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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螳螂捕蝉 这还不够, ...

  •   在被连绵阴雨浸泡了快半个月后,江川终于放晴了,因潮湿而剥落的墙皮散发出一股南方独有的阴冷臭味,如同做坏了的豆腐。今天天气倒好,尤其过了午后,太阳也不似夏天那样烈,和煦的风缠绵着午后枝头麻雀困倦的叫声。
      这样的日子最适合出门,今日西城郊倒是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这人约莫30岁上下,年纪不算大,浑身上下却透露着风尘仆仆的气息。他穿一双样子古板甚至微微变形的皮鞋,鞋尖磨损格外厉害,像是穿得久了却很少擦过。又故意讲究般的,在夏季皮鞋里穿了双不怎么干净,沾着些泥点子的袜子,连着他的西裤裤脚也是。
      男子身上的这套西服显然不合适,尺码大了许多,裤腰还被特意缝小过。灰色外套里头搭的白色衬衫松松垮垮地露在裤腰外,看起来刻意又做作。
      他却丝毫不在意,时不时用黝黑的手摸摸下巴上细密的胡子茬,他倒是不太习惯剃完胡子的感觉,好像少穿了一层衣服似的,脸上凉飕飕。他的脸极瘦,五官别扭的挤在中间,即使身形不高,看上去却有一种精明甚至猥琐的感觉。
      西城郊因为常年改造翻修的缘故,新路老路街街行行十分复杂,加之路两头的商铺三天拆两天修常年没有店头难以辨认,初来的人大都要寻人问路。来人却从容自如地在巷中穿梭,他抬手看了眼时间,放慢了步子,走得不疾不徐,故意要踩着点儿赴约似的。
      他确是与人约好了的,下午两点半他和一个叫赵海洋的人约在新城花园见面,据说是703房间的宽带线路出了问题,总是跳网,所以约了人上门维修。
      原本安静的巷子里突然喧闹了起来,一群贪玩的孩子从巷子另一边追逐着跑过来,扎着两个麻花辫,看上去瘦弱又营养不良的小女孩手里攥了东西咯咯咯笑着在前面跑,几个穿着黑色背心的小男孩跟屁虫一样在后面追。
      他还沉浸在对之后那场会面的猜想中,小女孩也不及避让,一头撞进他的怀里,手里攥着的巧克力豆掉了一地。他这才低头看清小女孩的模样,脸上浮现出一丝惊喜,瞬间掩盖掉前一秒的愠怒。
      “爸爸!”那小女孩看清眼前的人后也惊喜叫到,索性赖在他怀里环住他的脖子。
      “这是谁给你的?”他随手捡起地上的巧克力豆,擦了擦表面的土,丢进嘴里,嚼了几秒又呸的一口吐掉,嘴里一股和着塑料味的甜腻。
      “就是那里的哥哥。”她回头指了指新城花园的方向,小女孩还未到上学的年纪,家里又无人照顾,便常常跑到小区里找人玩。
      他与女儿并不常见,小女孩跟着母亲在城郊生活,他独自一人在城里打工,两三个月才能抽空赶回家一次,不只是他,城郊的家庭大都如此,虽然算是在江川,本质上也不过就是城中村,生活要以分别为代价,仍日日艰辛。
      这次回家是突然起意,小女孩并不知道,拖着要他玩。那人心里却始终惦念着下午的见面——尽管只不过是一次普通会面,对他来说却是收获颇丰。
      安抚了黏人的孩子后,他继续向前走去,忍不住又抬手看了看表,和他计算好的时间一分不差,他颇为满意地笑了,好像完成了一件大事一样,自信和欲望的火星又从柴木底下窜出来。他觉得自己果然还是能做得成事的。
      再转过一个路口就能看到新城花园的大门,对门那家小卖店苦苦支撑,等待拆迁的最后一天。他习惯性往门内瞟了一眼,还是那个老婆子,坐在柜台上看手机。他回家时次次路过这里,却很少进去买东西。
      今日他却又在店里瞥见一个陌生面孔,那人背对他站在货架前,穿着蓝色外套,看上去像是附近工地的工人。他没细想,转身走进小区佯装买东西,故意在没几件商品的冰柜里挑选了半天,余光瞧见那人走了,褚政才谨慎回头,在窗口寻了个能遮住身形的地方,目光紧紧跟随着那人,直到那个普通的背影消失在院墙后。
      褚政看了看时间,他还算守信。
      和此前预想的一样,在703反复的网络波动和中断后,屋内摄像头的画面受到了严重限制。没过两天,那人忍无可忍,主动用公共电话打给赵海洋要求维修网络。他在电话里的语气听上去迫切而又暴躁,看样子真如一头瞎了眼的猛兽,急不可耐地要人帮忙扯掉蒙在脸上的布条。
