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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患难旧交 不知为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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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为何,胧城月色,格外朦胧。
不只是乔悬月有此感,姜如眉也这么说。
她俩趴在轩窗后,挤在一张软榻上,都支着脸颊,仰面观月。
“可能是胧城这里云彩多,”姜如眉说着,伸出手去摸了一把高挂虚空的月亮。
“你说蟾宫里真有嫦娥吗?”乔悬月颇为无聊的问道。
姜如眉摇头,“不知道,但听说嫦娥挺寂寞的。”
乔悬月嗤笑,“她又不是人,哪儿来什么寂寞不寂寞。”
姜如眉笑道:“虽是仙,但仙也是从人来的。”
乔悬月听后道:“那照你这么说,连仙家都有七情六欲?”
姜如眉答道:“仙家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是人就有七情六欲。”
听了这话,乔悬月翻过了身子,不再仰月,淡淡说道:“我觉得也有人,是没有七情六欲的。”
姜如眉一听此言,机敏的凑近了乔悬月趴着,小声谨慎的问道:“谁呀?”
乔悬月轻笑,“我瞎说的话。”
“快说啊,是谁?肯定有个人,”姜如眉捉住了乔悬月的胳膊,轻轻摇晃。
乔悬月沉吟片刻,含笑答道:“公子殷秋。”
禁廷和质子楼相邻的院墙上有个狗洞,被长长的杂草掩埋遮掩着,这事儿只有乔姬和质子殷秋,以及一只名叫雪奴的大白猫知道。
某天晌午乔悬月坐在禁廷后院的廊下,正百无聊赖,一声猫叫远远传来。
乔悬月一开始以为自己听错了,可很快就有只大白猫从丛草蔓生的后院深处跑了出来,懒洋洋的步入庭中,找了一块太阳地,卧了下来。
乔悬月连忙提裙上前,伸手抚摸。
那大白猫不惧生人,任由乔悬月抚弄,还伸出舌头来舔了舔她的指尖。乔悬月大喜,把老昏君送来讨好她的玉佩拿给白猫玩。
不过到了午后,白猫又跑进了草丛中不见了,把玉佩也叼走了。
乔悬月摸索到了墙根出,拨开杂草,看见了那个狗洞。
玉佩不是要紧的东西,她想找到那只猫,看着那狗洞犹豫了许久,她还是俯身钻了过去。
一过去就看见坐在紫藤花架下的公子,白猫在他膝头卧着,玉佩在他手中拎着,身旁放着瑶琴,他正定神看着乔悬月,把乔悬月吓了一跳。
“我正想着如何把玉佩还回去,姑娘就过来了。”
他起身把白猫放到脚下,将玉佩递向乔悬月。
乔悬月接过了玉佩,却把目光落在了他身旁的瑶琴上,顿了一下,问道:“就是你天天夜里不睡觉在弹琴?”
公子一愣,“我打搅姑娘了,我以为旁边无人,实在失礼。”
乔悬月摆了摆手,“无妨,我也是才住到这儿的,”说着问道:“你犯了什么错,被关到这儿来了?”
公子答道:“我是质子,姑娘呢?”
