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曝光 “这都娱新 ...
-
见过被灌了水的蚂蚁窝吗?
躲藏在几米深泥土之下的,成千上万的蚂蚁从无数个洞口涌出,成片的黑色蚁群爬出洞穴,黑压压一片飞快地向高地蔓延。
“温江案凶手向警方挑衅”的新闻,一经报道,短短十几分钟,在搜索引擎上的热度飙升到700万,直冲热搜榜第一。这种话题太新鲜了,紧张,刺激,又猎奇。人们在网络上无处安放的,躁动的好奇心、道德感和发言欲都在这个话题下倾泄而出。
网络上关于威胁信的报道简单直接,所有的新闻都直接贴出了威胁信的照片,信件的文字内容十分清晰。
和江川市局收到的那封信唯一的不同是,照片里的信纸没有折痕,摊开放在一张深棕色木桌上,照片边缘露出半个八宝粥铝罐。
这只能是写信人在寄出之前拍的。
“嚯,真的假的?”在技术部办公室里监工了一下午的杨蕤蕊消息滞后了,她凑过来看了眼季桀电脑屏幕里的新闻,“这照片是龙海东发出去的啊,我这刚查到。”她晃了晃手里龙海东的那部老诺基亚手机。
龙海东和对方交流很谨慎。这部二手旧手机的通讯录里只有一个名为“客户”的联系人。两人一共有过5次通话记录,拒绝的3次都是龙海东主动拨出,剩下两通电话是对方打来的,6月11日晚一次,6月14日一次,通话时间都不到一分钟。
除此之外,二人之间还有一条短信记录,是市局收到信的那日早晨7点,龙海东将信件的照片用彩信发给对方——这张照片和新闻里的毫无二致。
季桀刚要问,杨蕤蕊抢先,言简意赅道:“黑卡。”
也不奇怪,对方既然拒绝与龙海东见面,又尽量避免不必要的联系,自然不会在实名卡上百密一疏。
很快,季桀在海量的新闻里面找到了这则报道的源头,是一家名叫都娱新闻的门户网站。都娱新闻是全网最早发布这条消息的网站,下午三点的时候一则注明原创的新闻在网页上上传,附带一张威胁信的高清照片。
都娱新闻的门户网站做的那叫一个简单粗暴,页面信息五花八门,字体还小而密集,加上不时有奇怪的小广告弹窗跳出来。
“这都娱新闻,是个什么东西啊?”在首页扒拉了十分钟的季桀头晕脑胀,这网站的名字好像有一丝熟悉,又想不起来在哪见过。他困惑地看向褚政,然后两个人从来不关注新闻八卦的“老年人”面面相觑。
“都娱新闻啊?”付凯中扔下手里写了一半的检查,拖着椅子凑过来,“你们没听过啊……?哦,好吧。”
“这都娱新闻算是都娱传媒下头的产业之一,就是那个江川最大的传媒企业。这几年他们好像有好多业务,新闻这块不算很重要吧,什么乱七八糟的都有。我有个同学毕业之后去了都娱,据说他们现在搞房地产,巨赚钱,啧啧好酸。”
“……然后呢,你还知道点有用的吗?”
“有啊,褚副问了那肯定有。”他笑嘻嘻的,故作神秘道:“听说这头一任都娱的老板啊,以前黑白通吃,后台可硬了,所以都娱面儿上谁都不怂。可惜这老头子才五十多岁就退居幕后了,现在都娱这新老板听说是他的私生子……真是一大把年纪了风韵犹存啊!”
