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真的真的只是朵小白花》潇饮云

5、小夫君！ 古有叶公好

　　聚会照例会一直持续到晚上上灯后，叶雪枝去与叶雪芸说了，便跟着云琅悄悄离场，乘马车到了丞相府。

　　与叶雪芸接触时，叶雪枝心里总有些忐忑，也下意识地难以亲近。毕竟叶雪芸与从前的叶雪枝相处了十一年，她实在难以判断，也分不清楚，叶雪芸对她好，究竟是不是心里总在喜爱着曾经的叶雪枝。

　　而云迟，这个她以后的小夫君，已经和叶雪枝十多年未见，应该是不认识从前的她的——这样说来，他或许会是这个世界里第一个真正“认识”她的人。

　　马车外渐渐喧闹起来，此时应该刚过中午，回了市区，人确实会很多。

　　叶雪枝有点好奇古代的街道，于是凑到窗边把帘子拨开一条缝，偷偷地看着。云琅当然发现了她的小动作，只是笑了笑，没有多说。

　　窗外是条车水马龙的长街道，两侧排列着格式的店铺，有卖脂粉的，卖首饰的，卖香料药材的，甚至有家书店，门口堆了两大摞旧书。

　　就在离她们最近的地方，有家酒楼，画梁雕宇好不气派，门边柱上雕着蛟龙，高悬一块漆了金的牌匾，上书：醉仙阁。

　　虽说饭点已过，还是有通身绫罗绸缎，披金挂玉的富家子弟络绎不绝，成伴出入。许是见了相府云琅的马车，有些年轻的公子便回头来望，叶雪枝有点担心被看到，匆匆扫了一眼，就赶紧把窗上的帘子捂严实了。

　　云琅就笑她胆小，道：“你今日来也不算是不合规矩。说起来你也算迟儿的未婚妻，虽说年纪小，婚期没有定，但今天是迟儿加冠，你来参加家宴，没什么不可以的。”

　　叶雪枝抿嘴笑了笑，捏了捏裙角，小声道：“说起来，我是不是应该给点礼物？我也没有准备……”

　　“不碍事的，知道你来的匆忙，给不给，原也不要紧。你要是想随便送点什么表个心意，随便把身上带的拿个给了他就是。咱们一家人，不在意那些虚礼。”

　　叶雪枝低头，看了看身上挂着的小香囊，小玉佩，小手帕。摸了摸这个，又摸了摸那个。既然照理说是女子送未婚夫的，这些也不算失了礼数。

　　只是，这些东西说起来是她随身带的，可她总觉得是原先那个叶雪枝的东西，若说送，总觉得有些别扭。

　　转念一想，她又觉得自己的想法可笑了。竟对这样一个素未谋面，仅仅是名义上的未婚夫生出这样带有几分占有欲的心思来。她暗暗笑自己的幼稚，乖顺地回答道：“还属云琅姐姐法子好，就这样吧。反正来日方长，以后若是有好东西，日日都可以送的。”

　　“正是这个理儿。”云琅笑笑，拨了拨帘子向外看一眼，道：“大约还有半刻钟就到了，你从小怕羞，父亲母亲也就是八九年前抱过你一抱，一见了你可得惊喜一番。

　　“只是，现在我姨母借住在咱们家，她性子直爽些，说些什么你可别朝心里去。还有我的表姊，叫楚楚的，她比你大不了两岁，算起来，在这里住了两年有余……”云琅有点犹豫，止住话头，欲言又止地看了她一眼。

　　叶雪枝略一想便心领神会，既是十三四岁，又不知为何在相府住了这么些日子，想必与那顾青影不同——这该是自己真正的情敌了。

　　算起来，那个楚楚，应该是唤云迟作表哥吧？从前倒是没听说过还有这么个人。

　　她想象了一下一个小姑娘追着自己小夫君喊着“云迟表哥”的画面，不知为何有些气闷，想想自己还没见过的小夫君，竟然跟别的女人朝夕相处这么久，真憋屈。

　　不过再怎么说，和他有婚约的可是自己。稍稍宽了心，叶雪枝得体地笑笑，温声细气道：“姐姐放心，我晓得了。”

　　“我早知道你机灵。”云琅拍了拍她，却还是带着几分顾虑：“不过，楚楚可不是个简单的小姑娘。她母亲……就是我姨妈，对云迟，可是满意得紧。”

　　叶雪枝愣了愣，点点头，没多说什么。云琅这样守礼数的，能这样隐晦地暗示关于长辈的事，已经说明问题了。恐怕，那个姨妈除了这个，还干了不少不要脸的事。

　　也是，一个女人，带着女儿住在姐夫家里两年，叶雪枝想都不用想，就知道这人在打着什么主意——恐怕原先是准备着自己嫁给丞相，后来不知是怎么的，又改主意想让女儿嫁给云迟。

　　之所以是云迟，而不是云靖这个嫡长子，可能一半是怕顾青影那个泼辣的大小姐，一半是觉得云迟还是个孩子，好控制吧。

　　马车停了下来，云琅捏了捏她的手，然后马车的门帘就掀开了。外边立着的是一个眉眼俊俏的小丫鬟，身边还有个书童打扮的少年。

　　丫鬟笑着行了礼，伸手把云琅扶下去。那小书童伸手要来扶叶雪芸，叶雪芸犹豫了下，还是伸手过去扶着，刚欲下车，小书童的手就被那丫鬟拍开了：“这可是你主子的未婚妻，给他知道，你手可别想要了。”

