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剑乱舞】小判繁花帖》DDDDecade

4、烟火大会与浴衣（四）

　　压切长谷部发现最近他的主君时不时在盯着他。

　　是好事吗？能得到主君的关注，自然不算什么坏事。倘若那双眼没有雾蒙蒙的，轻烟笼罩在山一样的墨里，云山雾山，教人辨不明出路在哪里。被注意到的时候又迅疾地逃走，像柳叶垂垂间的金龟子，四目相对的一瞬，它弹起来，速——不知振翅到哪一棵树上去了。

　　“主人。”

　　由软毛刷带出的泡沫咯吱咯吱，长谷部的“主人”就夹杂在这些哔啵哔啵的声音里，在温泉池壁上留下雪白的一道长印。

　　原田樱在那里上下滑驰。今天的任务是打扫汤屋的浴池。她穿一身简便的和装，颜色，款式，都和歌仙兼定的内番服制差不多，在纷飞的雪沫里，看起来也像一只小小的水泡，不可避免地拖着点灰色的污渍，刷一声，她滑上去，再刷一声，她又滑了下来。

　　“怎么了？”

　　长谷部不曾想，刷刷，刷刷，呼啦啦——一桶冲洗用的水浇下来，在热火朝天的清洁现场，隔着笑面青江和南海太郎朝尊，略显遥远的距离，主君竟然还能听清他的呼唤。

　　其实没听见。是南海传给青江，青江再传给她。不过也没什么关系，意思到了，就是好的。可惜的是，当原田樱挟着长刷簌溜溜滑到他身边，长谷部反而不知道要说什么了。

　　最后一桶水浇下来。“到旁边来。”原田樱拉过他，紧接着，南海太郎朝尊把注水用的浴牌挂到传递信息用的钩子上，——哗啦，碧玉汤似的净水灌下来。这个活算是完成了。

　　接着是给纸伞作装饰。原田樱画得一般，其他人也不怎么会。都是上战场的刀，斩杀倒是可以做得很漂亮，只是画画——倘若歌仙在又是别样的说法。所幸写字也行，店家要“生意兴隆，财运亨通”这八个古体字，一把伞归一个字。这倒是原田樱的强项。

　　于是笑面青江给她固定住伞，南海太郎朝尊磨墨。至于压切长谷部，压切长谷部什么都做不了。他躲在主人的影子里。好在原田樱说：

　　“长谷部啊，太阳好大，替我遮遮太阳吧。”

　　太阳真的有这么大么？对原田樱来说，酷暑当头，人被火球烤成一粒黑影，也不过是可以一笑置之的事。她的忍耐度很高。只是长谷部，他把主君当成太阳，自己则瑟缩在太阳的影里，就这么小小的，小小地缩着。原田樱没办法置之不理。

　　写好了。店家很满意。原田樱的一手字不赖。他摸着下巴，胡子剃过不久，只是长得快，茬儿一点接一点地长上来，蹭得他像摸了一行桑皮纸上的小字。

　　“我说，”他的声线粗犷得也如一张山麻宣，“冒昧问一句，您平时抄书么？”

　　“是要写小字吗？可以的，平时也是小字写得最多。”

　　“那么，帮我抄一份《地藏经》，价钱……你开价吧，多少都可以。盂兰盆节就快到了，我想抄一份烧给我妈妈。都说亲自手写最诚心，可我提起笔，却怎么都写不工整。”他拿出厚厚一摞纸，密密麻麻，横七竖八的一堆字，“实在没办法了。”

　　诚心诚意地写，怎么会不整齐？只是心里有着思念的人，因此才会句不连句，字不成字。原田樱没有收钱，和人约定好三日后送到店里来。

　　“主人。”

　　夜里，长谷部端着茶走进来。

　　“还是不要喝了罢。”

　　主君点的是一杯浓茶，浓茶提神，然而长谷部更希望她休息。

　　“从那里回来，您就坐在这里抄了很久。一万七千多字呢，就算您一个晚上不睡，也没法马上写完的。再说，您不是和店家约定了三天时间吗？慢慢来，身体要紧。”

