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姑娘》李浔鹤

4、第四章 “我不喜欢

　　上楼的时候碰到了李霖，我指了指楼上让钱垚先走，等到钱垚走了之后，我环着双臂和李霖对峙。
　　他剪了头发，剪成了很短的板寸，每一根头发几乎都快要贴到头皮。
　　他“嗯”了一声，突然说：“如果我现在好好努力考上大学的话，咱俩能有可能吗？”他说出这话的时候微微敛着眸子，有些不敢看我的意思，我觉得有点好笑，但还是没有表现出来。
　　我的背抵着墙，“我不想骗你，我们没可能，不管是现在还是以后，都没可能。”李霖往前一步抓住我的胳膊，他死死的盯着我，“为什么不行？！我对你还不够好吗？”
　　他的手抓得很大力，我扯了两下没扯开，“这不是你对我好不好的问题，而是我不喜欢你的问题。不管你现在是考上了985、211还是大专、中专，我都不会喜欢你。”
　　我不想再和他废话，伸手拨开他，往楼上走。
　　他站在楼道里，大声地喊了一句：“沈望不会好过的！”
　　我忍不住顿住脚步低头看了他一眼，“李霖，你就这点本事吗？我不喜欢你，也不喜欢沈望，别给自己找麻烦了。”
　　“郑芷筠！十六年！十六年！”他猩红着双眼把这句话吼出来，然后成功的把大部分在教室早读的人吸引了出来。
　　人们叽叽喳喳的讨论着，观赏着一出闹剧。
　　我几近狼狈的逃去楼上。

　　十六年，我和李霖认识了十六年，几乎是从出生开始就认识了，甚至他妈还和我妈开玩笑说过要给我们俩定娃娃亲。
　　可是，从来没有人来询问过双方当事人的心情。
　　有时候，父母总是会这样，他们总是以为自己是对的，他们是在为自己的孩子好，可他们的“为你好”却时常不自知的建立在了孩子的痛苦之上。
　　能说出“天下无不是的父母”这样话的人，也许是个孤儿。

　　到班里的时候，老班正在给我们班的学霸一号讲题，也许是无法分心，他意外的没有叫住我。
　　我穿过一排排课桌，坐到自己的位置上。
　　我伸手抚在自己的心口，滚烫的血肉之后，也许什么也没有。

　　今天一上午有两节历史课，堪称折磨。历史老太是个快要退休的女人，说话声音很细，像猫叫似的，让人听几声就忍不住犯困。
　　据说最好的老师年龄都在30岁左右，太年轻的老师压不住场，资历太老的老师拿着死工资准备混几年退休，见识的学生太多，根本不稀得管。
　　而像老班这种四十多岁的中年男子就比较让人纠结了，他也许哪天心情好了就多管管你，没心情了你就是在班里跳老年迪斯科他也懒得管。

　　两节历史课下课之后，钱垚在我们班门口找我。
　　我搓了把睡疼了的脸，慢悠悠的晃了出去。
　　“怎么了？”
　　“我爸刚刚给我们班小甜甜打电话，说让我中午回家一趟，我中午不跟你和陈筝去吃饭了啊，你帮我跟人家道个歉——不说了，我们班长发成绩单呢。”钱垚语速一如既往地赛比机关枪，“嘭嘭嘭”的给了我几梭子以后就跑了。
　　小甜甜是她们班主任，因为其体重高达两个我而又酷爱各式各样的粉色衣服故得此名。不过吸引了我注意力的不是她不准备去吃饭，而是他们班长在发成绩单。
　　我们学校的老师改起卷来大概仿若“疯狗”，短短一个晚上加半个上午居然就出了成绩。不等我回班感慨就看见我们班班长也抱了一摞纸走了过来。
　　“郑芷筠！快帮我把这个拿回班里！我得赶紧去上厕所！”她一边说一边要把成绩单往我手里塞，“姐，就剩这两步路了你不能自己送进去吗？”
　　“人不能被尿憋死啊！宝贝儿！”班长这一句吼的撕心裂肺直接破了音，我无可奈何的接过来成绩单往班里走。
　　其实有她跟我掰扯的这两句的时间她早就把成绩单送回班里了吧......

　　抱着成绩单我忍不住看了一眼，成绩单的顺序是按成绩的高低来排的，最上面这个，名字一栏赫然写着“沈望”两个字。
　　我忍不住看了眼成绩栏，语文134，数学142，英语138，文综257。
　　啧。
　　这份成绩单在我手里变成了一块烫手的山芋，我一巴掌拍在玩手机的杨宇杰头上，把一沓成绩单放在他桌上。
　　“发了哈。”杨宇杰抱着手机还是一脸惊恐的表情，不过并没有异议。
　　杨宇杰这人是我们班体委，成绩中上等，在年级前两百左右徘徊。
　　刚坐下就听见杨宇杰堪比杀猪的声音：“卧槽！！年级一百二十七！！我是撞了什么大运！！”几个跟他关系不错的男生凑过去围观，一边翻成绩单一边惊叹：“宇杰，你考前是拜了哪位大神啊？这次这么牛X，羡慕。”
　　“我去，又退步了啊......”
　　“你们看沈大神这个分儿！文科班之光啊......”
　　“学霸一号那个数学才厉害吧......”
　　我从桌斗里拿出来手机，忍不住给陈筝发消息：“姐姐，有空吗？唠五块钱的呗。”陈筝并没有回复，我愣了会儿神，成绩单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放在了我的桌子上。

