肖宁泽考了公大，剩下几个关系好的人大都出了国，顾子圻从小跟着家里人四处谈生意，草草念了个二流大学就回家准备接他父亲的班——他以前一本正经地在人前吹牛：那不叫接班，太土了，叫接产业。
　　至于这产业有多大，顾子圻装低调很少和人讲，肖宁泽只知道他们常来的这家酒吧就是顾家的，这点他倒是炫耀过不少次。
　　“老顾，”酒过三巡后，肖宁泽捏着一个早就空了的可乐罐故作随意地试探道：“你最近忙什么大生意呢？”
　　“嗐，我忙什么你们还不知道吗。”顾子圻发牢骚似的摆摆手，“还不是跟着我家老头天天到处乱跑谈生意呗。早知道当时好好念书，毕业以后远走高飞了。说真的，我真羡慕你……”顾子圻说着说着，想起什么似的，戛然而止“对不起啊，我不是说你家里的事……”
　　“没事没事。”肖宁泽若无其事地嬉笑道，“我看你这不是混的也挺好？”
　　“这你可不能光看表面光鲜啊朋友。说出来不怕你们笑话，我今天出来见你们还是偷摸出来的，瞒着我家老头逃了个会。可笑不？高中的时候还能天天逃课，现在倒好，成天不是被拴在公司就是被拴在家里。”
　　“怎么？看我混得好，想和我一起体验人生疾苦啦？”顾子圻打趣道，又开了一箱酒。
　　“是啊。”肖宁泽笑着点头。
　　“哈？”顾子圻一时没明白他在是啊什么。
　　“顾总有没有兴趣带我这等凡人体验一下上流生活啊？”肖宁泽半开玩笑道。包厢里闪烁的彩色灯光在他脸上一晃而过，他认真的眼神显得复杂又扑朔。
　　不止顾子圻听到这话楞了一下，周围的人都停下手里的酒诧异地看向肖宁泽，不知他是什么意思。
　　其实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虽然肖宁泽打高中起就总愿意跟着他们混，但玩归玩闹归闹，他和他们这些整天拿着家里的钱胡吃海喝等着继承家业的人不一样。就像以前K歌其他人喝酒划拳时，肖宁泽能拿着本儿在旁边算解析几何一样。
　　他们都隐约默认，这是以后要干正事儿的人。肖宁泽一心想考公大也是所有熟他的人都知道的事儿。他和他们不过是酒友，到底不是一条路上的人。
　　“不是，肖宁泽，我说啊，就算你们家那个……呃，就是……”顾子圻舌头打结，企图努力地从有限的词库里找到合适的措辞。
　　“肖继来贪污判刑了，我这不进不了公安系统了。”肖宁泽顺着他的话茬自然地接下去，坦然地好像再说别人家的小事一样，反倒惹得顾子圻目瞪口呆，不知道该怎么接这话。
　　肖宁泽家里人的事，顾子圻自然是听说过，甚至在来之前他就给其他人下了死命令：这事儿谁今天主动提，自罚三杯然后原地绝交。
　　“呃，是……那你也不至于……”顾子圻好不容易捋顺了舌头，“不是你没病吧，就算进不了公安，你说你一个高材生毕业，做什么不好啊，接着念书也行啊。”
　　“你这也太不够意思了，是嫌我去给你添乱吗？”肖宁泽笑道。
　　“不是，我哪能有这个意思。倒不是说庙小菩萨大，哎我这嘴笨也不会说。我就是说你再好好想想。算了算了，来来来，先喝酒。”面对一反常态的肖宁泽，顾子圻手足无措，嘴上打着哈哈努力给其他人使眼色，只想赶紧把这个烫嘴的话题跳过去。
　　“老顾，我认真的。”肖宁泽按住顾子圻的酒杯，收了玩世不恭的笑意。
　　反应慢半拍的顾子圻这才觉出他的异样，思索片刻，示意肖宁泽出去说。
　　“你到底怎么想的？”顾子圻把他拽到门口，他知道肖宁泽向来心思深沉，想得比说得多。
　　“应届毕业生找工作啊，没见过吗？”
　　“你tm……我问的不是这个。” 顾子圻和肖宁泽认识七年，也不敢说互相了解，遑论肖宁泽会在陷入危机的时候第一时间来找他。他想知道的是这个。
　　“算了，就是破罐子破摔了呗。”肖宁泽目光看着街边明晃晃的灯牌不易察觉地叹了口气，“前途没希望了，又没什么目标不想努力，所以找个能划水的活，养活自己咯。”
　　“真的？”顾子圻狐疑道。
　　“不然呢？”他微微一笑，目光里看不出真假。
　　确认了事实顾子圻倒踌躇起来，他为难地珉珉嘴，虽然他算是实打实的接班人，但现在的他在公司里没什么决定权，不过也是一个跑腿打杂，什么事都要看家里人脸色，未来还一片迷茫的底层员工。
　　“行，既然你自己想清楚了，这事儿包在我身上，下周肯定给你都弄好了。”顾子圻拍拍胸口。
　　这话说出去他心里特没底气，他担心自己履行不了承诺让别人对自己失望，却又习惯了展现出有求必应，豪迈洒脱的老大哥劲儿。

　　肖宁泽找借口从没完没了的酒局逃走时，天色早已暗，硝烟一般的云雾吞噬城市，夜里突然起了风。他熟练地戴上帽子藏起自己的表情，一头扎进茫茫的人群中。
　　忽然，他察觉到口袋里手机的震动——为了练习顾子圻，他罕见地将手机开机，忘掉关掉了。这时候前一天的两通未接来电才一条一条蹦出来。
　　还夹带着一条昨天的邮箱留言，肖宁泽想了想还是点进去。
　　“你就不想想你爸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吗？”
　　一刹那间肖宁泽觉得自己捏着手机的手微微发麻，大脑仿佛和手失去了连接，满脑子都在无限循环放映手机上的那行刺眼的小字。
　　不用看邮箱地址，肖宁泽都能想到是谁发的邮件，是谁企图找他，又是谁在这个时候就是用发邮件这么老套的联系方式也要往他伤口上泼这一桶冷水。
　　这个做事风格他简直太熟悉了。就是偏偏有人要一枪轰开他躲起来的那扇门，把他从里面生拉硬拽出来。
　　为什么不能再多给他一点时间？
　　在原地呆呆站了许久，他动作机械地带上没声儿的耳机，缓缓从马路中间走开，压了压帽檐，又一次藏进无尽的黑夜里。
　　也许是他自己错了。这是肖宁泽整晚都在想的一件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