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齐村异闻》飞鸟临溪

8、身世 通灵之梦

　　树影重重，溪流淙淙。今溪猛地睁开眼，发现他正躺在一片潮湿的青苔地上，头顶是枝叶茂密的古树浓绿色的影子，森林中阴暗的光线让他分不清时间和方向。

　　今溪试着站起来。四周只有树，寂静得远处的水声清晰可闻，他很快就明白这大概是梦。

　　既然是梦，他就干脆随便挑了一个方向往前走。

　　顺着声音今溪很快就隐藏在草叶中浅窄的溪流，还差点踩了进去。他忍不住感慨这个梦太过真实，小心地顺着小溪往源头走。

　　越往山上走，四周的阴影就更浓重了，过于浓重的水汽透过衣服，让今溪觉得很不舒服。他费力地拨开挡在面前的树叶，找了一片植物不那么茂密的地方休息了一会儿，愈发觉得不对劲。

　　没有鸟叫虫鸣，什么声音都没有。视线所及之处也没有任何生物，连飞虫都没有。不知什么时候起周围涌起了浓浓的白雾，空气沉重得让他有些喘不过气，他抿了抿唇，继续向上走去。

　　总觉得山顶上一定有什么东西。

　　溪流的声音也消失了。今溪只听得见自己的喘息和脚步声，攀上最后一块石头，在厚重的白雾的间隙，他仿佛看见了什么反光的东西。

　　是一柄锈迹斑斑的剑。

　　在看见锈剑的那一瞬间，今溪突然觉得浑身都不舒服，一种十分令人厌恶的感觉从脚底涌上来，密密麻麻地席卷了全身。

　　那是什么……？！

　　今溪是真的被吓了一跳，回过神来，他已经醒了，面前是半透明的纱帐和天花板上精致的暗色木雕。

　　那种讨厌的感觉还没来得及退去，今溪实在躺不住，一个翻身起床，猛喝了几口清甜的山泉才觉得缓了过来。手机没电了，他也不知道这一觉睡到了几点，外面天色已经大亮了，他走过去打开了纸窗，发现昨夜下了雨，还挂着水珠的树叶在阳光下反着光，显得青翠欲滴。

　　桂月起得早，早已不在了。今溪过了一会儿才想起来，昨夜他们两个好像睡了一张床。不过和桂月一起说说话倒是真的很开心，桂月是个很好的听众，而且能轻易让桂月那种不动声色的人流露出高兴的样子是件十分令人有成就感的事。

　　不过，往日今溪醒来之后，桂月总是很快会来找他，今天过了许久，今溪也没听到外面有什么动静。

　　该不会是桂月现在才反应过来，开始害羞了吧？

　　想到这里，今溪的唇角就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笑意。但这抹笑意很快就渐渐消散，想起他之后要做的事，今溪的眼眸中蕴起暗色。

　　桂月似乎已经开始信任他了，但他手下的两个神官却并不一定是如此，尤其是涟。短时间内想要能打得过涟是不现实的，今溪虽然对自己的体力很有自信，但他也明白，涟那样子一看就是从小锻炼起来的，就算涟的力量可能不如他，那些常年磨练的技巧也让他无法招架。

　　更何况，涟除了第一次和后来被桂月命令来向他道歉外就很少再主动出现在他面前，想必这也是出于桂月的授意。涟不常出现在他身边，贸然去找只会引人注目。凝神思考了一下，今溪决定现在先去找瑾。

　　上至祭司，下至神侍，今溪这样一位山神的侍从加起来其实有近二十人之多。不过，得以近身的只有桂月与二位神官，其余神侍主要负责打理庞大的木结构神殿以及协助祭司进行每年的祭祀与仪式，平时也不会在神殿留宿。

　　据桂月所说，今溪来之前已经有十多年没有山神了，在这期间，常任的神职人员就只有祭司和神官。

　　今溪握着灵锁的银链，悄声赤着脚顺着回廊往外走，远远地就听见外殿里传来了瑾的声音。瑾依旧是一身湛蓝色衣衫，正语调平和地在山神像前对一众身着浅青色衣袍的神侍们吩咐着什么。

　　今溪不愿这时候出去造成骚动，就靠在廊柱边听着。由于神侍们是最近才被召回来的，大多数人和今溪年龄也差不了多少，纵使他们平日里比村民们知道的多些，在瑾眼中也是不够的，絮絮叨叨地说了不少注意事项，一个个考过基本的法术后才放他们走。

　　等到神侍们都走了，今溪才从阴影中现身，让转过身的瑾吃了一惊，“啊，是今溪大人，让您见笑了。有什么吩咐吗？”

　　今溪摇了摇头，摆出一副随和少年的模样，“没有，我就是想问问桂月去哪里啦。”

　　瑾比他年长不少，看上去也是个细致敏锐的人，他不想让这样一个成年人对他有额外的戒心。

　　瑾听他这么问，露出了然的神色，“啊，桂月大人呀。他今天去拜访栾翁了，本以为您醒之前能赶回来的，没想到您醒得这么早呢。”

