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河 [原名 四声]》灵澈

11、露出马脚 顺着名册看

　　季桀喜欢下雨天，尤其是黑压压的乌云压在城市上空，卷着电闪雷鸣，仿佛要摧毁整座城市，反而是这种时候让人格外有莫名的安全感。据说人类之所以在下雨天的时候容易松懈困倦，是因为人类的祖先每到下雨天时，便不用出去打猎，只能在洞穴里用睡觉来打发一天的时间。
　　有人和他一样喜欢下雨天，尤其是暴雨，毁尸灭迹的好天气。
　　早上八点，下了一夜的雨后，西郊原本就坑坑洼洼的路更泥泞了，小姚同学总算想起来换了双不耐脏的鞋，车停在巷口，两个人徒步到新城花园的时候愣是踩了四脚泥，负重一公斤。
　　新城花园值班的还是那个小保安，二郎腿跷在桌上，嘴里嘟囔着打他永远也打不赢的游戏。
　　姚祯上前敲敲窗户，那人漫不经心地抬头，从窗户里看到了熟悉的脸，磨蹭着关掉手机：“又有什么事儿啊？”
　　“江川市公安局，麻烦出示一下小区的业主名册。”季桀走上前，轻轻把警察证摁在桌上，紧紧盯着对方。
　　小保安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压迫感，对方的语气和缓而淡漠，眼神却像钉子一样将他订在水泥地上，好像他稍有忤逆，下一秒就要被AWM一枪爆头当场冒绿光一样。
　　半晌后他抽了抽嘴角，心想这小警察还知道带救兵来，一边识趣地从抽屉里翻出那本名册，一边小声强调道：“我昨天已经给他看过了。”
　　季桀没搭理他，翻开名册一行行仔细核查。
　　很快，他在户籍地一栏发现了一个十分眼熟的地名：江源省张周市。
　　“你有印象吗？”他问姚祯。
　　姚祯迅速在记忆库里反复搜索了几遍，恍然大悟：“这好像是张志远的老家。”
　　顺着名册看过去，新城花园唯独只有这一个张周人，叫赵海洋，住在沿街的1幢501室，意味着从赵海洋的房间看出去能看到街边的电话亭。
　　然而，敲了几分钟门，501室却并无人回应，屋内也没有一点动静。季桀试着拨了用户名册上赵海洋留下的电话号码，两串嘟声后，电话接通了，一个十分客气的年轻男声抢着道：
　　“您好，长安宽带。”
　　季桀才知，这赵海洋是长安宽带公司的业务员，平时就在新城花园外面那条街上的营业厅里上班。说明来意后，赵海洋虽然惊讶却显得十分积极配合。
　　二人赶到营业厅，办公室里仅有赵海洋和另一位同事两个人，电脑桌面上还开着一把扑克游戏。听到有人推门进来，赵海洋匆忙摘掉耳机起身到了两杯水。这宽带营业厅因为实在地处偏僻，掩在灌木丛后的店头早已生了灰。营业厅的生意冷冷清清，一天也来不了一半个客户。
　　眼前这个赵海洋戴着眼镜长了一张敦厚的圆脸，讲起话来却一副机灵且能言善道的样子。他自我介绍十几岁就来江川务工，做过服务员，送过快递，卖过保险。起初他也住在营业厅附近的旧房子里，后来新城花园建成，加之他在江川近十年，便也分到了一套房子。
　　问起张志远的名字时，赵海洋显然一愣，仔细思索了片刻表示从未听过这个人，在张周时也并未与一个叫张志远的人有任何交集。
　　两人相差快二十岁，想来也很难有血缘和工作以外的关系。
　　赵海洋的桌上放着一本A4大小的牛皮本，用很粗的针脚缝着厚厚的一本。
　　“我能看看吗？”
　　“哦哦，这个啊。”赵海洋笑着递给季桀，“这上面都是一些宽带用户的资料。虽然现在都用电脑，但还是以前养成的习惯，要拿笔记着才放心。”
　　季桀草草翻过，赵海洋的字写得丑，信息却记了几十页。近几个月的这几页几乎都是新城花园的客户，看来小区建成以后他们的业务也起色不少。
　　在新城花园周围的行道里兜了一圈以后，季桀带着姚祯重新回到了新城花园的院子里——他本来想自力更生找找新城花园的物业中心在哪来着，然后在露天市场和砖瓦房之间兜兜转转迷失了。
　　在季桀不怒自威的眼神胁迫下，小保安火速退出游戏，踩了鞋二话没说出来给他们带路。
　　其实物业中心距离小区一点也不远，只不过二层小楼藏在市场的摊位后面，唯一的标识是二楼防盗门上贴着的一张白纸，上面印着：新城花园物业管理中心。这张纸的胶条还松了，耷拉下来一半儿。
　　小保安没跟他们上二楼，被脚后跟踩得歪歪扭扭的帆布鞋蹭着地上的小石子儿，傻愣愣盯着季桀和姚祯的背影。
　　两人进去时，正有一个女人手里攥了三两张零钱，在窗口缴费，脚下堆着好几个红色塑料袋，里面是裹着些泥的蔬菜还有一小袋现烤的蜂蜜小面包。等到她拎着袋子离开，季桀才上前表示身份，提出想看看新城花园这一个季度的水电煤情况。
　　窗口办理人员从电脑上调出一个页面，上面密密麻麻是新城花园几百户的数据，还有些数据在不断上升。“这东西可太多了，你得告诉我具体是哪一户，我才方便找啊。”窗口的阿姨拨动着鼠标滚轮为难道。
　　“一幢501室。”
　　“喏，”阿姨翻到501的数据，示意季桀来看，“这有什么问题的嘛？”
　　一幢501室，水电煤都在一人使用的正常范围内，看不出任何异常。季桀抱着试试看的想法接过电脑，单独选出一幢，从第一户开始扫数据，这是当下最有效找出新城花园可能异常住户的方法。
