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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流仙裙 故人今何在 ...

  •   公元2014年。

      天空乌云密布,星月无光。

      山林的深处蛰伏着一间废弃已久的宅院,院门口的灯笼早已破损不堪,碎裂的灯纸在寒风中猎猎作响,显得此地尤为诡异。门前静默矗立的两只石狮子上爬满了枯黄的爬山虎枝条,猛然间看去,就像是被绳索缠缚捆绑在此。

      咔嚓。咔嚓。

      来人踏碎一地落叶而来,赤色的蝴蝶从她背后悠悠然飞进了宅院半掩着的大门,随即“吱呀--”一声,大门被来人推开。
      她站在门口,又退回去重新打量了一眼宅院的外观,似乎是怀疑走错了门。
      蝴蝶在一片枯藤老树中翩翩纷飞,直到她重新迈步向前,那蝴蝶才继续向宅院的深处飞去。

      若是陆子冈也在此地的话,就能认出此地是当年参加六博棋棋会的那个宅院。只是今时不同往日,这个宅院早已不复当年的恢弘大气,只余一片萧索。

      ......
      寂静的院子里,只有风声吹动树叶的飒飒声,像是这个世界只剩下了自己。
      胡亥不知道他被关在这个院落里有多久了,日升月落,时间对于他来说再平常不过,连季节的变化所带来的冷暖也感受不到了,只是每日茫然度过。
      对于赵高的安排,从他还是秦朝最受宠的小公子时起,就已经习惯了服从。他就像是在蜘蛛网上被缚的猎物,无法挣扎,也无法逃脱。所以,他也索性放弃了反抗。

      许是胡亥的百般配合让赵高感到了愉悦,他罕见地主动对胡亥承诺可以实现他的一个心愿。

      可是,他的心愿是什么呢?
      连胡亥自己也不知道。

      是获得皇兄的陪伴吗?不,那样说不定赵高真会把扶苏绑过来。让自己重视的人陷入险境并不是他想看到的。
      他一个人等待了两千多年,终于等来了皇兄,却也等到了赵高。
      之前和皇兄短暂的相处时光就像易碎的泡沫,在阳光下美轮美奂,极尽瑰丽,可是只消有人戳破,重归原有的生活,便只余下无尽的怅然。

      那么,他还剩下什么能够追求呢?

      他是很想一个人,想了两千多年。

      可她也早就死了,死在了自己面前。
      她要他活下去,一个人孤身活了两千多年,这是一件多么残酷的事情。

      他是窃居于人世千年的幽灵,她是一切的因。

      胡亥不解地地看着赵高成竹在胸的模样,内心的波澜终究是归于平静。
      约莫,已经没有意义了......

      那些生命中曾经拥有过的灿烂,原来终究都需要用寂寞来偿还。

      不过,在漫长的岁月里,胡亥早就已经学会了如何排遣寂寞,他不知不觉地放空了自己的思绪,发起呆来。直到一只妖冶的赤色蝴蝶出现在他的视线里。

      赵高把他囚禁在这个院落里,设了特别的结界,不仅他不能随意外出,连外面的生物也无法靠近。他从未在院落里看到如此美丽的蝴蝶。
      在廊下风灯的映照下,这只赤色的蝴蝶周身仿佛都泛着瑰丽的荧光,像是在夜空中燃着的火焰,梦幻得几乎像是他的幻觉。
      胡亥下意识地伸出手,尝试着想让火蝴蝶落在他的手上,但它翩然转身,朝回廊的方向游弋而去,红色的小身影在回廊的尽头倏然地转了个弯,立时就不见了。

      千年以前的记忆霎时扑面而来,他突然想起在哪里见过这样的火蝴蝶。
      来不及多想,胡亥跌跌撞撞地追了上去。

      ……
      主屋的大门开了一条细缝,隐约可以看得到屋内的屏风前跪坐着一个人,他手中的动作忙碌不停,侧影经由灯光映射到一旁的墙上,看上去邪魅非常。而灯光照不到的角落里,孙朔像一个真正的人形木偶一般,一动不动。

      赤色的蝴蝶从门外轻盈地飞入。赵高似有所感,抬头正好看见绯色的身影同样轻飘飘地步入。他信手取了红泥小火炉上咕噜咕噜滚开的热水注入,茶壶中霎时溢出满室清香--赵高竟然是在沏茶。

