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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鲛人泪 我很喜欢 ...
公元前 240 年。
今年咸阳的冬天格外寒冷,黑压压的乌云遮云蔽日了许久,这一日,鹅毛大雪终于在午后下了起来。
武安君府的侧门吱呀一声被人从里面推开,走出一个身穿宝蓝色长袍的青年。他的领口和袖口都缀有火红色的狐裘,更衬得他脸白如玉。他看起来也就是弱冠之年,一举手一投足都有着世家子弟的风范,只是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眸看过来时,会让人无端升起一股寒意,倒是让许多人少了结交之心。
常棣热络地和出门的赵高打了个招呼,而这位年轻的先生只是点了点头算作回答,便径自迈步朝巷子外走去。
常棣倒是不觉得被怠慢了,因为高先生平日里就是如此。
说起来,初见高先生之时他好像还没有这么冷淡,那时的他还不算是武安君府的正式门客,身边还带着一个明眸皓齿的少女。后来的某一天,高先生就成了孤身一人--恰逢自家少爷白仲病情恶化,气息微弱,而高先生靠炼出来的丹药生生把白仲从黄泉路上拉了回来,他这才正式进武安君府当了门客。
想起那位古灵精怪的少女,和一脸冷漠的高先生倒像是天作之合--看高先生和她同框时永远是和颜悦色的,想必高先生现在变得如此难以接近,多少也有她不在了的关系。
常棣不是没有好奇地问过高先生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只记得他沉默了很久,脸上的表情异常淡漠,只惜字如金吐出两个字“死了”。
但常棣知道,往往提及时的语气越平静,就说明这件事对他来说越是痛彻心扉--这样看来,高先生倒也是个可怜人。
武安君府建在咸阳不是很繁华的地带,再往西南方向走,有一处渺无人烟的山林。冬日时节,倒是有些邻近的百姓会进山砍柴,但此时已经接近傍晚,乌云严严实实地遮盖着天空,黑暗的山林间更是寂静无声。
赵高拢着双手,迎着风雪,缓缓地爬上了山坡。听着脚下踩着积雪嘎吱嘎吱的声音,有种踽踽独行的苍茫感。
大片大片的雪花飘落在脸上,冰凉刺骨,赵高不由得一阵失神。
想来这种程度的大雪,也一片都沾不到师父的身吧?哦,不,说起来,他只是一厢情愿地称呼太史令为师父,对方可并没有正式收他为徒。
那一声声师兄,或许也只是他一厢情愿的错觉吧......
他一个血煞凶星,谁会愿意和他扯上关系呢?
一阵寒风吹过,卷起无数雪花飞舞,细小的雪屑附着在他的睫毛上,在体温的作用下洇开一层薄薄的水光,模糊了视野。
赵高踏上山坡,等这阵风过去后,拂了拂头上、身上的积雪,在一棵槐树下默默站定。
他每日一人待在武安君府也无聊,便在傍晚出来透透气。前几日闲来无聊,他用羽算筹算了一卦。
卦文曰:君子有攸往,先迷,后得主,利。西南得朋,东北丧朋。安贞吉。
这倒是一副好卦。
赵高很是好奇,往西南会得到朋友?他这样的人,居然还会有朋友吗?
