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齐村异闻》飞鸟临溪

7、夜谈 什么都答应

　　今溪双眼微睁，震惊地看着桂月神色无比认真地说出这一番惊人的话，张了张嘴才发出声音，“我……不需要你这样啊。”

　　桂月轻轻抿唇，一双眼睛轻轻垂了下去，竭力遮掩住了眸中的黯淡。

　　是他得意忘形了。不过是被稍微温和地对待罢了，怎么就高兴得忘乎所以，把心里的话说出去了呢。

　　桂月心思细腻，哪里看不出他说的话吓到了今溪，他借着垂落的广袖遮掩住自己死死握紧的手，轻声道，“祭司生来就是属于神主的东西……”

　　他本想说，代代都是如此，所以没什么好介怀的。向神主说谎当然罪大恶极，但他实在无法让今溪知道自己心中几近要开始扭曲的感情。他当然早已察觉，自己对今溪的敬慕并非只是出于对山神的虔诚。在见到今溪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自己十多年的期盼终于化作了某种更加炽烈的感情，一发不可收拾。

　　从小就偶尔会想象以后和山神大人会如何相处的桂月，就连自己都没有想过，从来就有些高傲的他在今溪面前竟会如此驯顺卑微，只为让今溪开心一些，让今溪不要那么讨厌他。

　　尚不知晓这份感情到底是什么的桂月所能做的只有死死隐瞒，他知道自己心中的这一面是绝不能被今溪察觉的。

　　但还没等他敛去心中的思绪，一块散发着清香的绿豆饼就被轻轻抵在了他尚未来得及合上的唇畔，让他一下子说不出话来了。

　　“别再说什么东西了。”今溪实在听不下去，心情有些复杂地看着桂月有些失神的样子，脸色也认真起来，“就算我是山神，终究也只是个普通人，不值得你这样。”

　　桂月细长的剑眉一皱就要反驳，却不想张嘴的瞬间被今溪一推，那块绿豆饼彻底被塞进了他的嘴。叼着绿豆饼的桂月说不了话，只是摇头，垂落在耳侧的鬓发随着他的动作一晃一晃的，眼尾的朱红在黑暗中显得更明显了。

　　面容清冷高贵的祭司本该与可爱二字搭不上关系，但今溪就是没来由地觉得桂月这样子还挺可爱的，连带着心里微微地有些异样。

　　这样一位美人的忠诚自然很能满足虚荣心，扪心自问，今溪自己当然也觉得很受用。但他知道，那个成为桂月的信仰的神明不应该是自己。他很想让桂月看看外面的世界，想让他知道人生的意义远远不止侍奉什么山神。桂月和他同岁，理应拥有和其他所有的少年一样精彩的人生，而不是一辈子留在山中，早早地就将一切都献给虚无缥缈的神明。

　　今溪心中有些自嘲，他到底不够狠心，或许从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他早已不再将桂月当作敌人看待了。

　　桂月小口地将绿豆饼吃了，正准备说些什么，眼看着今溪很果断地又拿起了第二块，大有他再说些什么他不认同的话就要继续用点心堵住他的嘴的架势。绿豆糕的清甜还残留在唇齿间，不知何时，他心中的躁动渐渐平息了下来，看着今溪熠熠生辉的双眸，桂月心中暗暗决定。

　　就算大人不接受也不要紧。他的一切早就都是大人的了，如果有一天，大人有那么一点想要，就好了。不管是什么东西，只要大人想要，他都一定会拼上性命献到大人手里。

　　所以，哪怕大人的愿望是离开这里，离开他身边，他也……他也会让大人如愿的。

　　但在那之前，能不能让他再多看看他，多和他说说话呢？这样，在之后的人生里，他就能有些念想了吧？

　　他是多么想要亲眼去看看大人生活过的地方啊，但祭司一辈子都不能离开，大人走后，他就只能凭借自己的力量守护结界，想来是活不长的。但这又有什么关系呢？

　　只要他能够笑着就好了。

　　桂月顺从地被今溪又塞了一块糕点，他抿唇嚼着，眼睫微垂，遮住了眼中淡淡的水汽。

　　他遮掩的很好，今溪没有发现他心中的思绪，继续道，“以后不要再说自己是东西啦，行吗？”