　　今溪愣了愣，“早吗？……还有栾翁是谁？”

　　瑾早有所备地从袖子里拿出一个不小的圆形塑料钟来，“您看，这才九点多吧？桂月大人说你们昨夜没怎么睡成呢，真的不要紧吗？”见今溪确实看上去精神不错，他才继续道，“这钟我等下就挂到您的寝殿去。栾翁呀，是上上代祭司的神官，年纪已经很大了，要说起来，桂月大人其实是被他抚养长大的。”

　　今溪又惊讶又担心地张了张嘴，“桂月的父母呢……？”

　　瑾笑了，“您误会了，桂月大人的父母都还在世呢。只不过祭司生来就要把一生都奉献给山神的，所以桂月大人从小就被抱到栾翁那里抚养了。其实就连我们神官，从几岁大的时候就要日日去栾翁家里学习呢。”

　　“学习怎么使用灵力吗？”

　　“这个是自然，当然还有别的，比如怎样侍奉神明，怎样侍奉祭司。天齐村还繁盛的时候还有专门的神堂，不过现在已经废止了。”

　　瑾陪着今溪往寝殿走，一边解释着。他的相貌温润和善，虽然不如桂月那样惊艳，但是让人很容易心生好感的类型，但越是如此今溪就越是小心，生怕一个不留神被瑾看出自己的想法。

　　祭司是山神的所有物，所以没有父母也没有姓氏，神官与神侍本来也该是如此。但如今天齐村没有以前那么多的人口，越来越多的人家不愿意放自己的孩子去侍奉神明，所以神侍的人数已经由全盛期的五十人左右降到了十八人，而且已然变成了兼职，山神不在的时候他们与村民没什么差别，只有需要他们帮忙的时候才会聚齐。由于人口不足，不少神侍年龄甚至比今溪还小，是最近才刚刚选出来的。

　　听说还有栾翁这样的退役神官存在，今溪不免有些警惕，装作好奇地说道，“我要不有空也去拜访他一下吧，我还想多知道一些这里的事。”

　　瑾大概是很喜欢今溪这样的少年人设，神色更加温和了，“您要是想见栾翁，唤他过来便好了……不过他近来身体不太好，一直都起不了身呢。要不然他肯定早早地就过来拜见您了。”

　　“是这样啊。”今溪的手铐还没解下来，其实也不愿意见陌生人，不然也不会这么多天除了去村里绕了一圈就一直留在内殿里了，闻言暗地里松了口气。“冒昧地问一句，是生了什么病吗？”

　　瑾摇了摇头，“也不能算病，老样子了。桂月大人时不时会去为他治疗，倒还算有些效果。”

　　有灵力的人大概和普通人的医疗体系也不太一样，今溪听了也不再多问，只是点了点头。

　　瑾背过身，搬了把凳子站上去，在今溪指过的地方挂上了钟。这还是桂月吩咐的他，让他给今溪装上这个，不然今溪不知道时间该觉得不方便了。

　　两个少年如同他期望的那样关系似乎变好了，这让瑾松了口气，但对今溪，他总觉得有些琢磨不透。

　　大概因为今溪毕竟是外面来的孩子吧？听说外面的孩子都早熟些，虽然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但瑾觉得今溪确实是如此。

　　瑾不愿意去想今溪至今的表现可能都是假的，但他唯独不能忘记今溪刚来时那副狠戾的表情。还有一点他也始终有些介怀，那就是今溪从未问过关于他亲生父母的事情。

　　桂月和今溪同龄，或许知道的并不那么清楚，也没有与今溪细说。但一般来说，人都是会好奇的吧？

　　又或许，是今溪其实至今都根本没有相信这一切。

　　“好了。”

　　今溪的声音打断了瑾的思绪，他闻言收回了手，从凳子上下来。古色古香的房间里突然多了一个圆盘钟从哪里看都格格不入，但今溪显然不这么觉得，神色看上去十分满意。

　　“我还想要一个手表，可以吗？”他神情自然地问。

　　“当然了。”瑾答道。他再次看了看今溪的表情，一点也没有发现异样。少年仰头看着钟的位置，眼神一片清澈。

　　不管怎么说，只要山神大人愿意留在这里，就足够了……

　　瑾知道这样的想法对今溪是不公平的，但他比任何人都更了解山神不在时瘴气的强大。从小就肩负起守护结界的责任的桂月，在无数个日夜因为瘴气的侵蚀而痛得无法入眠，知道这一切的就只有他，到后来涟长大了一些，桂月在不舒服的时候也仍然只让他照顾。

　　结界一旦破损，整个村子必将会陷入灾难。瑾已经无暇去想今溪为什么会如此轻易地留下来，他只求今年的祭祀仪式能够顺利进行，将瘴气尽可能驱散一些。如果今溪再来得晚一些，他不知道天齐村还能不能坚持到那个时候。天齐村的人永远无法离开这里，如果土地失去了生机，等待他们的只有活活饿死的结局。

　　或许栾翁说得对。山神根本就是天齐村的诅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