羽算筹向来灵验。所以,赵高每日便到此地等待--说起来,真像是在做守株待兔的傻事。
罢了......反正以往每天都是如此,风雨无阻。
无声地叹了一口气,赵高任由风雪打湿他的衣裳和脸颊。
果然,控制不住还是会想起那些事情.....她的音容笑貌无时不刻历历在目。
垂下眼眸,他掩去了眼底那一丝落寞。
公元前 212 年。
“啪。”
一声清脆声响,室内响起陶器被用力掷到地上摔碎的声音。赵高毫不可惜地看着喷溅一地的陶器碎片,尖锐的棱角把地面的反光切割得支离破碎。
遍地狼藉中,高瑾的眉头深深蹙起,她抬头看向赵高,愤怒的目光灼人。片刻,她深深吐出一口气,瘫坐到了椅子上。
“现在你觉得好些了吗,瑾儿?”他好整以暇地问道。
“你攥得这么紧,椅子的把手都要让你掰断了--生气伤身,你要学会发泄出来。”
赵高随手拿起身旁案几上的陶器摆件递给高瑾,示意她可以继续掷到地上。
.......高瑾觉得她突然明白了小公子一生气就喜欢乱扔东西的坏习惯是从何习得的了。
“底下的公子们早有熬不住的,私下里还养了小宠,甚至有的儿女都能挽弓射箭了。”赵高沉着嗓子劝解道,“公子扶苏的母妃早逝,婚娶之事自然一切都由始皇决定。”
“英明神武扫平八荒六合的始皇帝痴迷于求得长生,他不是觉得他并不会死?”高瑾的唇角勾起一个讥诮的弧度,“他称自己为始皇帝,后世以计数,二世、三世而至于万世,传之无穷,可他实际上并不想把这个皇位传给别人。现在倒是熬不住想找继承人了?”
这些话若是被外人听见只字片语,想必九族都不够高瑾诛的。好在,她面对的是赵高,她可以毫无保留地透露自己的真实想法。他们曾经谋划了很多事情,只手翻云覆雨。
“瑾儿是在怪师兄没有劝说始皇吗?”赵高无奈道,拍了拍高瑾的肩膀以示宽慰,“事出突然,我也很震惊。”
“虽说大公子早已行冠礼,但是始皇一直没有册封他为太子。多少年来,朝野上下在大公子的婚事上都是各方势力相互牵制的平衡局面。别有心思的重臣们自己当不成未来国丈,也不会让别人占到便宜。可是现在竟然......“高瑾重重叹理论一口气,”高瑾实在愚钝,始皇想做什么我竟然一点参不透。”
“始皇的心思,确实未可知。”赵高看着高瑾气鼓鼓的样子,勾唇一笑,笑容却没有温度,“不过,我却知道瑾儿在想什么。”
“瑾儿,就算始皇册封大公子为太子,你也不会是太子妃。”他侧过头靠近高瑾,一字一顿阐述道,高瑾虽然因为他直白的话颊上飞霞,却还是不得不承认赵高说的就是大实话,她暗自握紧了拳头。
“大公子身份何等尊贵,虽说自春秋以来礼崩乐坏......瑾儿,这点你不会不懂得。”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于嗟阔兮,不我活兮。于嗟洵兮,不我信兮。
“我......没有想过能与大公子并肩。”高瑾低下了头,慢慢地说道。指甲因为攥得太用力刺入了手心里,几点殷红在苍白的手心里洇开,显得触目惊心。赵高无声地叹了一口气,起身默默地走进内室。
回来的时候,他手里拿着上好的金疮药,还多了一个看上去异常精致的锦盒。赵高在高瑾面前蹲下,珍重地捧起她的手,帮她上药。他的动作轻柔,就像是对待着人生中最珍贵的物事一般。而高瑾近乎麻木地任由他摆弄,她多少看上去有些失魂落魄。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家室。”她似联想起什么般自嘲地摇了摇头。因为药效的作用,掌心里传来丝丝疼痛,但她已经感知不到了。
“师兄,难道一点都没有挽回的余地了吗?”
“没有。”赵高简短道,嘴角冷笑的森然之意再明显不过,“事到如今,你还在幻想些什么?”
高瑾颓然地望着他,目光转到手心的伤口上,又游移开去。
片刻之后,赵高还是心软了。他站起身双手环住她的后背,拥向自己身前轻轻拍打着,高瑾的泪水濡湿了他紫色的衣料,留下不甚明显的暗色痕迹。
“大公子倒是婉拒了。只是他面对的人是始皇。“赵高缓缓道,”意料之中,被驳后始皇当场震怒......”