　　大人是在叫他珍重自己一些呢。想到这里，桂月好不容易忍住的泪意又翻涌而上，若不是他向来自制，恐怕又要在今溪面前失态。嘴里的糕点早已咽下，但桂月生怕自己的声音异样，只是抿唇点头。

　　看着桂月近乎乖巧的样子，今溪十分头痛，完全不认为他这么说就能让某些地方十分固执的祭司改变观念。但没等他再说什么，鼻间突然一酸，下一秒，他就打了个惊天动地的喷嚏。

　　今溪的那件薄外套根本抵不住深夜的寒凉，桂月猛地惊觉，这才发现自己竟忘了今溪从刚才起就一直发着抖，还让他在这灶房里坐了这么久，脸色都变了，杏眼中满是焦急愧疚，“对不起、都是我太不注意了，我现在就送您回寝殿……”

　　说着，今溪只觉得脸上拂过一阵柔风，带着冷香的外袍轻柔地落在他身上。他抬起头，桂月正好为他披上本来自己穿在身上的外衣，两人一瞬间凑得很近，桂月的发梢甚至都落在了今溪的脸颊边，少年眼中满满的担忧与珍视让今溪有些恍惚。

　　“我没事啊……”不过是一个喷嚏而已，他好歹还是个身强体壮的男人呢，不至于担心到这种地步吧？

　　桂月恍若未闻，动作很快地往今溪手里塞了其中一个游鱼玉茶杯，里面的茶水温热，正好用来暖手。

　　好歹是祭司的传家宝，今溪不敢怠慢，两只手牢牢捧着茶杯，生怕摔碎了。桂月想要的效果也达到了，他将其他东西都放在了托盘上，一样也不让今溪拿，口中默念，周身灵力流转，用指尖点了点今溪的手背后，很快就让今溪感受到了一股暖流。

　　今溪对灵力的万能已经见怪不怪，从善如流地跟在桂月身边蹭灵力，终于不至于冻得发抖。

　　四周寂静无比，只有夏虫的鸣叫声回荡在天地间。他无意间抬头，顿时停下了脚步。

　　桂月心有所感，立刻回头关切地问道，“您怎么了？”

　　今溪没有答话。

　　壮阔的银河在头顶展开，布满了整个天幕。夜间的村落漆黑一片，四周亮起莹莹的光芒，正是夏夜的萤火虫。萤火虫群汇成闪烁不停的光带，飘忽着向天空升起，与万千星辰融合，就像是通往天际的星路。

　　仿佛置身于星空之中，时间的流逝也静止了。今溪还是第一次亲眼见到银河，深邃无边的夜空带来的震撼让他的心脏发颤。

　　不知过了多久才找回话语，今溪喃喃地道，“好漂亮……。”

　　星空虽然美，但对桂月来说，这只不过是寻常的风景。他静静地看着今溪失神的侧颜，心里试着想象城市的模样。

　　那大概是明亮到连星星都会黯然失色的地方吧？那些灯光会是什么颜色的呢，他的眼睛也会被映得五光十色的吗？

　　“你大概想象不出来吧，城市里根本一颗星星都看不见。”今溪转过头来，声音有些雀跃，神色虽然仍然淡淡的，但桂月这次能清楚地感受到他的愉悦，“哎，大概只能看见一两颗吧，光污染实在是太严重了……”

　　“光……污染？”

　　桂月还是第一次听今溪说起外面的事，他谨慎地问着，希望这个话题能持续的久一些。

　　“啊……”今溪这才反应过来桂月不知道这些，但一时半会儿他也解释不清楚，正有些苦恼时，瞟见了桂月手中托盘上的手机，“对了，我给你看照片吧。”

　　手机再过不久就要彻底没电了，充电宝里剩下的电今溪打算逃跑成功之后再用，不久后他就要过上真正的原始生活了，趁着最后给桂月看一看也没什么。看着桂月小心掩饰却还是忍不住微微笑起来的样子，今溪也觉得有些开心，就像是小时候交到了新朋友时想要给他看看自己的小秘密一样雀跃。

