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书人》苏穆锦

2、02

　　知艳本名董春晓，董家过去还是个大家族，只因清王朝倒台了之后依然过于守旧，便被淘汰了下来。

　　不过，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纵是没落的大家，却也有丰富的家底，到底在城中也还是有头有脸的大人物，三妻四妾的旧俗也没法子改。

　　董老爷唯一那一房妾是在戏台子上认识的，到是个货真价实的花旦，婉约的唱腔，动人的音容，只记得伊时还是董少爷时一见便钟了情。愣是闹着要将那是众人埋汰的下九流行业的戏子娶回家。老祖宗不同意呀，这不是董家的耻辱么，娶个戏子回来，成何体统。更何况董少爷乃老董家的嫡长子，怎么也不能于台面上抹黑呀。

　　可年轻气盛的董少爷哪里想得到这么多，只晓得美人在怀，春宵一刻千金值。经不住董大少爷的百般苦苦哀求，老祖宗算是退了一步：“那戏子只能做妾，不得由正门入，终生不得做嫡母，且嫁入董府后不得在唱戏。”

　　董少爷稀里糊涂地答应了，那花旦便在董少爷的一厢情愿下这么不明不白地入了董府。

　　那花旦唤作许知艳，那方是真真正正的知艳小姐。入了董府才知自己的那一唱唱成了自己此生的绝唱。
　　不甘、不愿、委屈、愤懑，到了别人的嘴里却都是：“知足吧！做个阔太太有甚不好的？”

　　好啊，别人不理解，那她就闹啊，闹得董府不得安宁，老祖宗气的看到董大少爷就来气，可这偌大的董府竟被一个小小戏子如此嫌隙，说出去叫谁不好笑！

　　董少爷见那可人儿看得到摸不着，日子久了，那心里心里急得痒痒，终于在一个月明星稀的晚上，强迫了许知艳。自那以后，却也彻底地冷落了她。

　　不知怎的，自那夜过后，许知艳突然不闹了，只是整日整夜的有下人伴着，拨一拨动一动，神情涣散。

　　数月后，一声啼哭破晓而出，许知艳动了动无神的眸子，撇了一眼接生婆手中的孩子，依稀听见那婆子口中的喃喃：“是个小少爷！”她僵硬地挪回视线，闭上了眼睛，眼角坠下了晶莹。

　　那董少爷终为人父，心里到底是欢喜的。久未涉足的别院随着婴孩嘹亮的啼哭破开了封尘，终于迎来了别院真正的主子。董少爷怀里兜着新生的儿子，看着床上刚生完孩子脱力熟睡的女人，叹了口气同身旁的管家说：“便叫‘春晓’吧。”

　　管家为难地皱了皱眉头：“大少爷，这小少爷这么叫……怕是不脱吧……”

　　“便是春晓方知花之艳。”

　　管家无言，只知自家大少爷是不会改名了，领了命去置办事物去了。

　　董春晓自幼知道自己的娘不喜欢自己，数次在夜里感觉脖子被勒住了喘不过气来，差一点失去知觉时却突然又松开了，他睁开眼，看着想掐死自己却又犹豫不决的女人，看着她哭到不能自已，看她压抑又放纵的哭着，他不敢发声，生怕母亲更加得不喜欢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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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直到有一回，年幼的春晓和父亲上街刚巧碰到了花会的队伍，花车上的戏子落下的发钗，宝蓝色的牡丹样式镶着银边，春晓看着心神欢喜，莫名觉得那该是十分的适合母亲。看了看父亲没有在意，他便悄悄地拾起揣进袖中。

　　“小少爷你过来。”许知艳眸中含泪，凝视着手中的牡丹发钗，那是戏子的发饰，是梨园独有的样式。

　　“母亲……”

　　许知艳没动，沉默，良久开口道：“小少爷……”她沉思了很久，终于下定决心般的，抬起头看着董春晓，眼中从未有过的温柔，

　　“你……愿不愿意学唱戏，母亲可以教你。”

　　看到母亲眼中难掩的喜色，小春晓急急答到：“母亲情愿教，孩儿便愿意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