“木已成舟,瑾儿该多考虑未来了。”赵高扶着她的肩膀,郑重道。高瑾眨了眨眼睛,又狠狠吸了一下鼻子,终于收住了泪水。
“哼。”她回过神来,把头别到一边。赵高知道这一个简单的语气词中饱含着她多少不与人说的无奈和不甘。但现实就是这样,又有几位皇室子女的命运是真正能交由自己决定的。
高瑾肯定不会甘于人后,这样很好。她的失意也只会是暂时的。
赵高并不想让高瑾太失落。现在的局面,还在他的掌控之中。
“好了,不说这些糟心的。师兄给你个东西。”赵高温声道。一边说着,他打开手中的锦盒,将里面的东西展示给高瑾。
只见锦盒中放着一只制作精巧的玉簪,主体取材于蓝水翡翠,质地细透,末端雕刻的朱雀则是纤毫毕现,栩栩如生。而最令人眼前一亮的是那颗被朱雀衔在口中的珠子,它通体碧蓝,晶莹剔透,在烛火的映照下随着转动而散射出莹莹粼光,流光溢彩,显得整只玉簪美轮美奂。高瑾情不自禁地拿起来赏玩,爱不释手,忍不住都想要看看插在自己发髻上会是什么模样。
“师兄知道你肯定会喜欢。”赵高唇角终于漾开一抹淡淡的笑意,“瑾儿可知道,这可不是普通的珠子,而是鲛人泪。”
《山海经·海内南经》曰:伯虑国、离耳国、雕题国、北朐国,皆郁水南......画体为鳞采,即鲛人也。鲛人泣泪成珠的传说自古就有,可即便是高瑾,也没有见过真正的鲛珠。
闻言,她看向那根玉簪的目光又多了几分热度,可还是恋恋不舍地把它递回给了赵高,“这太贵重,我不能收。”
更何况,赠簪有钟情之意。
虽然高瑾知道赵高也未必遵照这些繁文缛节,但赵高明示他的心意早就不是第一回了。
好在自从几年前高瑾直白地回绝过他,再加上她对扶苏的一往情深实在是不容赵高忽视,他也就不再把戏谑的话常挂在嘴边。赵高之于她而言,始终是亲近的师兄和重要的盟友。
难道说,长久以来赵高的心意从未转变过分毫吗?
“你喜欢就好。”赵高盯着她的眼睛说道,眼中说不清楚的情绪如同暗流涌动。见高瑾还是执着地把锦盒举到他面前,他伸手抽出了那根玉簪,直接插到了她的发髻之上,“又不是第一次收别人的发簪。喜欢就收了,推脱做什么?”
她是收了扶苏的发簪。但令事大人也未免太过神通广大,居然连她和扶苏间的私事都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不过,这件事必须避人耳目,所以即使已经收到了大公子送的发簪,高瑾也一次都没有戴出去,而是私下珍藏。高瑾总不好意思不打自招去问赵高是从何得知。
她倒是有平日里一直戴的玉簪。怕不是赵高觉得太寒酸了,所以才找个冠冕堂皇的借口换掉。高瑾在心里默默吐槽道。
话都说到这份上,她也只好顺水推舟。
她缓缓地低下了头,殊不知自己的这个角度恰好露出一小段光洁细嫩的脖颈。赵高刚刚随手一插,玉簪的位置低了些,那颗鲛人泪折射出的粼粼荧光恰好呈一道随着衣领延伸入她的颈中。这种弱不胜衣的姿态,是最令男人把持不住的。赵高的目光随着那道反光游移,眼中妖冶的光芒大盛,最终化为溢出口的一声幽幽叹息。
他又重新抽出了那支玉簪,然后把高瑾头上原有的发簪拔下来,郑重地、缓缓地将那根玉簪在原来簪子的位置上重新插好,然后调整了自身姿态,巧妙地掩盖了某些尴尬的地方。
“暂时只有这鲛人泪勉强配得上瑾儿了。”他淡淡道,”乖,将就一下。以后师兄定然给你更好的。“
“暂时?”高瑾疑惑地看着他。
“不过我也不会白送。以物易物,原有的这根我替你好生收着。”他不容置喙地说到。
她想要的东西,自己无论如何也会帮她得到。
但她太容易满足了,收到一只平平无奇的玉簪都能高兴很久。玉可以温养身体,对她来说最是合适。初到秦国的日子过得有些拮据,这是在他力所能及的范围内能买到的最好的。
“非也。其实我也想要最好的。“怀里赖着的少女把玩着他微卷的头发,撅了撅嘴,”其实,我最想要的是紫蚌笈。师兄能许给我吗?“
“不过是后宫妇人争相抢夺的不祥之物,要它做什么。”赵高的眼神暗了暗,不屑道,“世界上还有比紫蚌笈更为贵重之物,瑾儿怎么偏偏看上了那个?”