　　桂月本来只是盼着今溪能多和他说几句话，却没想到今溪要给他看那个名为手机的机器中的东西，花了十分的力气才把笑意压了下去，虽然仍旧是一副端庄的样子，往前走的步伐却不由自主地快了许多。

　　两个人喝过热茶后，很没规矩地盖着被子缩在床上，今溪叼了一块白云糕，开始翻相册。桂月还从来没有这么随意过，但他还是学着今溪的样子盘腿而坐，一边替今溪撑着半边被子，一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手机屏幕看。

　　他对手机的认知还停留在翻盖按键手机上，而就算是那样的手机他也是从没有碰过的，身为祭司，他的生活一直遵循着古制，几乎没有机会碰那些外面带来的现代产品。

　　今溪看着桂月凝神盯着手机的样子，很大方地把手机拿到他面前，“你来翻？”

　　桂月小心地伸出手指，手机屏幕光滑的触感让他觉得很不可思议，轻轻一划，数不清的照片就在他眼前划过，他惊讶得眼睛亮亮地抬起头来，看得今溪想笑。

　　“你随便看吧，夜景的照片大概是很久以前了，慢慢翻吧。对对，想看的话就点一下。”今溪用右手托着下巴，随意地说道。

　　桂月学得很快，一开始的笨拙小心很快就荡然无存。他睁大了眼睛，一张张地翻过今溪的照片。今溪平时拍的照片不算少，一开始是高三毕业旅行和朋友去欧洲的照片，桂月连其他国家的事情都不太听说过，今溪就挑着有意思的跟他说。再往前，高三一年的照片不算多，但每隔几天都会有一张，有时候是路上看见的猫咪，开得漂亮的绣球花丛，又或者是心血来潮时自己做的菜，诸如此类琐碎的事情。

　　桂月一张张地翻着，每一张他都想多看一会儿，舍不得划过去，但他又想马上看下一张，眼睛都舍不得休息了。要是这样的时间永远都不要结束就好了，他心里由衷地这么想着，一边尽力把看到的一切都深深记在脑海中。

　　终于翻到夜景的照片了。

　　有几张是手机拍的，并不算很好看，还有几张是单反拍的，后来被今溪存在手机里的，清晰度瞬间就上了一个档次。

　　“你看，天上一颗星星都没有吧？”今溪道。

　　“真的呢……”桂月小声地惊叹着，似乎是被城市的繁华所震惊。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笑着对今溪道，“就好像神话中的天上似的。”

　　今溪这才看见桂月的眼角红了，再加上他的语气中似乎有种淡淡的怅然，明明笑着，看上去却很寂寞的样子。

　　“你想去看看吗？”他轻声问。

　　桂月笑着摇摇头，“您能让我看照片，就已经足够了。”

　　原来大人一直生活在那么繁华的地方啊。那本就是他永远都无法企及的地方，大人也是如此。

　　今溪知道自己是问错问题了。如果结界什么的都是真实存在的，责任感这么强的桂月是绝对不会抛下这里离开的吧。

　　“休息一下眼睛吧？都红了。”他轻咳了一声，转换了话题，将手机从桂月手里拿回来关闭了屏幕。在黑暗中看手机十分伤眼，更何况桂月还是第一次，看了这么久会不舒服也是理所当然的。

　　桂月闭上眼，确实觉得一阵酸痛。他却略微放松了一些，这样，就不必竭力遮掩他在手机的强光下简直一览无余的难过了。

　　忽然，带着凉意的手指轻轻碰了碰他的眼角。

　　“大人……？”桂月不敢睁眼，又看不见今溪在做什么，有些不安地问道。

　　“都说了别再这么叫我了，现在已经不流行这种叫法了。”今溪无奈道，一边教育他，“今天就算了，下不为例。下次不能让你这样看手机了，这里又没有灯，眼睛要看坏的。”

　　他可不想把祭司清亮美丽的眼睛变成近视眼。

　　桂月的睫毛轻轻颤了颤。今溪说话时若有若无的热气喷洒在他脸上，被窝下面小小的世界里只有他们两人，呼吸与体温都暧昧地纠缠在一起。

　　心脏微微地痛着。桂月呼出一口灼烫的空气，嗓音带着些许颤抖，“好。”

　　不管今溪说什么，他当然都会答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