      赵海洋倒十分懂得欲迎还拒的推拉把戏,硬是顶着对方的不耐烦,坚持念完了早就编好的几百字理由,把网络波动的原因里里外外用各种专业术语解释了个通透——反正让听得对方一头雾水就对了。
      这还不够,为防止对方起疑,季桀要他借口这两日的活都排满了没有时间上门,把维修时间推后两天。对方却不同意,执意要加高额服务费让赵海洋尽快解决网络线路问题,这才把这次见面的时间约到了第二日下午两点。
      西装男步子重,没注意到身后一个窸窸窣窣的脚步,穿着黑色背心的小男孩偷偷随在他身后,远远跟了一路,这会正扒在小区门口的墙后头,小心翼翼地窥探。吃过午饭的时候最容易生倦,不大点的院子里空空荡荡滋生困乏,只有院落里一个声音循环往复,聒噪地响着。
      “维修水电,纱窗,下水道。回收电冰箱,电视机,电磁炉,洗衣机。”
      就这一句翻来覆去,比院子外头那树上成群的知了还热闹,吵吵的人头皮发麻。
      那人蹙眉环顾四周,在院落里看到一辆自行车,车座上绑着一只喇叭,正是万恶之源。车上吊儿郎当地坐着一个人,头发蓬乱,穿一件大码的灰色外套,一手扶着车把,一手拿着手机。
      似是察觉到有人走进,车上那人抬头对上了门口西装男的视线,他嘿嘿一笑,骑上车子冲到对方眼前。
      “老板,家电修吗?不要的有吗?”他一开口,夹杂着浓重的外地口音。
      西装男一愣,没懂对方这是什么操作,机械地摇摇头。
      “那搬家吗?”骑车的人不死心,穷追不舍。“住几楼啊?”
      西装男似懂非懂,新小区完工后集聚起来不少周围的住户,这年轻人是跑到这里来找生意了。“7楼。”他随手指到。
      “顶楼啊,顶楼也搬,就是要多几十块。”
      被对方突如其来的询问纠缠住,半晌西装男这才想起自己还有正事要做,嫌弃地瞥了那人一眼没再搭话,丢下他径直往楼梯口走去。他自然没再回头,但就在他消失在楼梯口的瞬间,付凯中从灰色上衣口袋里拿出手机发了条消息。
      7层楼高的小区没有电梯,只有一条露天的楼梯,原本宽敞的楼梯间被两边拥挤的杂物堵得只剩下一半宽度。爬楼到一半,两个灰头土脸的小伙子追逐着从楼下跑下来,他小心地避开他们,谨慎站在拐角的空隙间让行,生怕已经沾满泥点的裤脚再多蹭上些灰——毕竟这是他能借到最体面的衣服。
      等他到达时,赵海洋已经在门口等候多时。这天中午在新城花园等他的不止赵海洋,还有江川市局的一队人马,季桀早已部署在703室的隔壁,702号房间的客厅刚好有一面窗户朝向7楼的走廊,留一面纱窗拉上浅色窗帘隐约能看到走廊里的景象。
      “您就是张先生?”赵海洋推了推眼镜,按照设计好的开场白伸手迎上去。
      那人神思滞顿,似乎才将眼前这个戴眼镜的圆脸男子和自己约好的人对应上,思量片刻后道:“也可以这么叫。”
      对方的手揣进裤兜里摸索了半天,赵海洋面色如常手心却已经渗出一层汗珠,生怕对方猝不及防掏出什么自己招架不住的东西来。关于眼前这人他知之甚少,只知警方花大量精力想要抓住他,而自己是其中关键的一环。
      看着对方摸出一串钥匙,赵海洋在后面闭着眼睛临时抱大腿把各路神佛摆了一遍,脑子里极力复习着曾经推销的那套话术,手里暗暗攥紧了藏着监听器的钢笔。
      一阵乒零哐啷的开门声后,那人带赵海洋进了703,走廊里重归于静。再过一会,季桀的耳麦里传来隔壁的动静,显然是赵海洋把钢笔从兜里拿了出来。看到屋内的布置后,他假装惊愕,按剧本询问对方。
      “这是我前两天装上去的,这几天装修队要来装修,我不太放心他们,万一偷工减料,缺这少那的,到时候也说不清楚。”那人倒是解释的滴水不漏。
      赵海洋相信了他的说辞,开始着手维修线路,他随手将钢笔夹在记录单上放在窗台,好让隔壁的人听得更清楚。
      “您搬来这多久了?”赵海洋手下忙起来,用余光偷偷盯着对方的一举一动,他站在窗台边上打开窗户,自顾自地看着外面,丝毫没有留意身后的赵海洋。
      “没多久吧。”那人不紧不慢道。
      “那您是在西城工作吗?”
