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代》毁

3、三 他：我们都

　　他
　　她晕倒在她的书桌前。我吓坏了。怎么办？我该怎么做？送医院！对！离这大约两公里，有一家医院。我背起她，出了门。好不容易到了医院，医生却说——

　　她
　　脑癌晚期？我忽然一瞬间就失去了所有力气，这样害怕！我是被那种叫死亡的东西缠上了吧。可是我仍旧是表现得坚强的，因为哈代在啊，他的眼神变得那么暗淡。医生说情况好的话还有八、九个月可以活，我就笑着说：“足够了，足够了……”

　　回去的路上，我跟哈代赛跑，听见呼呼地从耳边急弛过，就像我的人生。我要加快速度了，把我的人生跑完，顾不得沿途的风景。

　　他
　　她怎么会如此镇定呢？还是说本身这就是她所期待的？不，不会的，她是那么样一个积极而热爱生命的人。

　　她
　　终于可以名正言顺地休息几天了，我喜欢赖在家里，哪儿也不去。窗外不远处就是河堤，初秋的阳光暖暖的，闪耀在粼粼的湖面上，还有孩子的笑声。生活似乎依旧美好。我忽然被一股恐惧的感觉紧紧拽住，怎么甩也甩不开。

　　在我无力与之抗衡的时候，眼泪就不自禁地涌了出来。

　　（当泪似流星，划过手心，握不紧。别伤心，不要紧，我们的还年轻……）

　　这时，哈代出现了，像一个救赎人类的天使骤然降临在我面前。他伸出手，我的泪便跌落于他的掌心，流径他掌心中的每一条纹路。我的心平和了起来。他温柔地望着我。

　　如果你死了，我会伤心的。

　　然后，哈代缓缓退下左手上的手环，轻轻地套在我的右手。最后，他起身，回头瞥了我一眼就出门了。我忽然明白了些什么。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追了出去。可是，你不会想象他的速度有多快，一会儿就消失在茫茫的暮色里了。太阳下山了，星星簇拥着一弯冷月在天边若隐若现。我低头转动着手环，他仿佛吸收尽了月亮和星星的光芒，那么耀眼。那么冰凉，冰凉如哈代触碰我的手指……

　　他
　　我给我的灵魂找到一条出路，可是偏离正轨，荆棘丛生，我知道我要向前。而且必须勇敢。

　　她
　　我又做梦了。一个披红纱的长发女子，背对着我，无声地伫立，身影好熟悉。我向她跑去，想见她的面。可是追不到，她一直隔我那么远，伸出手臂怎么也够不到。我大声地喊，可是没有声音。大朵大朵苍白的云在我们上空盘旋。

　　她突然回头侧着脸，诡异地笑。那分明是另一个我！她说话了，嘴唇却没有开启：“幸福已经来了、来了、来了。”说完，她的头突然掉落下来，直直地滚到我脚边。我惊恐地捂住了嘴巴，因为那是一张完全陌生的脸孔，幽幽地望着我。

　　哈代给我看他姐姐的照片。照片里是一个可爱的小女孩，抱着一条小狗，开心地笑着，灿烂得不行。长大了，却失去了笑容，两眼空空洞洞地望着镜头，幽幽地望着我。我额头冒出一层细汗。哈代担心地握住我的手。我看着这双手，并不是有力的，粗壮的手，甚至和女孩子一样纤细，可是我却不想松开，甚至想一辈子握下去。原来幸福真的，已经来了——在我最不幸的时刻。

　　他
　　这也许是最美好的一段时光。我一直陪着她，念《圣经》给她听，在她睡着的时候，微笑地望者她，有阳光的日子，带她去河堤散步，聊尘封的往事，让她轻轻握住我的手指。她问，哈代，什么是永恒。我说，这就是。

　　我们都是无法给彼此未来的人。但是我们坚持互相拯救。

　　她
　　快乐的日子终究迎来结束的一刻。学长回来了。我似乎从高处的云端直直坠下，生活一下子现实起来。当学长喜悦地和哈代拥抱时，我忽然觉得自己好多余。我是一个被世界抛弃的人，我无权再要求什么。可是学长和哈代不同，他们还拥有无法预知的将来，亦或是美好，亦或是……但不管怎样，他们都是足够的资格去追求幸福，而我却没有。只要有选择离开，才会对学长公平一点。

　　他
　　搬家？我缓缓抬起头，看她，忽然觉得陌生。她为什么要这样？突然间不理我，一下子又要搬家。连说话的机会也没有。

　　我说，其实你不必要搬的，这里并不拥挤。

　　她不语，只笑，却连看都不看我一眼。我忽然发现她的手腕已经没了手环。可她依旧笑着，轻轻松松，安安稳稳，似乎什么都不曾发生。这算什么！？我很气愤地冲进房间，身后传来隐隐的叹息声。

　　她
　　这一刻终于来了。半夜，我起床去喝水，轻手轻脚地拧开门，地板上坐着一个人——是哈代！他蜷缩在门口，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睡衣，似乎等我很久了。

　　他抬起头，望着我，玻璃珠般的眸子折射出纯净的光。我不敢正视，低头匆匆离开。他猛然抓住了我的手腕，好用力！然后似乎是用极其委曲求全的声音对我说：“你打算怎样？”我怔怔地望着他，差一点就要迷失于他的眼神他的声音他的纯白的睡衣。可是右手灼灼的疼痛使我坚定起来：“分手吧！”他忽地松开了我，像一头绝望的兽。我一个趔趄差点摔倒，于是只能眼看着他什么也不说，缓缓地将头埋在膝上，用手臂环着。我知道，这是他最喜欢的姿势，在他最孤独无助的时候。他安静地坐在那，一动也不动，似乎连呼吸也停止了。四周的寒意一阵阵袭来。这个画面，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他
　　早晨醒来，发现枕边躺着那只手环，亮晶晶的。我的心被割开了好大一条口子，血一滴一滴地往外溢。

　　搬家的时候，只有我和学长帮忙，这个城市里她没有亲人和朋友。

　　这原本是顶楼的一间花房，房东将花盆移出后以低廉的价格租给了她。冬冷夏热，可她的经济实力只允许这样。行李不多，很快就收拾好了。只是这顶楼的风好大，吹得人睁不开眼。

　　她笑着跟我们说再会，目光在我的手腕的镯子上逗留了几秒便撇过头去。大风吹乱了她额前的刘海，她坚强地挺直了腰杆。我忽然崇敬起她来。自私任性的我只知一味地索取，活在自己的世界里看不见别人。而她，在自己最艰难的时候去选择成全，甚至为了别人的幸福牺牲自己也无所谓。我开始理解她。人活着是不能只为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