　　“倒不是我心急，”原田樱接过他手里的茶，“不过话说回来，我已经抄了这么久了吗……人沉浸在一件事的时候，总是不知不觉忘记了时间呢。”

　　“多亏你提醒我，”她笑着喝了一口茶，“很晚了吗？的确该睡了。长谷部，今天晚上的寝当番，轮到谁了呢？”

　　“我。”

　　她发出咕的一声轻响。一开始，这里倒是没有寝当番的。原田樱一直都是一个人睡，直到某天五虎退哭着闯进来，说有幽灵在本丸里。笑面青江找了一圈，也没有看到。回来时五虎退已经缩在原田樱的臂弯里睡着了。她朝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用唇语道：

　　“让他睡吧。”

　　后来，幽灵的事不了了之。不过五虎退来的次数一次比一次多，自从他发现其实不用等到有事也能与主人共寝，便抱着小老虎每天都来听睡前故事。

　　听到恐怖的，他用小老虎挡住脸，听到有意思的，他便捧起小老虎，对原田樱道：

　　“小老虎也觉得很高兴！”

　　这个时候，原田樱会笑着摸摸他和小老虎的脑袋。不过好景不长，有人得知主人随和到说一句话就能与之共枕，便凑上前来，试探着，用漫不经心的口吻调侃道：

　　“厚此薄彼怎么行，我也想和主人同床共枕呢！”

　　原田樱看着他。他咽了口口水，这是他第一次在恶作剧上觉得紧张。但这是恶作剧吗？这算吗？也许可以算，正当他打算用这个借口遮掩过去时，却听原田樱道：

　　“好啊。”

　　由此一发不可收拾下去。刀陆陆续续过来打招呼。数量渐多，原田樱便拿出纸，让有意向的刀填上姓名。结果出乎意料的是满满一张纸，竟然一整个本丸都在了。

　　为什么？

　　原田樱其实不太明白，譬如五虎退，她理解，这孩子情感依赖很重，做主人的自然要多看顾一些。有些独来独往的，比如大俱利伽罗，“不要在看不见的地方一个人死了”——这是他的申请原因。不知道从谁开始写了一句，于是所有的名字底下都带着他们想要合宿的缘由。

　　有的是责任派，作为刀剑，戍卫主人是一种基本，只是过来守夜罢了。

　　有的温柔一些，更进一步，是守护派，想要好好地保护主人。

　　有的则写满了“主人！我好喜欢你”，狂热的主君至上主义。

　　而南海太郎朝尊则写道：

　　“想针对刀剑的知识，和主做彻夜的长谈。”

　　求知派吗？罢了，不管什么派别，既然他们希望，那就这样做吧。原田樱按顺序依次下去，排了一张类似番表出来。也懒得想其他名字，干脆就叫“寝当番”。一轮结束后更新，想继续或者离去都随意，自主报名。她只要照做就可以了。不过有的时候，她需要一点独处的时光，所以有时候还是自己一个人睡。

　　“抱歉。”原田樱还以为今天是青江当值，因此在时间上没有特别在意。

　　“青江吗？今天倒是轮到他夜巡。”

　　“是夜巡啊，不是就寝。”

　　最近恍惚太过，原田樱揉了揉眉心，那一晚的情景太过挥之不去。青江见她闷闷不乐，于是问道：

　　“那一晚，是不是我做错了？”

　　“怎么会？”

　　她连忙回应。戍卫主人是刀剑的本能，谁都没有问题，怪她，是她不够周全，没有万无一失的能力，又太想要一个两全其美的结局。可无论怎么想，那一枪，她都必须开，不得不开，非开不可。

　　她不能失去笑面青江，哪怕一次，不，一点都不行。

　　“主人？”

　　“啊，抱歉，我又走神了。”

　　“主人最近心事很重呢。不介意的话……”长谷部正打算说待会是他随寝，有什么都可以向他倾诉，这时候，五虎退跑进来，这个番务的开始者，他扑到原田樱怀里，胆战心惊地说道：