乔悬月哼了一声,“我扎伤了那个老色鬼,那老色鬼舍不得杀我,就把我关到这儿来了。”
“原来姑娘就是乔姬,在下虽身在质子楼,却也有所耳闻。姑娘真是胆大,令人佩服。”
殷秋一面说着,一面和煦而笑。
那笑中不知是有欣赏还是有称奇,亦不知有多少温和的善意与惋惜。总之公子一笑,天地失晖。
当天夜里,乔悬月就梦会仙君。仙君说她良缘已至,红鸾归位。乔悬月问那仙君,莫非他是月老?仙君却答,他是昴日星君。
乔悬月次日想来自觉好笑,但对那公子也徒添好奇之心。
时间久了,乔悬月与殷秋时常狗洞往来,两人愈发亲近。
可乔悬月也愈加发觉,这位质子只会时常浅笑,不见他红脸也不见他烦扰,如同参禅修道之人。
闲谈世事,仿若身在槛外。
这等无有七情六欲的人,怎会是自己的良缘,只能是望尘莫及之人。乔悬月渐渐收起了自己的红鸾春心,恭恭敬敬尊其一声殷公子。
“怪不得这一路上都不见你半点紧张,原来是在南地有老相好,”姜如眉听罢了,忿忿不平道。
乔悬月笑道:“什么老相好,不过相识而已。拽着那点把子旧谊,再去撩动人心,还不晓得能不能成事。”
“你美名在外,亦不是徒有虚名,还怕没有南地王孙为你倾倒?”姜如眉说道。
乔悬月笑着摇了摇头,“艳名也是恶名,敢拔簪刺幽帝,莫道不敢拔簪刺王孙?他们不会一丝顾及都没有。”
姜如眉听罢微愣,而后有些同情的说道:“也是,乔姬刺君,天下皆知。”
乔悬月无奈莞尔,拉了衾被,“行了睡吧,不早了。”
姜如眉却道:“我还要再看一会儿月亮,如果我父此时也在观月,那我与他就是千里共婵娟。”
乔悬月听了翻了个身,痴人又在梦呓,她懒得理会,遂闷声道:“你看吧,我睡了。”
姜如眉轻轻的嗯了一声。
月辉洒满胧城,与姜如眉共婵娟的人多了去了,其中就有乔悬月心中那位无情无欲的人。
月下抚琴,弹的是沉水调。
沉水调是古乐,讲的是从前南地擅拨丝弦的女子,爱了负心郎,为他操持家业生儿育女却得不到郎心半点。
一片明月照沟渠,最终投水而尽。
生前谱下无名曲,极尽哀婉,后世流传开来,就给取了名叫沉水调。
一曲罢了,奏曲人未语,听曲人先道:“心有弦外事,你想什么呢?”
殷秋站起身来,对着说话人拱手见礼,“不知皇兄到来,臣弟失礼了。”
南燕国新君殷澄摆了摆手,笑道:“虚礼忒多,还没回我话呢。”
殷秋浅笑作答,“不过是想着皇兄的登基大典一事,如今只差滇差国的人未到,不知是否有变故。”
“滇差距此山高路远,晚些到也实属正常,”殷澄在榻上坐下,自斟茶一盏,又问道:“就在想这个?”
殷秋颔首。
殷澄对此似乎不尽信然,摇头叹道:“我都不信,你何时对滇差上心起来了,过来喝茶吧。”
殷秋应了是,在殷澄对面坐下。
“呼延朔到了五日了,也没什么动静,成日就待在驿馆里,你说他在谋划什么。”
殷澄拉家常一般提起了明帝的名讳,殷秋对坐听罢,也如话寻常。
“估计就是想让皇兄猜测他在谋划什么,听说回夷、西疆的两位君主曾欲拜会,但都被明帝以刚到此地、水土不服给回绝了。”
“哼,呼延朔就喜欢故弄玄虚,从前跟父皇联盟之时,父皇便说他是狡兔十窟,”殷澄饮下半盏茶,半带鄙薄的说道。
殷秋轻笑,“身为帝王,哪能不做狡兔。天下正当逐鹿时,身在其中,是猎手亦是猎物,皇兄可不能小视明帝。”
殷澄道:“安敢小视,已作眼中钉。我派了数十个探子,远远近近盯着驿馆,明帝打个喷嚏我都得知道。”
殷秋听了,笑道:“如此便好。”
茶过几水,真味已尽。
“罢了,我也回去歇着了,”殷澄站了身来说道:“原本就要歇下的,听你在奏琴,便过来看一眼。”
“打扰皇兄了,是臣弟的不是,”殷秋起身相送。
殷澄笑说无妨,只道:“这毛病得改,若你以后娶妻了,还夜半抚琴,当心人家同你吵架。”
殷秋失笑,“皇兄说的是,臣弟记下了。”
殷澄含笑拂衣去,殷秋回首望月。
他当然知晓夜半抚琴,惹人清眠,但夜里沉静,琴声才能随风飘远。高高一弯悬月,不知会否听风闻音……
他知道她来了,但却不知她因何会来,还随着明帝的车队一道,这让他很是惶然。惶然如风中摆柳,难定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