“因为只有王后才能拥有啊。“高瑾理直气壮道。她停下手上缠绕赵高头发的动作,睁大了眼睛认认真真地看着他,”师兄,我要最好的。所以,我想当王后。“
“师兄天纵奇才,我相信你。”她害羞地捂住了脸,仿佛是说了难为情的话。赵高愣了愣,会心地一笑,俯下身去亲吻她微烫的脸颊,好像品尝熟透的苹果。
“好,我答应你。”
......
即便她不记得这支发簪是谁送给她的,她依旧固执地戴着,而对后来拥有的那些更华丽的发簪置若罔闻。
也许是习惯了,也许有说不清的执念。
不过,从今天起,一切都要改变了。
他们都会得到自己想要的,也是应得的一切。
瑾儿,你想要的,依旧是王后吗?
华灯初上,从咸阳宫出来已是月上梢头之时。可不同于往日,高瑾今天一点都不想回高泉宫。
但她又有哪里可以去呢?
说到底,自己也只是弃子而已,她近乎自暴自弃地想到。
她明白,自己只是在回避和那个人见面,她始终不能接受这个现实。
她的大公子,被赐婚了。
“啪。”
清脆的巴掌声凌空响起,高瑾感觉自己的脸霎时火辣辣地一片。她垂眸看向地面,眼神中溢出的愤恨似要将地面灼穿,但她毕竟不能以牙还牙。
咸阳城的治安一向井然有序。在光天化日之下当街动手,还是在人来人往的市集之中,自然引得路人纷纷侧目。但所有人都很默契地敢怒不敢言,也没有人胆敢上前阻止。毕竟权贵仗势欺人的事情在这个世道上实在是屡见不鲜,普通百姓也只有哀叹一声,祈祷这个倒霉的可怜女子不会再遭受更严重的欺/辱。
“劳烦姑娘亲自动手,也不怕辱没了自己的身份。”高瑾冷笑一声。虽然被打了也不能还手,但她还是保持着不卑不亢的姿态和面前一脸趾高气扬的女子对峙,“堂堂丞相千金,若是喜欢我的鲛人泪,差遣下人去寻得就是了,又何必来找我麻烦?”
“一个普通的侍女也能拥有这等宝物,怕不是在高泉宫中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李桃夭见动了手高瑾还这么傲然,心中的妒火更是熊熊燃烧。她本欲再次动手,却还是收回手,正了正色,装出一副大家闺秀不屑于与下人多加计较的大度和修养,“区区贱婢也敢以下犯上,我就不信扶苏公子会一直纵容你这样的行为,定是你人前人后有两副面孔,混淆了大公子的视听。”
真是滔天的醋意。前脚始皇刚刚赐婚,后脚大公子的未婚妻就这么急不可耐找上门来了么?
想必扶苏也是蒙在鼓里吧。不过,就算他知道了有这样的事情发生,又能怎样呢?始皇一言九鼎,断然不可能收回成命,因此即便有再多不满,大公子也只能暂时地忍耐。
对外,大公子要维护好他贤明的形象,对这样的事情他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而不能当面去质问或者责怪李桃夭,否则会落人口实。看来,对方正是算准了这一点才敢这么肆无忌惮,想尽早把可能萌发的情感扼杀在摇篮里,一劳永逸,甚至对她斩草除根以绝后患。
而今天这一场又何尝不是对扶苏态度的试探?