　　“主人大人……呜呜呜……本丸里有幽灵……”

　　“又有幽灵了？”

　　“这次是真的！我和秋田都看见了！好可怕呀，是没有眼睛的鬼！”五虎退抬起头，抽噎着，用手指指眼睛，突然，他大叫一声：

　　“有鬼呀！主人大人，在你的身后！”

　　“那是长谷部。”

　　“啊，是长谷部君吗？非常抱歉，是我，我太害怕，把他当成鬼了……”

　　不。

　　“长谷部，”原田樱将五虎退交到他的怀里，“带退先去睡。我出去看看，顺便找一找秋田。”

　　“秋田……”五虎退这才反应过来，秋田不在身边。由于一时的慌乱，他们俩跑散了。

　　长谷部则点点头。“请主放心，”他道，“今晚是青江君巡夜。任何的幽灵，还是鬼，他都会处理好的。”

　　“是啊。

　　“都会解决的。”

　　下雨了。稀稀落落的雨，稀稀落落的一条接一条银色的游鱼，从天上来，到地底去。有人说，人死后，会飞到天上去，有人说，是落到地下去。死去的人是一条鱼，游到天上，游到地底，可怎么都游不回人世间的河里。

　　活着的鱼追个不停，游啊游啊，游进峡谷，游进断层，游进不生不死的暗河里，黑黑的世界，黑黑的天地，鱼游啊游啊，游坏了眼睛，游不到天上，也游不到地更底。

　　“主？”

　　笑面青江听到身后的响动，是原田樱。她看起来气喘吁吁。“太好了，”她搓揉着手上的追踪戒指，“没有定位，这么大的本丸，一时半会还找不到你……”

　　“我没有带那枚戒指。”

　　笑面青江举起双手，上面空无一物。“因为轻装没有口袋。”出阵服有，青江没有戴戒指的习惯，因此每次都是放在裤装的口袋里。

　　那一晚，不会……

　　“所以让主追寻至此的，是什么呢？”

　　哗啦——

　　紫金色的闪电劈过天空。电光火石之间，庭院的绣球花丛里，站着一位高大的男人。湿淋淋的食指与拇指上，红光一闪一闪，是那枚独属于笑面青江的追踪戒指。

　　“压切长谷部。”

　　哗啦——

　　白光之间。来不及让人想出为何死去的刀剑还能复活的原因，金光缠绕的刀刃破开雨幕，在迅雷之间，比新的雷声先到的，是他的刀刃。

　　“樱！快跑！”

　　笑面青江用刀拦住了他，奋力一挑，压切长谷部刀刃轻弹，然而很快又扬起第二刀，对着笑面青江的头颅直劈而下！

　　“……樱！”

　　原田樱握住了刀刃，指节泛白，鲜血流淌而下。“请您让开，”那振压切长谷部握着刀，分毫不让，“杀了我主的，是您的笑面青江。

　　“不是您。”

　　“擒贼先擒王，”原田樱也分毫不让，将刀刃强移至脖子上，新涌的鲜血，不知是旧伤的余物，还是那振锋利的刀剑，已经割开了她的脖颈。

　　“我的近侍杀了你的主君，那么便让这位的主君被那位的近侍所杀。

　　“合情合理。”

　　哗啦——

　　紫光出奇地安静。他已先声夺人，然而此刻。“您知道我做不到，”压切长谷部垂下握剑的手，“这样的事……让我杀了您……您知道我做不到。”

　　哗啦——

　　“您啊，是审神者啊。”他颓然地，绝望地看着护在笑面青江身前的原田樱，受伤的手，此刻被她的近侍牢牢握住，白得犹如幽灵般的手，像宽窄正好的医用绷带，紧紧地，紧紧地，将由他刀尖制造的伤口裹住。压切长谷部面色苍白地笑笑：

　　“我已经没有主人了……”

　　哗啦——

　　“难道要杀了您，让其他的刀也没有主人吗？！”