      “瑾儿,山中寒冷,喝杯热茶取暖。”赵高堪称热络地对来人招呼道,而她四下打量了一眼,沉下了脸,看起来根本不想领他的情。
      赵高的目光瞥向角落里雕塑一般伫立着的人影,果不其然看见高瑾厌恶的表情更甚。
      他心中了然,挥挥手让孙朔出去,高瑾的面色这才稍稍缓和了一些。

      “我不喜欢傀儡。”高瑾冷冰冰地对赵高说道,她的手和她的脸色一般冰冷,接过了赵高给的热茶也没有急于喝下,只是用手拢着茶壶转圈取暖。
      “可是总要有人照顾亥儿。”赵高的嘴角淡淡噙起一丝弧度,“如果想说你去的话--瑾儿,你现在连自己都照顾不好。”他惋惜地叹了一口气。
      “哼。”高瑾的柳眉蹙起,似乎是对赵高的话感到大不服气。她重重地将那杯凉掉了的茶放回桌子上,以示决心,转身离去。
      “那我就把照顾他的人解决掉。”她头也不回地撇下了一句话,赵高万般无奈地看着那杯冷掉的茶和她离去的背影,倒掉冰冷的茶水,又往茶杯中续了一续。

      高瑾向来是个行动派。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很显然,在扶苏身边的那几年是她脾气最好的时候。而后穷凶极奢的生活直接滋养出了她的娇纵和说一不二,又经过千年的浸润,只能说她的脾气愈发臭了。

      “之前一个胡亥就够我头疼的了。”赵高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他把停留在指尖上的火蝴蝶拈起,直接投入了手边的油灯之中。
      “……可我真是拿你一点办法都没有。”

      滋啦一声,油灯上的火焰窜起了一尺多高,迅速就把那只火蝴蝶吞噬殆尽。

      ......
      火蝴蝶从未在自己指尖驻足。他也从来没有得到过她。
      不,他得到过,只不过马上就失去了。

      阿瑾,直到死前,你可曾对我有过一刻的喜爱呢?

      胡亥跌跌撞撞地追寻着蝴蝶赤色的身影,就像一个企图抓住自己梦境的孩童。也不知道在宅院里盘旋了几圈,蝴蝶的身影终于在他面前逐渐再度清晰,它悠然飘到了他身前,又漂移开去。

      胡亥站在原地茫然地眨了眨眼睛,似是觉得自己眼花了。
      他的目光重新聚焦到那赤色的蝴蝶,和不远处熟悉得令他感到刺目的身影上。胡亥情不自禁伸出了手,似是想抓住自己遥不可及的梦。

      火蝴蝶在回廊内翩然转了一圈,最终落在了高瑾的指尖,亲昵地用触角摩挲着。

      “哎呀......抱歉,好像不小心把傀儡弄坏了呢。”高瑾低低地说着,抬头对迎面瞪大了眼睛,仿佛难以置信般的的胡亥绽开一个明艳而妖冶的笑容,“那以后,就让我来陪小公子吧。”

      在她脚边,孙朔的傀儡身体已经青白僵直,而她的语气轻松得就像是不小心打碎了一个茶杯一样。
      赤色的蝴蝶从她指尖飘开,飞向了胡亥。

      公元前 212年。

      胡亥意识到,高瑾就是心情不佳而漫无目的地在街上闲逛,她对路过的一切看起来都没什么兴趣,连走路都心不在焉——刚刚要不是一把直接拉住她,人都要走到马车道上去了!

      他承认自己在高瑾面前总是笨拙的,即使只是很单纯地想让她不要这么失落,实际上却还是束手无策。
      如果是皇兄的话——是不是这时候只要冠冕堂皇的一句话,就能给予她很大安慰了。
      可明明皇兄就不可能选择她——高瑾只是在掩耳盗铃!
      越想心里越不是滋味,可见坏情绪是会传播的。

      高瑾一回头就看见了胡亥绷住一张脸的严肃模样,他紧紧地抿着嘴巴,深邃的眼睛看着她目不转睛,怫然不悦。
      而孙朔早就对自家小公子的阴晴不定习以为常了,在一旁屏息敛声,贯彻沉默是金。

      “阿瑾,我马上过生辰了。”胡亥严肃地明示道,“我的生辰可是很重要的。”
      “那势必要大张旗鼓地操办一番了。”高瑾道,“唔……那小公子想要怎么庆祝呢?”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胡亥得意地嘴角上扬,“我要大家都满足我一个心愿,阿瑾你也不例外!”
      “好,到时候小公子可不要为难我才好。”高瑾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小公子还有两年就及冠了。到时候二十岁生辰,可是要办得最隆重的。”
      “没想到在你心目中我是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会为难你的嘛。”胡亥大受打击。
      “不过,阿瑾你说得对。我及冠那日,一定要世界上最好的东西作为贺礼。”他点了点头赞同道。

