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代》毁

2、二 他：崭新的

　　他
　　崭新的灵魂从陈旧的躯壳内飞升。一切都将蜕变为一方不可知的领域。但绝对是，美好的。

　　她
　　当哈代再次低垂着眼睑毫发无损地站在我们面前时，难以想象一个月前所发生的一切。学长沮丧了好一阵子，他痛苦的自责，并发誓一定让哈代快乐起来。我这才意识到哈代在学长心目中的地位，是无人能及。奇怪的是，我一点也不悲哀了，我会衷心地祝福这一对不被世俗眼光所包容的恋人。

　　他
　　是仍活着，可以永远不跟任何人添麻烦就好了。

　　她
　　哈代渐渐康复了，也许是学长的付出使他心存感激，他变得很听话，比以前更加安静了。学长得去参加一个金融交流会，在横滨，一星期后回来。他拜托我好好照顾哈代，我艰难地点了点头。走的时候，哈代不在。我有一点点紧张，因为哈代手上那块褐色的疤仍使我心有余悸。

　　他
　　主耶和华啊，我的眼光仰望你
　　我投靠你，求你不要将我撇得孤苦。
　　求你保护我脱离恶人为我设的网罗，
　　和作孽之人的圈套。
　　愿恶人落在自己的网里，
　　我却得以逃脱。
　　我曾对耶和华说，你是我的神。
　　求你留心听我恳求的声音。

　　她
　　在一所教堂里，我遇到了哈代。他坐在最后一排，静静地听，听神父的祷告，听神圣的赞美歌。

　　你信教吗？他问，目光没有移动。

　　恩，我点头，你呢？不信教怎么还来这种地方？

　　恩，我喜欢这种氛围。很圣洁，很祥和。心好安定。

　　后来，在我们穿过教堂外的蔷薇花架时，有一枚粉白的花瓣悄无声息地飘落在哈代的右肩膀。
　　我想去摘，但却没有。

　　学长走后第三天，晚上，晴朗的夜空忽然闪起了电。随着“轰”地一声闷雷，电脑屏幕“刷”地暗了。我无奈地关了电源，想着明天怎么向杂志社交差。突然我想起了隔壁的哈代。学长说他很怕黑的。来不及多想我摸黑闯进房间。 “哈代，你在哪？”我轻轻地呼唤，他应该不会害怕。渐渐地我的眼睛适应了环境。借着一次闪电，我终于看到了书桌下的哈代他蜷缩成一团，身体瑟瑟地抖着。屋里一片狼藉，画纸被风吹了一地。我赶紧关上窗，然后趴到书桌旁喊他：“哈代，出来吧。”他不理我，似乎什么也听不到。我耐心地伸出手拉他：“哈代，听姐姐的话，把手给我。”他身体猛地一振，忽地紧紧抓住我的手，向我扑过来，我的背撞到了床板上，好痛！我惊恐地睁大着双眼。他紧紧地搂着我，我快要喘不过气。接着，我听到了“嘤嘤”的哭泣声，他的肩膀一抽一抽的。

　　这是第一个在我面前哭的男孩，没有男孩会在别人面前暴露出他的脆弱。“抱紧我，求求你，好黑。”他无助地请求我滚烫的泪滴在我肩膀上。我跪起身子，试着用双臂环住他。他温顺地躺在我怀里，我感觉得到他脸颊的冰冷。“那天晚上也是这个样子。”哈代抽泣着说，“姐姐的头好痛，她拼命地撞墙，发疯似的满屋子乱转，他咬我，尖尖的牙齿嵌进我的右手臂。她的眼睛血一样红。我不怕痛，可是我怕这双眼睛。她不再是那个疼我爱我的姐姐。我拼命的踢她，直到她渐渐平静下来，闭上那双眼。到处都是血，墙壁上，窗框上，地板上，我的身上和姐姐的头上。我们没有钱，去不了医院。这么多年了，我一直都没有忘。”我什么都没有说，只轻轻拥着哈代，听他像一个小孩子的哭泣声。

　　不知过了多久，我手臂有些发酸，背心也有些冒汗了。我灵机一动，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会发光的小娃娃来，是一个小天使，背后有一对小巧的翅膀。我递给哈代，他握在手心里，咬了咬嘴唇。终于，开心地笑。我放心地舒了口气，发现，哈代笑起来是很可爱的，两颊有一对浅浅的酒窝。这时，哈代从地上拣起一页画纸要我看。当我的目光落定时，我敢肯定这是我见过最美的一幅画。在荧光的衍射下，画上的线条闪出了灵动的光点，不知用的什么颜料，而那线条勾勒出的图形是……一对翅膀！一双洁白的羽翼！

　　我惊叹起来，一抬眼遇上了哈代玻璃珠般的眸子。他无邪地向我笑着，露出整齐洁白的牙齿。我忽然感动起来。这个清澈如天使的孩子，他的世界里只有爱没有恨，只有善没有恶，只有美而没有丑，可是现实社会带给他的只能是一次次的失望。所以他厌恶、排斥、放弃这个世界。所以——他想以死来逃离，他想拥有一双翅膀飞到向往已久的天堂。原来，哈代一点也不怪，他一直眷守着自己的信仰，坚持纯真。真正怪的应该是我们，是我们这群被城市的喧嚣过虚得过份现实的人。我忽然忆起儿时学的第一首歌谣：“一闪一闪亮晶晶，漫天都是小星星，挂在天边放光明……”哈代呵呵地笑，然后也跟着哼了起来。夜空，开始变得绚烂……

　　他
　　虽然她信奉基督，可是她每次都会用一种很认真的口吻教导我说：从来就没有救世主，凡事都要靠自己。自立？离我很远，又很近。

　　她
　　我喜欢站在窗边看楼下的林荫道，哈代总是无声无息地从此经过，身后画板斑斓。当阳光透过浓密的树叶，斑驳地洒下来时，哈代的眼睛就会变得朦朦胧胧的。他轻轻地走，安静地走，像一尾在深海中游走的鱼。

　　晚上接到学长的电话，要处理一些事，必须推迟一星期回来。我竟然感到一丝莫名的喜悦

　　他
　　那是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我不小心抬头看见了她站在落地窗边向我微笑，像一棵植物，散发着清新的芳香。

　　她
　　我在写一本书，关于哈代的书。哈代是一个很特别的人，全身弥漫着诡异奇特的气息，又很莫名其妙，不让人闯进他的领域，所有的情感只有自己一个人分享，受了伤也不让人知道。

　　我拼命地写，那些只属于哈代的文字泉水一样不息地涌出，我只得赶紧用纸和笔去承接。我坚持用手写。可是也许是太累了，我经常会感到头晕眼花，有时连近在咫尺的东西都变得模糊，有什么关系呢？我依旧没日没夜地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