或许大公子私下里会暴怒,可无论他事后说什么宽慰的话语都是苍白无力的。他只能默然在心中立誓,好好记住这个感受,以后定不负卿。但是,对方如果铁定了心步步紧逼,他会有那个实现自己心中真正夙愿的机会吗?
等他从上郡回到咸阳,就是他登上皇位之时。
而那时,就再也不会有人敢对他身边的人肆意而为了。
但,在那之前呢?
......赵高知道,为了那个位置,扶苏必须把打碎的牙咽进肚子里,他不会冒险。
早在阴阳燧那一出试探,他就很清楚公子扶苏是怎样的人。在身边亲近的人受到伤害时,他只能在事后警醒,却也终究无能为力。因为他是被寄予厚望的始皇长子。欲戴皇冠,必承其重,不容许他出一步错。
“姑娘的意思是,大公子连善恶是非都分不清么?”高瑾微微勾唇,露出一抹讥讽的笑意,她本来就对李桃夭心有成见,此刻更是丝毫不掩饰自己对她这番言行的的厌恶,“区区鲛人泪也值得您这样兴师动众......姑娘真把自己当高泉宫的女主人,管教他人了吗?”
既然大公子不会明面上站在她这边,她又何必对自己的情敌假以辞色?
这句话便说得火/药味十足。李桃夭本来只是想借机刁难高瑾,给她来一个下马威,却没想到高瑾竟然不把她放在眼里,更没有想象中的万般隐忍或者是臣服。
她确实一眼就看中了高瑾头上的鲛人泪,想要占为己有。但比起艳羡,她更多的是妒忌,为什么连一个不入流的公子侍女都能戴着珠宝招摇过市?这一定是有人送给她的。而高瑾能够这么任性妄为,背后一定是有人纵容。
脑海中的一切臆想都指向了大公子,这让她恨得几乎咬碎一口银牙。
所谓政治婚姻而已,或许她并没有那么喜欢扶苏。可是,她绝不能允许有高瑾这样的存在。
“贱婢住口。”她脱口而出,忍不住又扬起了手想要好好惩戒一番这个嚣张的侍女。
疼痛没有蔓延到另一边的脸上,这倒是在高瑾的意料之外。
平静地看着抓住李桃夭手腕的那只仿佛白玉琢成的的手,还有她脸上表情从愤怒、错愕到惊诧、惶恐一系列表情转换的过程,此时她才真正松了一口气。
方才,她听见了街角的嘈杂声,知道定是有什么大人物被这番骚动吸引过来。余光看见人群外褚红色的身影闪过,她的内心莫名安定了下来,这才直接与李桃夭对峙。
她能够信赖的人并不多,能够解决当前这个僵局的人就更少了。还好,来的人是他。
胡亥的面色阴沉得可怕,从他握住李桃夭手腕的力度就能够得知小公子现在有多生气,李桃夭吃痛地咬紧了牙,而胡亥有意将手上的力道继续加重,竟像是要把她的手捏断一般。
李桃夭惊恐地看着这个号称咸阳城里最不能招惹的人。如果此刻阻拦她的是那位甘上卿,甚至是大公子本人,李桃夭都决意让高瑾吃不了兜着走。可偏偏是能让始皇帝满足他所有要求的胡亥小公子--看样子,这位素来蛮不讲理的小祖宗还气炸了。
突然,胡亥好像意识到了什么,冷哼一声重重甩开了她的手。一旁的孙朔适时地递上一条绢布,胡亥仔仔细细里里外外把碰过李桃夭的手擦了干净,仿佛极其嫌弃。
“哼,真脏。”胡亥把那条绢布丢到了地上,李桃夭原本面色煞白,又因胡亥当面的羞辱而脸涨得通红。可惜胡亥根本不给她解释的机会。
仗势欺人,横行霸道么?试问咸阳城中哪位有比小公子更加熟练的?