      既是漫无目的的闲逛,高瑾看街道两边鳞次栉比的建筑和商铺里琳琅满目的商品,都不过是消遣时间的走马观花。然而,当她偶然将目光移过一间成衣店,却再也移不开眼睛。
      胡亥顺着她的目光一看,只见她将目光流连于最显眼的地方挂着的一件流仙裙。

      “咦?”胡亥同样是眼前一亮。

      只见那条绯色的流仙裙薄如蝉翼,仿佛一缕流云般缥缈,上面星星点点的赤色蝴蝶随着裙摆被风吹拂而起翩翩起舞,更显得裙子的轻盈,让人错觉只要这风刮的再大一点上面的蝴蝶就会翩然飞起。

      听老板说,这条流仙裙是由数位技艺精湛的绣娘不眠不休整整一周制成,最考验其制作工艺的地方是要使成衣的裙摆层层叠叠犹如花瓣一般绽开,却又要整体显得轻盈灵动,因而极其考验绣娘的织造工夫。其所用的四组经丝,为两组地纹经、一组底经及一组较粗的绒圈经,在织造时圈绒经起环状绒圈,再织入起绒纬,织好后再将其抽去,使被织的绒圈经形成环状。纬丝强拈,拈向一致;经丝弱拈,拈向交错,幅面自然就形成层层褶皱,裙子的重量却不会增加。

      这件流仙裙可谓是有价无市的镇店之宝。老板犹豫再三,欲言又止,看胡亥小公子俨然已经把这条流仙裙视为其囊中之物了,只好在心中暗自盘算要再费多少工夫才能制成下一条。

      “算了。”高瑾叹了一口气,摇摇头。
      既然是本来就没打算卖的镇店之宝,老板也故意标出一个令寻常顾客要瞠目结舌的天价——她的月例不过是能使平凡人家生活得稍宽裕的水平而已——还要攒钱倒腾古董,余下来的开支自然不多。

      总不能真当梁上君子,一件件把高泉宫或是咸阳宫里的珍奇尽数倒卖——她是嫌自己的生活不够鸡飞狗跳吗。
      更别说靠倒卖师父库房里的传家宝讨生活。师父向来神出鬼没,行踪成谜,若是她真这么做了,没准当天半夜就会梦醒见到师父哀怨无比的大脸悬在床前,不被吓死也得被念死。
      高瑾很识趣地住脑。别说卖掉师父的一堆废铜烂铁了,就仅仅是当面说他脸大这一项,就足以让师父不顾养育之情,打她就像打条狗。

      “真的不选它吗?”胡亥仰头看向那件令流光溢彩,令在场其他裙子都黯然失色的流仙裙,眼中充满了天真的困惑。
      高瑾的眼神随着裙摆上那一圈栩栩如生的火蝴蝶盘了几圈,终究是没能狠下心来冲动消费一把。

      这败家的行为有了第一回,就再也刹不住了。道人深有体会的,虽说他有一整个库藏的宝器,稍稍从指头缝里漏出几件就足以富得流油,但他可不提倡这么做——也因此在周游列国的大部分时候过得十分清贫。
      且不说倒卖传家宝的行为在公序良俗上可能要遭致批判。道人的师门库藏虽然丰富,但也不是变现就后顾无忧——有些宝物看着实在外表太朴素,什么龙纹铎一类的现时在货郎看来只能论斤卖;而越有名的宝器往往越邪乎,一旦现世,必将带来一些不太平——说起来,应是他实在懒得料理后事吧。
      ……如此种种,高瑾耳提面命,是真的不敢靠倒卖师门宝器发家致富,满足一时的购物欲。

      “我觉得,阿瑾穿这件肯定是最好看的。”不同于她,向来挥金如土的小公子一瞬间便下定了决心 ,“而且,看你应该是很喜欢的样子——孙朔,就那个吧。”
      这小公子怕不是享受着这种挥挥手轻易就给予别人梦寐以求的东西的心情吧,高瑾在心里默默地想到。“亥儿今天这么大方,可是有求于我?”她假装漫不经心似地问道。
      "不。“胡亥却严肃地摇了摇头,十分肯定地否定道。
      ”不是今天,我一向来都很大方。“他认真地补充道,在高瑾惊讶的眼神中睁大了双眼,“难道你一直都没有发现吗!”
      ”额,只是近来表现得比较突出。“高瑾收回了自己的眼神,点了点头。
      “那是自然。”胡亥扬起一抹得志意满的微笑,对她眨了眨眼睛。

