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河 [原名 四声]》灵澈

9、新城花园 清秀瘦弱又

　　从公交车枢纽出来以后，路变得很难走。
　　尤其是前一天晚上下过雨以后，泥土路上泥泞不堪。双向两车道的马路刚修了左边一半，边缘拦着线，右边还全都是裸露的泥土沙石。
　　姚祯不小心一脚踩进水坑里，鞋子被混浊的泥水浸湿了大半。他后悔今天穿了一双白鞋。
　　这里是江川新划出来的新城区，已经改造了两年多，马路才堪堪修了一半。因为地界偏僻加上民风刁蛮，旧城区的改造进行得很不顺利，街道两边随处可见顽固的钉子户和旧房子里尚在营业的铺面。
　　新区的楼房直到现在只建起来一个两幢楼的商品小区，美名其曰新城花园——里头别说花，连株草都见不到，只有水泥地上到处堆着未及清理的建材废料。
　　因为季桀临时开会，这是姚祯第一次自己出任务。这是他实习的第2个月，如果7月底之前还得不到转正的消息，姚祯只能离开江川市局，顺从家里的安排去别的地方——他也不是很在意，反正从考进警校开始，他就被嘲笑了四年，他好像从来只被人强加要求和规定，却从被什么人寄予过哪怕微末的希望。这大概就是长辈眼里“没出息”的人吧。姚祯想。
　　清秀瘦弱又穿着干净整齐的姚祯在这里看上去格格不入，路两边匆匆路过的人总要抬眼看看他，这样被打量的目光让他浑身不自在。他一边报以歉意，羞赧地笑，一边侧身从矮墙和肩膀中间挤过去。
　　饭点时，锅就支在路两边，围裙上沾满油渍的女人一边翻动着锅铲，一边大声用方言聊天，葱花和鸡蛋爆油后的香味在空气中雀跃。
　　好饿啊。
　　穿越狭窄的行道后，新城花园雪白的墙体从灰蒙蒙的棚户区轮廓边缘显露出来，拔地而起的八层居民楼，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周遭。
　　紧接着，姚祯看到了那座他再熟悉不过的旧电话亭，黄色的漆掉了一半，“中国电信”的字样外面蒙着一层擦不掉的尘土。
　　姚祯远远打量着电话亭的位置——这条路是南北走向的，电话亭建在路西侧的人行道上，和新城花园隔一条单车道的马路，左侧紧挨着一排店头只剩下金属框架的商铺，墙壁上大大的画着“拆”字。由于拆迁的缘故，绝大多数商铺都关了门，只有一家小卖店还留着一扇小门。
　　张志远之所以能够准确地接到那通电话，不外乎三种可能。
　　巧合。
　　这通电话每天晚上固定时间都打过来。
　　以及，有人看到张志远下楼，才特意打电话过来。
　　迅速排除前两种可能以后，只剩下第三种情况。这里街道狭窄且地形封闭，既要看得到电话亭的位置又不能出现在街道监控范围内，对方只有可能在两个地方：西侧的商铺里或者东侧新城花园临街的屋子里。
　　姚祯揣测着，但很快又有一个想法跳出来拦截了他刚刚作出的结论。
　　既然对方选择打电话给张志远，也就是说张志远这一趟在西城可能并没有见到想见的人。
　　姚祯抱着“试试看”的想法走进了小卖店——是店门口显眼的摄像头吸引了他。小卖店生意凄惨，临近关门，货架上仅剩下几样快到保质期的东西。
　　柜台上一个五十来岁的阿姨低着头一心看手机，听闻有人光临，抬头匆匆扫了一眼，见对方递出警察证，她才放下手机，打量起眼前这个个子不小，讲话却软软糯糯的男生。
　　“阿姨，我能看看11号晚上你们店门口的监控吗？”
　　“可以看可以看，但4月的录像，太久了，已经清理掉啦。”
　　“哦哦您误会了，我说的是6月的，前几天。”
　　“6月？”阿姨狐疑道，“又有什么事吗？”她打开当天的录像，但监控的视角却让姚祯失望了，尽管与道路监控视角不同，但在那天晚上10点左右，小卖店拍到的画面内容与道路监控拍到的画面并没有什么不同。
　　10点钟的时候张志远从南边骑电动车进入新城花园，十几分钟后下楼接听公用电话，然后转身离开。画面里并没有出现其他人。