付凯中话音刚落,头上挨了文件夹一下暴击。“犹存个鬼!滚滚滚,写你的检查,写不完今晚不下班啊。”
从照片曝光之后,都娱传媒的电话一直处于占线状态,可想而知这天都娱的三部热线都被打爆了,坐拥独家信息的都娱成了香饽饽,其他媒体争相拥上去,想要窥探一点内幕,不过所有人都无功而返,除了第一篇报道中原有的内容,都娱拒绝透露任何其他信息,接线员的流利说辞客套而敷衍。
季桀又试着拨了几次电话,在忙音了不知多少回之后,电话终于接通了。
“江川市公安局,关于你们报道的江川市公安局收到威胁信一事,我们有几句话想问,麻烦转给你们相关负责人。”
“好的,您稍等。”女孩子的声音干脆沉稳,没有丝毫意外之感,显然对这通电话早有预备。
片刻之后,出现一个年轻的男声带着笑意道:“久等了,我是都娱传媒的董事长。”
双方显然都无意寒暄,他开门见山道,“匿名信的这篇报道呢,的确是我们这里一位新闻记者首发在都娱新闻的,”他砸了咂嘴,解释,“但做新闻嘛,成熟的记者都会有很多自己的消息渠道,我们自己新闻部门也有专门的匿名线索热线。”
“真的十分抱歉对你们造成了困惑和一些……负面的影响,”他故意避重就轻,“如果需要的话,我们可以随时安排删除都娱新闻的所有相关内容。”
“当然,如果这篇报道有不属实的地方,我们也非常愿意发布文章澄清并道歉。”
“但是这个……匿名投稿人的信息我们也无从得知,想必记者也不会愿意透露。况且您应该也理解,如果我们搞传媒的随随便便就这样出卖自己的线人,以后还怎么做独家新闻,对吧,谢谢您的谅解。”
“至于之后你们还有什么需要,能帮助到警方调查的,可以随时打我的私人电话,都娱传媒一定全力配合。”
电话开着免提,对方言罢,甚至不及季桀开口追问,便挂了电话。这人打得一手官腔,摆明了既不愿意告知发文章的记者是谁,也不愿意提供线人的任何线索。冠冕堂皇一句“都娱传媒一定全力配合”全是空口白牙。
像江川这样的大城市,很多事情只有一或者零。这个灯红酒绿,喧嚣热闹的城市有时候像是被压缩装进了一件充满一氧化碳的屋子,稍有火星就要瞬间爆炸。
再刷新网页,那些触目的新闻还挂在各大媒体平台,被愤怒地网友一遍遍发酵、加码,顶到首页,如同汹涌的火焰吞噬理智。有时候真相能够平息火焰,有时候真相不过是最好的助燃剂。
季桀披上外套,刚要出门,侦察队的办公室探进半个脑袋,再往下看还穿着熟悉的白大褂,怀里抱着一个狐狸样子的陶瓷碗。
“季桀,岳局叫我找你来着。”于听雷看着办公室里的低气压,没进去,站在门口笑眯眯地说,“有事儿。”
季桀又脱了刚穿上的外套随手扔在椅子上,瞅了眼背后还在刻苦奋笔疾书的付凯中:“别写了,你去趟都娱传媒,打听打听。”
“现在啊?”
“你边写边去也行。”
“好的季队,我这就去!”付凯中扔掉手里的纸,偷瞧了眼褚政的脸色,撒丫子跑了。
季桀推门进去的时候,岳仲明笔挺地坐在位子上,低头翻看着从前的档案,大夏天办公室的空调没开,只有丝丝凉风从窗户里吹进来——局里管行政的人说,岳局办公室的空调从来没用过。
岳仲明是江川市局的局长,他在这个位子上已经快十年了。
他入神地看着档案,半晌才察觉到季桀进来。岳仲明看了看他,微微点头示意他作下,秒针“嚓嚓”的挪动着,几分钟过去了,直到翻完最后一页,岳仲明才不疾不徐地将桌上的档案和那封匿名信放进身后的书柜里。
他从手边的烟盒里抽出一支烟,打了火要点上的时候,又把烟收回烟盒里,那盒烟已经拆开好几天了,却还是满满当当的。
“季桀,你在警队几年了?”岳仲明缓缓开口,他嗓音削微有些沙哑,仿佛沙漠里微风卷起的沙石相互摩擦。他老了,到了快要退休的时候。
“五年。”
“温江的案子,什么性质不用我说。”他说着,还是又抽出那支被放回去的烟,点燃了却不抽,搭在烟灰缸的边缘,任由它自顾自地燃着。“再给你五天的时间,我要见到凶手。”
“还有,既然媒体说,愿意配合删除新闻,就劳烦他们都删掉吧。另外,温江这件事,具体细节也不必向外透露了。”
“岳局……这……”
“我知道你有顾虑,”岳仲明抬手打断他,“不是所有人都把人命只当成一条命。这件事先按我说的做,至于其他事情案子完了再说。”他意味深长道,“季桀,管好自己和你手底下的人。”
“知道了。”
六月中旬的江川刚刚进入雨季,雨一场连着一场,空气中无处不覆盖着细密的水珠。刚下完半场雨,院子里凉飕飕的,带着浓重的泥土味。明天是个好天气。
“喂,岳局找你说什么啊。”褚政点着烟出门,看到站在门口的季桀,他递给季桀一支,被拒绝了。“嘁。”
季桀看了看他,用手比了个“5”。褚政撇撇嘴,狠狠吐出一口烟。“龙海东上班的外卖公司我去过了,没什么收获。这个人刚来不久,行事孤僻,性格又小气,没人和他打交道。”
“我知道。”
“还有这个,”他从上衣兜里摸出来一份复印件,“这信上的‘你’是指谁?季桀,你不会在外面得罪什么人了吧?”
