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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春深熏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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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会伤我的,我与她在冷宫中相识。”殷秋语气轻轻,但却有千钧笃定。
见状,殷澄从大惊转到愕然,“这事儿你怎么从未向我提起?”
“没有机缘让我提及,从旧梁国的宫门出来,我以为同她再无相见之时了,也派人去打听过,皆是杳无音讯,谁知她竟在此时出现,”说至此处,殷秋静静看向殷澄,又道:“皇兄,我不想再错失她了。”
殷澄有些不耐烦,挥手说道:“把你那两眼春水给我收起来,甭对着我看,看得我心烦。怪不得从呼延朔到了没多久之后你就魂不守舍的,我还以为你是为国操心!”
殷秋抿唇一笑,垂下了眼睫,不言片语。
殷澄也不说话了,似乎在衡量着什么。
当然要衡量。
兄弟俩都不是傻瓜,一个是一国新君,一个是新君胞弟。于家于国,万事利害,都得考虑清楚。
乔姬此行,定然目的不纯。
可殷秋甚少这般袒露心迹,一旦说白了,那就是已经认准了。
殷澄身为嫡亲兄长,自然对殷秋品性了如指掌。
多年前梁幽帝要父王送质子入宫,本来已经选定是他殷澄,但殷秋执意要替他。谁都知道,父王在他的身上倾注了太多的心血,万般难舍亦不敢送他入梁宫,那时殷秋却也只是个十四的孩子,要父王如何定夺?
殷秋大义,决意而去。
人一生中最如春花秋月一般绚烂又短暂的四年,殷秋全都交付在了梁宫深处的质子楼里。
没有鲜衣怒马,也没有意气风发。
陡然相识一个女子,陪他谈天论地、抚琴辨音,不用想便可知,有多刻骨铭心。
殷澄想了又想,说道:“罢了,知你向来执拗,你若有本事管好她便成,若管不好,可别怪为兄不讲兄弟情分。现在这天下风云诡谲,一个行差踏错很可能就是灭顶之灾,你要守好尺度。”
闻听此言,殷秋连忙叩首,“多谢皇兄,皇兄之言臣弟谨记在心。”
殷澄轻叹,扶他起身。
“你啊,从生下来到如今,净造孽了!”
殷秋神色淡然,恬恬而笑,“想来以后不会了,我会跟她好好过日子。”
殷澄见了无奈摇头,关切问道:“人家喜不喜欢你啊?别闹的跟幽帝一样,叫天下人耻笑。”
“她……该是对我有情的。”
埙,其材源于土,土为大地之本,其声自然厚重苍凉,不然何以载动万里千山、沧海桑田。
李居云垂首吹埙,乔悬月本坐在一旁给她和琴,但和着和着,她停了动作,侧首静听。
埙声是一种足以揭开心上尘封旧事的声音,让人耳闻一声,便回溯至从前。
可从前已是过眼云烟,其中有记不清的笑语千千,一曲罢了,竟恍若大梦初醒。
乔悬月听得入神,叫姜如眉微微撅起了嘴。
“我的舞蹈难道不好看?让你看的走神。”
乔悬月回神轻笑,看了姜如眉一眼,说道:“不是你舞蹈不好,只是李姑娘埙声呜然,我头回听吹埙这般吹到人心坎上的。”
李居云有些羞赧,“乔姐姐谬赞了。”
姜如眉陡然会意,忙跟着乔悬月一同夸赞起来,装出欲要赞赏却又有几分薄妒的样子,说道:“是还不错,但阿月都把人捧到天上去了,真是夸大其词。”
乔悬月轻笑,她有心要拉进她们与李居云的关系,以后同至南地,日久天长,总有一日能套得出晏皇后忽然派她加入是何用意。
对此,想必姜如眉比她更想知道。
却在此时,仙桃忽然叩门而至。脸上有些异样的神情,分辨不清是喜悦还是不屑。
“悬月姑娘,有人给您递帖子来了。
闻听此言,乔悬月一愣。
仙桃走至近前,把帖子塞进了乔悬月的手中。
姜如眉好奇的问道:“何人送贴呀,仙桃姑姑?”
仙桃揣着手答道:“南燕国新君胞弟,殷秋公子。”
“啊!真的啊,快打开来看看。”姜如眉凑到了乔悬月的身边,似乎比她得了花帖还喜悦。
乔悬月缓缓打开,垂目看去,见上述:
恕吾唐突,听闻卿至城中,已有几日。思前想后,盼与卿城郊东风亭一晤。
殷秋。
字迹端秀,点墨凝心。
姜如眉露出满面艳羡,“这公子秋说话文质彬彬,又听说擅抚琴奏乐,我虽未见过,但想着一定是位翩翩公子。”
乔悬月未语,一旁仙桃便道:“请吧,悬月姑娘,马车都备好了。”
乔悬月没想到殷秋这帖子来的这么快,有些意外,但却又觉得不过早晚,意料之中。是以定神平心,拿起风帽带好,随仙桃出了驿馆。
马车催动,车轮压在地上发出缓重的响声。
乔悬月听着这声响,却没来由的乱了心神一点。
两年未见,不知殷秋现在何貌。不再身为质子,想必更加霞姿月韵、难掩其辉。
亦不知殷秋见了她,要说什么话?自己是要矜持一些,还是半露戚然?
晏皇后曾请了教习嬷嬷,教她们学会去看男子的眼神。看他眼中有情无情,无情则罢,若有情又是什么情。
是温柔如许,还是痴迷似火,亦或是疼惜爱怜、纯善关怀。而后对症下药,令其欲罢不能。
由眼关心,顺心行事。
但想来想去,却想出心烦来。
乔悬月扶额浅浅怨,他这般骤然送帖,她还未准备好。就好像是知晓每年春燕必回来,但却来的太早,在檐下筑巢耳畔鸣声,让人总有几分措手不及……
胧城真是个风水宝地,依山傍水,城郊东风亭外,十里白芍,远看好似一片阳春雪。
乔悬月下了马车,踏进了东风亭的长廊。长风卷花,卷起点点飞白,乔悬月漫行其中,把回廊走遍,却不见殷秋半点儿影踪。
乔悬月在东风亭尽头顿住,摘下风帽,依阑而坐,有些心绪纷乱。
下了帖子邀人前来,却又不见下帖人。
殷秋几时办事这般欠妥?
便在此处,等他一时。三刻若去,他还不现身到来,她便不等他了。虽然现下要巴望着他行事,但她该有的脾气,还是得有一点的。
百无聊赖只好远看春山,鸟语清脆,也能得半点心闲。叫她想起从前儿时,家住的京郊小村,也是这般如同世外桃源,平日里男耕女织,水牛悠哉。
此番想起,亦如往常一样追悔莫及,当初她真不该在田埂上发怔呆站。
“悬月,让你久等了!”
殷秋微微气喘,猛然出声,把乔悬月吓了一跳。起身牵动罗裙,把风帽一下带到了地上。
帽上素纱与帽檐缠成一团,滚落到了殷秋的靴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