　　陈筝此刻正在和母亲对峙，她妈妈在昨天晚上没有得到女儿的回复之后，第二天就打了夺命连环call，强行命令女儿赶回家里。
　　像小说里说一不二的铁血将军。

　　陈筝一回到家还没来得及换鞋母亲的烟灰缸就砸了过来，烟灰缸砸在铺着地毯的地上，闷响一声，并没有摔碎。
　　陈筝换好鞋皱着眉头捡起地上的烟灰缸，还没放回原处沙发上的抱枕便又被砸了过来，陈筝被砸的一个踉跄，也顾不得放回去远处，把抱枕随手扔在沙发上，拿着烟灰缸走到母亲面前，“准备砸死我吗？！真不好意思，没顺了您的愿！”
　　李嫣一把夺过陈筝手里的烟灰缸砸在地上，“反了你了？！”
　　“我不想和你废话，叫我回来做什么？如果还是谈结婚的事情，那我们没什么好谈的。”
　　李嫣似乎真的被气着了，脸涨得通红，胸口不住地起伏着，“没什么好谈的？你今年多大了你心里不清楚吗？！我给你介绍了那么多优秀的男孩子你为什么一个也看不上眼？！总是别人这样那样！你能不能在自己身上也找找原因！”
　　陈筝刻薄的笑了一声，“那么多优秀的男孩子？那个吴毅真的是什么好东西吗？你只听他们家的一面之词，怎么没有问问我昨天晚上他到底做了什么？！我爸打你打的不够吗？你是不是好了伤疤忘了疼？！”
　　“陈筝！我是你妈妈！你怎么和我说话呢？！不管你爸做过什么，你能不能以死者为重！”
　　陈筝几乎觉得母亲不可理喻，“死者为重！死者为重！杀人犯呢？抢劫犯呢？他们死了他们的罪行就该被原谅吗？！不管他生前是什么人，是谁，他死了就是一把骨灰！他做的恶行不会随着火化消失！”
　　李嫣尖叫一声一把推开陈筝：“你在说什么昏话？！你已经28岁了！再不结婚没有人会要你了！没有人的婚姻是永远幸福的，你为什么不能试着接受他们！”
　　“你真的是为了我好吗？”陈筝不想再和母亲说一句话，她捡起地上的烟灰缸，烟灰缸经过几次摔打已经有了很长的一道裂痕，她刚准备扔进垃圾桶却不小心在手上划了一道口子，伤口很快溢出血，陈筝看着手心的殷红，心里突然产生了名叫一种破罐子破摔的想法。
　　她把烟灰缸扔进垃圾桶，从盒子里抽出来几张手纸漫不经心的把血迹擦掉，“我不想和你讨论死者为重的问题，但你既然说要跟我谈论结婚的问题，OK，你说要我从我自身也找找原因，那你听好了，我自身的原因，是因为——我不喜欢男人。”
　　“你说什么！陈筝！你再说一遍！”李嫣抓着她的胳膊，几乎要把她的小臂拧断。
　　“我说我不喜欢男人！我不喜欢男人！懂了吗？我亲爱的妈妈！”陈筝强力挣脱开李嫣的桎梏，她一边笑一边重复：“我不喜欢男人，你懂了吗？”
　　“怪物！陈筝！你是不是精神病！这是病！陈筝！”
　　陈筝瞪着眼抓住李嫣的肩膀，“这不是病！不是病！改改你那快要生锈了的思想吧！不结婚又怎样？喜欢女人又怎样？我没病，有病的是你！”

　　陈筝已经很久没有和母亲这样吵过了，上一次这样吵还是她提出要把妹妹送去寄宿学校的时候。她的母亲是个控制欲很强的女性，不过这种控制欲潜伏期很长，直到她父亲出车祸以后才显现出来。
　　李嫣就像个说一不二的将军，一定要把所有权力抓在自己的手里，她强迫陈筝读法律，强迫小女儿不许剪短头发，她甚至已经提前为小女儿规划好了人生，坚决不允许被人打破她的计划，她无法完全控制陈筝的人生，于是把目光转向了才刚上初中的小女儿。
　　她的小女儿会22岁大学毕业，23岁步入职场，25岁结婚，26岁有第一个孩子，28岁有第二个孩子，然后辞职，在家里做专职主妇。
　　她的一生将会平稳的毫无波澜。
　　可陈筝偏偏要打破她的假想，小女儿被安排了住宿，再也不会晚上回来听她给女儿安排的人生计划，就连放假，陈筝也会要求小女儿去住在她那里。
　　陈筝心狠的仿佛要把她的女儿夺走。

　　“陈筝！你给我滚出去！”李嫣掩面一边哭一边嘶吼着，这次陈筝没有再反抗，很顺从听话的滚了出去。

　　从家里出来，陈筝猛然松了一口气，每次她和母亲见面，都好像是进入了战争最前线。陈筝伸手一边扇风一边拿出来手机，郑芷筠问她要不要唠五块钱的。
　　她累极了，可还是回复郑芷筠说：“中午吃饭的时候聊吧，我待会儿去你们学校接你们。”
　　郑芷筠回得很快，就好像一直在等她回复一样。
　　事实上，郑芷筠确实一直在等她回复，没由头的想等。
　　就像没人能解释清楚为什么发呆的那一刻一定要发呆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