　　叶雪枝也不介意，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扶着丫鬟的手下了车，见周围皆是些丫鬟小厮装扮的人，稍稍放松下来，低头理了理裙摆。

　　那小书童还不服气，嘀咕了句：“我自然知道是谁。”

　　“那，”叶雪枝笑得眉眼弯弯，道：“我是谁呀？”

　　“少夫人！”那小书童也不含糊，竟规规矩矩行了个礼。周围人便都笑起来。

　　“叶小姐不要见怪，”丫鬟带着歉意道：“他是小公子的书童，自幼没见过几个女孩子，这才失了礼数，并非对您不敬。”

　　“无妨的。”他可不是因为没礼数才冒冒失失的，相反，他机灵得很。叶雪枝暗道。刚刚下车前与他两手一碰，有个玉质的小物件被塞进了她的手里，既然是小夫君的书童，一定是他授意的了。

　　丫鬟前头领路，带他们走小路穿过一片海棠林，微风拂过，落花乱飞。叶雪枝捏了捏掌心的玉，触感柔腻温暖，不知不觉弯了嘴角。

　　那小书童这时候悄悄凑到他耳边，道：“主子说，这块玉是您一会要给他的礼物。”

　　什么啊，原来不是送我的啊。叶雪枝嘴角一撇，扫了兴，也懒得再去捏它。

　　“小公子来了。”走在前面的小丫鬟忽然道，乖巧地退到一边去。

　　小夫君？

　　叶雪枝一愣，抬头，对上了一双眼睛。她瞬间心下一紧——那根本，根本，不可能是一双属于十五岁少年的眼睛。

　　深如寒潭，眼底似有瀚海冰渊。笑起的一刹那，所有冷意便映出温暖的繁星。

　　叶雪枝微怔，竟有些不敢上前。踌躇地站着，攥着那块玉，手心里渗出一层薄汗。

　　许久未开腔的云琅推推她，笑道：“迟儿是来接你了，你便随他去吧，我们就绕开走了。”

　　云琅倒是动作很快，不过半分钟，众人便消失在边上小路的拐角处。叶雪枝抿着嘴，看着几步开外的少年——那个被她念叨了一天的小夫君，如今真真切切站在这，她却忽然有些理解好龙的叶公了。

　　古有叶公好龙，今有叶女好小夫君。

　　“过来。”云迟的声音很轻，清晰地传到她耳朵里。

　　叶雪枝觉得，就这么呆站着总也不是个办法，于是就听话地走过去，伸手拉住他的袖口。又想起他要她送玉，便把那块系着一小撮流苏的玉石递给他。

　　“收好，不是现在给我。”云迟话里带笑，把她抓在他袖子上的手拿开，伸手拉住了，“这件衣服又不是你夫君，拉它干什么，嗯？”

　　她抿嘴悄悄笑了笑，左手心里捏着玉，右手乖乖地放在他掌心，没说话，

　　云迟就拉着她走，一路指给她看，这株桃树是他母亲嫁来时栽下的，这丛绣线菊他小时候最喜欢摘来玩，那边酢酱草的长果子可以喷出种子，那片海棠里住着一窝蜜蜂，从他父亲小时候就在那里，几十年了，兢兢业业地酿蜜，从没有蛰过人……

　　叶雪枝看着四周的一草一木，不时寻个机会偷眼瞧他，一面觉得这人神秘莫测不知深浅，一面又觉得他温柔亲切，似曾相识起来。

　　将要转过一大棵琼花树的时候，云迟松开了她的手，弯唇笑道：“前面人多，我们还未成亲，再这样就不合礼数了。”

　　叶雪枝咬牙瞪他，她这才来，哪知道什么合礼数什么不合。忽然又觉得他神色有些深意，似是什么都知道一般。

　　再怎么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她也是个女子，按理说不该不晓得礼数。可云迟伸手拉她的时候，似是根本没想过她会拒绝，现在换了一副口吻来教她，却含了几分戏谑的意思。

　　云迟没有理会她探究的目光，俯下身理了理她的衣角，低声道：“以后，叫名字就生分了。今日我束发，字为久归。你今后便叫我久归，好不好？”

　　叶雪枝目光闪了闪，心里升起一丝欣喜，小声笑应道：“好。久归。”

　　云迟满意地笑，抚了抚她的长发：“不要紧张，近些年家里人是要多些，不过，不会有人欺负你。”

　　她点点头，莫名安下心来，莞尔笑道：“如果有人欺负我，可以欺负回去吗？”

　　“当然可以。”云迟停了停，忽然伸手把她环进怀里，贴在她耳边，克制的声音有些沉闷：“但是，我现在还做不到让她们离开……你放心，几年后等你嫁进来，我不会让她们扰了你的清净。”

　　如果没有从父亲书房的屏风后看到的那一幕，他或许还会抱有一丝希望。可现在，他知道，只要父亲还与那小姨母在一起，她们母女二人是不可能离开的。

　　叶雪枝鼻子忽然有些泛酸，这个人说的这是什么傻话啊，他家的事情，原本最难受的应该是他，现在却来对她抱歉。

　　她伸手拍了拍他的背，什么话都没说。听闻树后的说话声渐渐清晰起来，云迟轻轻推开她，抚平了她衣服上的几丝皱褶，勉强笑道：“我说的守礼数，自己却还是唐突了。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