      “没有,我很少回来。”他点了一支烟靠在窗边抽了一会,脱了西装外套随后搭在台子上,只穿一件无兜衬衫开始在各个房间无所事事地溜达。
      赵海洋看他身上无处再藏东西,却也不敢放心将后背给他,换了个侧身的姿势,瞅准门的位置方便随时逃跑。过了半晌,瞧着对方神情自若不像准备动手的样子,他心里的忐忑和不安才减轻了许多,平复心情在脑海中组织自己擅长的聊天套路。
      面对赵海洋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起初那人听似对答如流,实际上每句话只有简短的几个字,不过是用模棱两可的答案草草将对方敷衍过去。
      赵海洋倒确实有做好推销员的潜质,忘掉对方的身份不再紧张时,话匣子也打开了,话题一个接着一个往外抛,从对方的个人近况聊到自己的奋斗历程,又从天南海北聊回家长里短,听起来游刃有余。另一头的季桀为赵海洋的嘴皮子功夫佩服的五体投地,要么是他为了配合今天的演出认真准备了,要么就是他闲扯淡的功夫实在是百里挑一。
      在他的问题轰炸下,那人渐渐有些招架不住了——他却没有用沉默或者愤怒来抗拒赵海洋的问题,频频欲言又止,却又迟缓地从脑海中抠出一些词不达意的语句。
      “您结婚了?”
      “嗯……对。”他嗫嚅着。
      “有孩子了吧?多大了?”赵海洋接上最后一个插口,随意问道,此时他已然觉得自己完全占据了上风,心情也十分轻松。
      “有个女儿,五岁了……整天在外面瞎跑,也不见学点好。”说到家里的事情,那人的语气突然透露出一丝柔和来,似乎将此前的纠结都被抚平。“但我很少能见她,平时都在市里给人打工回不了家,今天才匆匆忙忙看了一眼。”他长叹一口气。这是他最长的一句回答。
      赵海洋没有察觉那人言语的变化,告知他线路已经恢复正常后准备离开。临走前他又偷偷用余光打量了一下眼前人,这人虽然透露着些精明和虚荣,看上去却实在不像穷凶极恶之徒。
      “哦对了,”赵海洋瞧了眼手机,忽然回头多嘴了一句:“我们公司最近有个办套餐的活动,一年的宽带费便宜很多。我同事说上一周他来这找过您,但是您不在家。您看有兴趣具体了解一下吗?”
      那人听后不假思索地摇摇头:“不用了,我没兴趣。”
      直到西装男离开,季桀始终只是静静听着隔壁房间的对话,却按兵不动。姚祯急了,扒在窗户边儿上眼睁睁看着那人安然离去。
      “他不是我们要找的人。”季桀轻轻叹口气,解释道:“我之前还在想,他为什么要留下这个观察屋当做自己的破绽,原来他和我们想的一样。”
      姚祯一头雾水:“为什么?”
      “请君入瓮。”
      按理来说自从打完给张志远的那通电话后,703房间就失去了存在的意义。原本他可以撤去房间里的设备清扫所一切痕迹,但他没有这么做,反而将一切保留下来,造成一幅他还要利用这里作案的假象。因为从那一晚过后这里就变成了一个陷阱。
      他是在勾引警方利用观察屋抓他,逼对方先行动从而暴露意图。反正他也清楚,无论如何,警察都能够通过户主查到张志远曾经租下过703室,他便索性顺水推舟。所以从一开始他就猜到网络波动不过是个借口,是在利用他的控制欲引他出洞。
      从西装男磕磕绊绊的回答和对家人的眷恋中季桀已经大致猜出他并非幕后指使,直到最后他要赵海洋补充的那句话,得到的答案才真正验证了他的想法。但季桀顿还是感失落,即便幸于谨慎今日他们也没有落入对方瓮中,分不出输赢的较量于他而言却没有任何意义。
      关于703租客的信息又一次在双方的试探中断了线。那个幕后指使的人还安然无恙地躲藏,得意地掌控着自己的游戏。季桀沉默地收起耳麦,一言不发走出房间,这是他从未有陷入过的被动局面。
      返回的途中,西装男被褚政截住。被揭穿冒充别人的谎言后,他才毫无保留地吐露真相:原来他是703真正的户主,也就是杜春花常年在外的丈夫。
      前两日杜春花忽然接到一通公用电话,对方声称自己是703的租客,在外地出差没法回家修网线,所以拜托杜春花的丈夫以703主人的名义上门。那人还要求杜春花的丈夫尽量穿的体面,免得丢了自己的面子。虽然心有疑虑,但看在对方允诺事成之后付2000块的报酬,杜春花欣喜地答应下来。至于对方的其他意图,夫妻俩的确和此前一样一概不知。
      而就在众人都散去不久后,巷子里一个留着寸头的中年男子起身了,他就坐在杜春花丈夫方才路过的报摊上,吹着风喝一杯茶看了一下午的报纸。他在桌上留下几个硬币带走一封前两日的旧报纸,砸吧砸吧嘴吐出一粒没嚼烂的巧克力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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