　　如果有与信息表上不符合的住户人数，或者大功率电器的超额使用，都会直接反映在这些数据里。当然，也有可能一无所获。
　　但这些令人眼花缭乱的数字没有让季桀失望。
　　“这些是一个季度的用量吗？”季桀确认道。
　　“哎呀，这不是一个季度的啊，这小区才建成不到三个月，这些都是4月1号到现在的。”
　　差不多两个半月。
　　一幢703室近80天的水、煤用量是0，却有213度的用电。如果是一个人住的话，两个半月213度用电属于正常范围内。但关键是什么情况下会有人八十多天在家不用水不用煤，只用两百多度电呢？
　　大概有两种情况，人靠充电生存，或者屋子里不住人但有持续运行的电器。
　　“一幢703的住户是谁？”
　　“啊？哦！原来你说这个啊，我刚刚也奇怪呢，就是前面来缴费那个女的，703的户主杜春花。”
　　季桀忙掀开物业中心门口的帘子，然而翻数据的这十几分钟里杜春花早就走远了，低头往楼下一看，却看到小保安还等在原地，嘴里吞掉了最后一块蜂蜜小面包的糖皮，抬头正对上季桀的眼神，他匆忙咽掉喉咙里的食物用袖口擦擦嘴，惊慌的样子像自觉把自己当成了守岗的哨兵。
　　“谁给你的？”
　　“啊？什么……”
　　“面包啊。”季桀指了指小保安嘴边残留的蜂蜜。
　　“哦，”他不好意思地舔了舔嘴角，“是春花阿姨……春花姐姐给我的。”
　　“你管她叫姐姐？”
　　“她让我这么叫的。反正叫一声又不会少块肉。”
　　“你和她很熟吗？”季桀问道。
　　“还行吧，我值班的时候她偶尔会过来带点吃的什么的，主要是平时和妹妹玩的多。”
　　妹妹就是杜春花的女儿，才刚刚五岁，没到上小学的年纪，杜春花有时候顾不上她，就把她丢到新城花园的院子里自己玩。
　　“玩什么，你带她打游戏啊？”
　　“没有没有，小孩子玩这个对眼睛不好。”他挠挠头。
　　“她老公还在吗？”
　　“在啊，但是在城里打工，见得不多。”
　　小保安说，杜春花自己平时很少到新城花园，她好像也不住在哪里。更多的时候她就在这个菜场摆摊儿买菜，晚上再去新城花园接妹妹回菜场后面的一幢二层水泥楼上住。
　　小保安带他们来到杜春花平时摆摊的地方，没有店面，就是一小块麻袋铺成的摊位。她果然在那里，不过还没到上午饭点儿，她似乎就在收摊准备离开了。
　　“你是杜春花？”季桀走上前问她。她似乎有些戒备，停下手里的活，一只手偷偷拉住身后的小女孩，警觉地抬头看着对方却不说话。
　　“姐，这是俩警察，也没啥大事，你放心。”小保安笑嘻嘻地走上去，拉着小女孩走到一边，冲杜春花使了个眼色，她这才稍微放松些防御的姿态，将手里的一捆青菜丢到身侧的篓子里。
　　后来，季桀和姚祯才知道为什么杜春花会对警察的出现如此害怕。
　　杜春花是江川西城本地人，老公在城区里打工，自己带着女儿在西城摆了个菜摊儿，靠着老家里原来的几亩地也能养活半口人。在新城花园分到的房子，杜春花一开始就没有想要搬进去住，她舍不得从老房子搬出去。
　　恰好，这时候有个人找上门说要租她的空房子。季桀拿出几张照片以后，她指出了张志远。
　　“就是他找的我，张志远嘛，合同上写的也是他。”
　　张志远提出的房租是每个月3000——这在偏僻的西城来说几乎是天价。从一开始，对方的报价就没有给杜春花任何拒绝的余地，杜春花接受了这个“意外之喜”。
　　张志远与杜春花有过两次见面，第一次是提出租房，第二次是带着合同和整整一年的房租上门，这件事情就这么轻松简单的敲定了。签完合同后，杜春花给了对方703室的钥匙，并且履行合同上“物业费用由户主杜春花亲自缴纳”的约定。
　　从哪以后，杜春花再也没见过张志远，甚至在去新城花园接女儿的时候也从未碰见过一次。
　　因为一幢703里住的根本就不是张志远，他不过是代人办事。
　　江川对于外地租户有着严格的规定，居委会要求所有租户必须有身份证和联系方式登记。但张志远明确要求杜春花，租房的事情不能外露，更不能信息登记。因此杜春花看到警察的第一反应是自己私自租房的事情败露了，要承担责任了。
　　也许是还心存忐忑，季桀提出要她带他们去703室检查的时候，杜春花满口答应。作为户主，她自己手里一直还保留着一把房门钥匙。
　　新城花园的两幢楼和寻常小区不大一样，一共7层，一个单元，每层楼有十户人家，开放式长廊，像是学校里教学楼的样子。
　　“这种楼是不是每层有一个单独的电闸？”季桀留了个心眼。
　　“对，这个我第一次看房子的时候见过，就在楼道口。”杜春花道。
　　季桀打电话让物业公司通知住户后，开电闸锁断了整个7层的电。703室大门打开的一瞬间，所有人还是愣住了。
　　这间两室一厅不到70平米的房子空空荡荡，还完全是最初毛坯房的样子，而屋顶突兀的安装这两个摄像头，一个朝门外，另一个朝窗外。
　　断了电的黑色监控头像一双没有眼白的眼睛，直勾勾盯着所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