　　哗啦——

　　雷声越来越急。在这样的、黑得苍茫的夏天的夜里，雨是不会停的，急得宛若突袭，大得不讲道理。天地间拼铃碰隆，世上的一切都仓皇而走。压切长谷部缓缓地，慢慢地将他的那振刀收进去。紧接着，听到他说，尾音里是酸楚的叹息：

　　“您，很爱您的近侍呢。”

　　“没有哪个主人是不爱自己的刀的。”

　　长谷部笑起来。“是啊，是啊。”他应和道，在暴雨砸阶的颤动声里，附和着，赞同着。有主人在，刀就不会有事。雨继续落着，积水蜿蜒而行，汇聚成一条小小的溪。他开口：

　　“您，好奇我为什么能死而复生吗？”

　　“因为御守。”回答他的是笑面青江。原田樱扬起头看他，他笑了，浅浅的。他接着回道：“我身上所有的，你身上一定也有。”

　　金色的御守。普通的御守已经有让刀剑重生一次的机会。金色的御守，有让刀满血复活的能力。

　　“是啊，没有主人的金御守，我不可能完好无损地站在这里。”

　　是主人的爱，让他拥有了重来一次的机遇。

　　“可是有什么用呢……”长长的，压切长谷部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他复不了仇，忠爱主人的刀剑没办法对主人下手。一切成了空谈。可他又该怎么办呢？空气里，一条潮湿的由气组成的小鱼，飘飘忽忽地飞到天上去。

　　“我想，我应该走了。”

　　他取出那枚戒指。

　　“这个，还给您。”

　　“我去拿。”笑面青江起身，被原田樱一把按回去。“你坐着，我去。”还是她拿比较安全。长谷部不会对她动手。

　　他将戒指交还给她。“长谷部，”她问，“离开以后，你有什么打算吗？”

　　“以后吗？我想，”压切长谷部笑笑，附到她的耳边，低声道：

　　“我有的，他也有哦？”

　　什么？

　　“金色的御守能让人满血复活。”意想不到的速度，这振压切长谷部有着媲美甚至超越极化短刀的机动值。

　　“就让我斩杀一次吧。很快就活过来了，连伤都不会有。

　　“主人，我替你报仇了——”

　　噗嗤。

　　坚硬的刀刃没入柔软的肌体。人的肌体。原田樱的肚子上划开了一道深深的口子。

　　“樱！”

　　笑面青江撕心裂肺地叫起来。她本来想说什么，只是一开口却变成：“好痛啊……”她的肠子在肉里面跳舞，胃袋被扯住了。

　　压切长谷部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刀，那刀还停留在她的腹部。

　　“我不管……”

　　原田樱喘着气，每一口吸进去的空气，统统都从肚子上的缺口放掉了，然而她没法管这个口子的事了。笑面青江也不能。所有人都震住了。只能听原田樱讲道：

　　“不管你是……想继续划开我的肚子，还是，还是要拔出去……

　　“我告诉你，所谓御守，不是，不是可以再来一次，而是，而是，我不想失去，不可以，不能够，失去笑面青江，一次，哪怕一次，所有能被我所掌控的，都不可以……”

　　她自己拔出刀来。

　　“喔……好多血啊……”她转头面向青江，“我不会让你有事的。哪怕意外。呵呵呵……”

　　她突然笑起来。有眼泪滴到她的身上，啪嗒啪嗒，像雨似的落个不停，她伸手去揩：

　　“你放心，不会有意外的。不会有意外在我手上发生的。”

　　“压切长谷部。”她转过去，“要斩，就只能斩我的头。除非踩着我这个主人的尸体，你才能复仇……快点吧，再不动手，天就要亮了。

　　“杀人放火的事，还是得晚上做啊。”

　　那振压切长谷部同样嘶吼一声，“额啊——”，金色的刀光闪过，那柄漂亮的、曾经被引以为傲的刀刃——

　　就这样，划开了属于他自己的喉咙。

　　他自刎了。断成两半的刀刃掉到地上。忠爱的刀剑没办法对主人下手。这一次，压切长谷部不会再复活了。

　　雨落了很久了。

　　雨落得太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