季桀白了他一眼,吐出一个字,“你。”
“太看不起我了吧,我要是报复你还带这么拐弯抹角的?”
“不过你说,这写信的人是和张志远有多大仇,要花钱雇凶杀他,还要写封信挑衅?”
“要是真有仇,亲手一刀子捅下去不是更痛快。”
“也是,你说的倒还有点道理。”
“所以,现在有两个选择,第一,继续查张志远死前最后去的地方,也就是新城花园。第二,去查张志远以前的施工队,看他得罪过哪些人是之前案子没查出来的。你选一个?”
“哎别,你可千万别让着我,不必。”
褚政手里的烟雾飘在空中,又被风吹散,他心里揣着事儿,半天才吸一口,然后闷在嘴里猛地吐出来。过了片刻,褚政手机也捣鼓没电了,他将半支烟扔在地上,踩灭了烟头:“行了,别瞎想了,反正想你也想不出来。多干正事 儿。”
季桀无语,笑着摇摇头,刚要进屋,被一个声音叫住了。
是门口治安亭的老魏,打着手电筒走过来,他拿光照了照台阶上的季桀,“嘿,季队,刚刚门口有人找你。”
“谁啊?”
老魏歪头仔细想了想:“男生,年纪不大,个挺高的,在门口鬼鬼祟祟的。”
“什么时候来的?往哪去了?”季桀意识到了什么,匆匆往门口走去。
“十几分钟吧。”老魏紧跟上去,“当时我去找你,褚副说你在岳局办公室。那人就往马路对面那条路走了。不会是今天给你们送信的人吧?”
“不是。”季桀丢下一句谢谢,快步跑出院门。
这几天忙案子上了头,总觉得还有个什么事儿忘了做,现在季桀突然想起来了。有一个被委托给他的人他忘记了去找。
晚上九点,江川最繁华的时间。街道两侧流光溢彩,糖炒栗子的大锅里腾起甜甜的热气,马路上的车子打着灯驶过,溅起水花。季桀穿过马路,一辆车刚刚驶离车站,留下站台上三三两两的人。
季桀驻足片刻,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还是关机。他忍不住在心里骂了好几句,又迅速在路边拦了辆出租车。
就在那人着急打车往江川公安大学去的时候,他坐在商业街最外面一家酒吧的窗边悄悄旁观着。
那个位置斜对着江川市局,看着季桀从里面出来打车走远的时候,他心底的湖泊好像被投了一块石子,泛起一圈轻轻的涟漪,湖面很快又归于平静。
一会,酒来了。摘掉帽子按亮开着飞行模式的手机看了看时间,屏幕照亮肖宁泽带着口罩的半张脸。
季桀糊涂了,直到站在公大门口他才骤然想起自己早就不能在这随意进出。看着手机里一排拨出失败的电话,有那么一瞬间,季桀懊恼地觉得自己失职了。他的手指点进那个号码,在消息编辑页面上逗留了一会,输入几个字又删除,如此反复。最后他退到联系人页面,给姚祯发了条消息:明早八点,新城花园。
发完简单的八个字,季桀疲惫地坐回车里,揉揉太阳穴。他也不知道那种怅然若失的感觉是因为辜负了乔阿姨的托付还是别的什么。他分辨不清楚。
Fruit Punch的杯子上雕刻着一个玛雅风格的人头,冰碴上盖着两篇薄荷叶和半个百香果。肖宁泽摘了口罩小小尝了一口,他还是不喜欢酒精的味道,但今晚这里就是他短暂的归宿。冰碴一点点融化,裹着百香果黄色的果肉,Fruit Punch还剩大半,肖宁泽睡着了。
外面又开始下雨,雷声大作。江川的雨季才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