      确实,小公子最近有些过于热情了。
      定然又是令事大人在背后和他达成了什么共识吧。

      结账的时候,孙朔难免往这条裙子开出的天价上多看了几眼,但转念一想,不过一条寻常裙子而已,比起小公子上回从始皇帝手里要来的鲛人泪实在只能算是九牛一毛。

      不过,也就只有小公子才能这样挥霍而依旧受到始皇帝的许可和宠爱,果然是区别对待。
      想必如果小公子想要追求他喜欢的人,不用同大公子一样违背自己的心意吧。这样看,做一个闲散王爷好像也挺好,孙朔默默想到。

      六博棋宅院内。

      “怎么了,亥儿,看到我,有这么不开心吗?”

      高瑾一步一步走到胡亥的面前,绯色裙摆上赤色的蝴蝶盘旋环绕,她苍白的脸和身体好像被簇拥在一团火焰之中,在夜色里熊熊燃烧。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下意识以为面前又是赵高制作的傀儡。可面对她露出的温和的笑意,就算是傀儡他也认了!

      即使要把记忆回溯到千年之前,胡亥依然能清晰地记得她的所有样子。
      许是因为反复重温,他竟然能对每一个细节都如数家珍。

      初见的时候她就像晨露,像初夏的一只亭亭菡萏,山有扶苏,隰有荷华,大公子清朗如同天上的望月,而她就像与月亮遥相呼应的北辰,虽不可与日月同辉,但依旧耀眼,令人无法忽视。
      巧笑倩兮,美目盼兮,这两句诗胡亥读到的时候就觉得是卫人为她而吟。

      她常常笑,灵动的、发自内心的,对他很温柔地笑,纵容他的娇纵和无理取闹。后来她笑得少了,更多时候只是浅浅地挂在表层,给人几分冰冷和疏离之意,但对他依旧是温和的,没有迁怒于他。
      选择踏上那个位置的时候他就告诉自己,她生他的气是应该的,她想怎么发泄怎么动怒都可以。
      可她没有,她只是伙同那个控制他的人轻易地摧毁了在他的统治下更加脆弱不堪的的帝国。自认为统治递三世可至万世而为君的始皇帝去世到他继位以来,不过三年,大秦帝国便是风雨飘摇。
      即便这样,她还是从来没有生过他的气。

      ……

      她红妆翠眉的时候更是美得祸国殃民,衣香鬓影令人觉得目眩神迷。在阿房宫恢宏的大殿上,胡亥看着她把无数奢华的东西都堆砌在自己身上,环绕在自己身边,然后过了一段时间觉得无趣就再换一批,她满不在乎的。

      她好像对什么都不感兴趣了,但依旧喜欢找点乐子。

      赵高牵着一头鹿来,她却十分笃定地强调那是一匹马。
      ……最终丞相大人终于低头,无奈地承认那的确是马而不是鹿,于是她笑得花枝乱颤,颊边点缀的金箔纷纷掉落,近乎疯魔却依然倾国倾城。
      “是吧,亥儿,我说这就是鹿。”她得意地向胡亥扬了扬头,唇上的口脂鲜红欲滴、手指上的蔻丹同样是艳丽灼人。
      被种种华丽而鲜亮的色彩包裹着,更加显得她皮肤苍白,好像一个被主人刻意装点得十分精致的人偶。或许,她也同他一样,对于某些人而言只是个人偶。

      胡亥也不在乎的。他是大秦帝国的二世皇帝。燕、赵之收藏,韩、魏之经营,齐、楚之精英,几世几年,剽掠其人,倚叠如山,他有一整个帝国可以和她一起挥霍。

      他们看起来都很高兴,用最疯狂的举动掩盖了失去某个很重要的人的失落。

      ……
      “亥儿?”高瑾担忧地看着他,她伸出手来,触碰他的脸颊。柔软的触感让胡亥一阵失神。

      “我只是……太高兴了。”胡亥垂下眼眸,白色的睫羽仿佛停留在眼眸上的两片雪花。

      面前的这个人不是傀儡,而是他的阿瑾。
      皇兄和赵高都没有离开他,她亦是。

      “这就是我的心愿吗……谢谢丞相。”

      胡亥急促地眨了眨眼睛,掩去眼角的冰雪消融。

      他紧抓住高瑾冰冷的手,再也不愿放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流仙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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