“就这样的货色也想和吾赢氏攀亲,真是不要脸。”胡亥翻了个白眼,“怎么,听说你也想要一个鲛人泪?本公子想给谁就给谁,你配教吾做事?”
“小公子误会了,我只是在管教下人。”李桃夭并不敢和胡亥正面冲突,因为他根本就被宠得不讲道理,所以虽然莫名其妙被嘲讽了一番让她心生不满,但她并不敢直接表现出来,尚且还算是好声好气对胡亥说到。而胡亥闻言像是被戳中了痛处,一双丹凤眼扫过来的冷厉目光简直有若实质。
“就你也配管高泉宫的人。”胡亥鄙夷道,“门还没进呢,就把自己当回事儿,果然不要脸。听好了,阿瑾可不是你可以随便动的,她是我的人--今天不和你一般见识,下次最好不要让我再碰见你,坏了本公子的心情。”
“大皇兄真是倒霉透顶,才被许了这样的悍妇。”末了,他似乎还觉得不够解气,又跺着脚嘟囔了一句。然后拉着高瑾就走,再也不管李桃夭由红变白的脸色。
李桃夭气得咬牙切齿,但是只能干瞪眼看着胡亥带着高瑾扬长而去。
......她一定要忍辱负重。至少胡亥能这么说,那就这证明大公子和高瑾再无可能。以后,她一定会把这次的帐连本带利讨回来。
胡亥只是一个不成器的顽劣少年,她报仇雪恨十年不晚。
区区一个侍女,和一个根本不可能继承大统的纨绔子弟,根本不值得她放在眼里!
一路上,胡亥一直忿忿不平,似乎很为自己贵为小公子还受到了挑衅感到生气。
“打狗也要看主人!”他愤愤地说到,突然瞥见高瑾欲言又止的表情,这才后知后觉,尴尬地摸了摸自己的脑袋,“更......更何况是对我的人大不敬!”
“阿瑾,你被打的疼不疼,你脸都是烫的。”胡亥突然别过身,把自己的手掌捂在了高瑾的脸颊上。虽然已经过完了年,但毕竟还没有真正迎来温暖的春天,天气尚寒,而胡亥光顾着火冒三丈竟是一点都不觉得冷,他的手掌突然碰触高瑾火辣辣的脸,倒是把她冰得吓了一跳。
“阿瑾,我给你捂着,这样你有没有觉得好一些?”胡亥盯着她的眼睛,认认真真地说到。
此时,他们已经走到了咸阳城最繁华的地方。
头顶上的花灯流光溢彩,万千烛光汇聚成一片灯海,倒映在胡亥琥珀般浅色的眸子中仿若星河闪烁。
路过的行人看见一位面如冠玉的年轻公子全身都裹在一团褚红色的狐裘之中,他仿佛深夜凭空燃烧的一团火焰,美丽得让人移不开眼睛。他伸出一双手,捂在面前年轻女孩子的脸上,目光流淌着温柔的关心。这只是咸阳街头普通又温馨的一幕,但或许身处其中的人身份并没有那么普通。路人低下头不敢再看他们。
“不要委屈,有什么事情你都可以和我说。哭也可以,生气发火也可以,好吗?”胡亥直视着她的眼睛,“阿瑾,是我不好。我看见你从咸阳宫出来就远远跟着,看你逛了老半天,我以为你在散心......"
他精致得如同雕塑的脸垮了下去,真心实意地愧疚道,“都是我不好,我应该跟紧你的。是不是非要我寸步不离,阿瑾才能保护好自己?”
“不,是我要谢谢小公子。”高瑾直愣愣地看着他眸中绚丽盛放的星海,脸颊上冰火两重天。“还好亥儿替我出头。我是不是......很没用?”