　　“诶，这小伙子，我认得的呀。”看到张志远出现在姚祯要找的画面里，阿姨激动起来。拉开柜台下面的抽屉，取出一本记账本。
　　“他欠了我的钱还没还嘞。”她翻到其中一页，上面写着赊账日期，从1月开始到4月，零零星星因为买烟，欠了小一百块钱。
　　那页下面签着张志远的名字。
　　1月的时候阿姨第一次见张志远的，从那时起他每个月总要来几次新城花园，偶尔上店里买烟，没钱了就赊着。大多数时候都是和另一个男人——只有两人一起来的时候，张志远才会在店里赊欠买好烟。不过另一个人从来没进过小卖店，甚至阿姨从未看到过他的正脸。
　　“嗳，小警察，他什么时候再回来还我这一百块钱呐？”
　　姚祯无法回答她的问题。
　　“你替我催催他。”
　　转身离开小卖店后，姚祯来到了新城花园。
　　小区新建好不久，院子里还未打扫干净，角落里成堆的建材垃圾，和住户随手丢弃的厨余垃圾，被头一晚上的雨水冲刷过之后流出肮脏的臭水，弥漫着难闻的味道。
　　小区门口的治安亭里，一个穿着制服，二十岁左右的小男生一边开着收音机听音乐，一边端着手机打游戏，声音开的极大，偌大的院子里回响着游戏里的子弹“突突突”的声音。
　　姚祯敲了三遍门框，小保安才勉强抬起头瞧了他一眼，手底下还在手机屏幕上疯□□作着。一瞧对方学生模样，又低下头去，啧了一声道：“找谁？”
　　姚祯从口袋里拿出警官证，递到对方眼前，“警察。”
　　那人又蹙眉瞟了一样，哦了一声，还沉迷在游戏里：“说呗，啥事儿。诶，谁打我呢？”
　　见对方这样轻蔑，姚祯心里有点恼，却又不知如何发作，他有点尴尬地推了推眼见，佯装出严肃的表情，提高音量想装出一些气势：“死者张志远，6月11日遇害前来过的最后一个地方是新城花园。这里可能有人与张志远的死有关。我想要一份新城花园住户的详细信息，和11日晚上小区的监控录像。”
　　谁料那人竟噗嗤一声笑了，他索性向后一推椅子，双腿跷在桌子上，换了个仰着的姿势，用方言道：“监控这玩意儿我们这还没拉线路呢，还有这住户信息你得上物业要去，找我干啥。”
　　姚祯一怔，看了看表，下午六点，大多数物业公司早都过了下班的点儿。他憋着一肚子火儿，楞在门口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束手无措看着对方嚣张地自顾自打游戏。
　　“诶卧槽，这tm怎么还有个人，不当老阴比tm不会玩啊？！”小保安的手机屏幕暗了下去，他在游戏里被人打死了，丢了手机刚要起身，才看到姚祯还站在门口没走。
　　“算了算了，服了你了。”保安不耐烦地拉开抽屉拿出一本册子，“我先说啊，我这儿真没啥东西，你凑合看吧，有就有没有拉倒。”
　　诚如他所言，这本信息册里的确没有登记太多详细的信息。只简单登记了小区里五十来户的姓名、性别和联系方式，连籍贯和身份证号都没有。一溜儿陌生的姓名，虽然看不出一点端倪，姚祯还是认真用手机把所有的信息都拍了下来。
　　“啊对了……这小区，有人租房吗？”姚祯突然想到。
　　对方一愣，“没有。”他挠挠头，“才新盖的房子，哪有租的。”失去了打游戏兴趣的小保安，无所事事地摆弄起收音机来，刚才的音乐节目结束，到了六点半的时候所有的频道都只剩下谈话和新闻栏目，他最烦这种老爷爷念报的节目，忙着就要把频道拨过去。
　　忽然，调频间蹦出一句夹杂着电流声的新闻播报声：“611温江杀人案迟迟未破，今日江川警方收到凶手挑衅信件，称还准备了别的惊喜，引发市民恐慌……”
　　“嗞——”刺耳的电流声截断了女主持的播报，几个贪玩的小朋友尖叫着路过保安亭冲进小区。
　　“喂小警察，这不会就是你说的那个案子吧？”
　　“这也太牛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