“没用的是皇兄。”胡亥极小声用旁人听不到的极快语速含糊嘟囔了一句,关切地继续问道,“我那样做,阿瑾心里有好受一点点吗?如果你觉得不够出气的话,我可以帮你打十下回去的!”
“谢谢小公子。”高瑾回过神来,对他微微一笑,“不必周折的。我觉得好一些了。”
胡亥的脸突然靠了过来,一呼一吸间雾气氤氲,他们近得鼻尖仿佛就要触碰到一起。仿佛是要确认她说的是不是真话,胡亥就在她面前目不转睛地看着她。他看起来真诚而迫切,又像是小心翼翼的靠近和讨好。
“亥儿?”过近的距离,近到甚至可以听得见他小鹿乱撞般的心跳。高瑾偏了偏头,避开胡亥的目光。
“阿瑾,你一定很难过。”胡亥放开了高瑾的脸,转为施加在双肩上的力道,他浅浅地叹了一口气,拍了拍高瑾的肩膀以示安慰。看他眼眸低垂的失落样子,简直像是心悦扶苏的是他。
“你难过的时候我却在开心好像不大好......但看到阿瑾戴上鲛人泪比之前还要漂亮,我真的很开心。”他嘟囔着说道,“我不会安慰人,阿瑾。只是我觉得你会喜欢它的。”
末了,他又小声地补上一句,“本来想过几天给你个惊喜,但夫子说你今天心里一定很不好受,所以,我想让你收到鲛人泪能开心一点。没有想到会因为你戴着就发生这样的事情。对不起......”
胡亥看着高瑾因为他言语浮现出的错愕,更是觉得懊恼。
“原来是小公子送给我的吗?”
“我怕阿瑾说太贵重而回绝。但是夫子说他保证你能收下,我就没有亲手送。”胡亥低下头,似乎是觉得有些难为情,只见高瑾“唔”了一声,眼神更加迷茫,他又自顾自开始解释,“这鲛人泪是父皇给我的,连大皇兄都没有。我觉得,只有阿瑾才配得上这样好看的东西,所以就找能工巧匠做了这支玉簪......这是只有阿瑾才能有的东西,李桃夭想要全天下也找不出第二只,她才不会如愿。”
胡亥抬起头,小心翼翼地问道,“阿瑾,你不会因为是我送的而不要它的,对吗?”
“不会的,我会好生保管。”高瑾摇了摇头,那颗鲛人泪映射出的光芒随着她头的摇转而波动,一颤一颤,犹如少年跳动不安的心。
“那就太好了!”胡亥开开心心地说道,“阿瑾,你胜过那个李桃夭一万倍,皇兄一定会悔到肠子都青啦。”
“父皇的命令没有人能违抗。”胡亥勾起了嘴角,“而我却想要什么都能得到满足。”
“......我很喜欢,亥儿。”沉默了一会儿,高瑾重新将目光聚焦到面前眼神里都写着期盼得到肯定的胡亥身上,“真的很喜欢。”
“什么!”胡亥的脸却霎时间变得通红,他的眸中再度迸发出惊喜的光亮,犹如绚烂到极致的花火突然绽放。
“......谢谢小公子,我很喜欢。”高瑾在内心里无奈地叹了一口气,缓缓道。
她突然明白了赵高的用意,不得不承认,令事大人真是深谋远虑。
那么,或许自己应该开心起来,而不是一味的消沉。
君子生非异也,善假于物也。
从这章开始剧情进度会加快,小公子表示他已经到达现场了!
这几天看秦时明月,意外发现了一些类似的设定,譬如赵高“拥有妖邪魅力的双目”,和胡亥玩儿用幻术凝成的火红色的蝴蝶。感觉我的童年没看秦时真的错亿,现在竟然还要开会员。我还是老老实实补天行九歌吧
顺道一提,秦时乙女真的太香了。我永远喜欢乙女!侯爷我可以!胡亥叫姐姐我更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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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鲛人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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