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烟火大会与浴衣(三) ...
-
通讯功能依旧不可使用。联系不上青江。方才还能顺利打开的定位地图也开始闪烁。
原田樱索性关了那枚戒指。眼下竟有些无措起来,她不知道该出去,还是留在原地。
论心,她是想走出去的。去到这里的天守阁——这世上不会再有一位叫压切长谷部的妖怪。
或许有,但没有哪个长谷部会再留一头棕灰色短发,细长的眉毛底下一对丹凤眼。淡紫色的瞳仁,看着主人的时候会亮起来,像被光一照就透亮的紫水晶。
然而在这一振身上看不到了。
他将她扛起来的时候,双眼的位置,已经覆着一层阴翳,像锈一样,一直长到右边下颌的位置,几乎密布了大半张脸,以至于凑得很近,她也没有认出什么,只是觉得脸部的轮廓和发型,都有些淡淡的熟悉,浅浅的疑惑,不足以支撑她再往下想去。
现在不一样了。
她已经知道这里曾是一座本丸。只是因为某些缘故,变成了现在的样子。那缘故她心里了然,但需要更多的资料去证实。那么,唯一可行的路,就是去往天守阁。那里存放着关于审神者、刀剑还有这座本丸的一切。
不可再等了。
原田樱心里知道。她不是好坐享其成之人,只是青江还没找到她。定位地图已经彻底打不开了。她最后测试了一次。倒不是那枚戒指坏了,而是现在贸然进入了这位已经异化的同事的领地,受到了其的影响。
姑且这么称呼罢,虽然那种病毒,的确也被叫做“异化病毒”,关于它的介绍,附在最新的小判赚取计划的公告里:
“新一期通讯注意:时之政府目前发现一种名为‘异化’的病毒,现下正在蔓延着。
“该病毒不会通过刀剑传播,只会感染审神者。
“被异化后的审神者将会发生不可逆转的改变,受其管理的刀剑也会逐渐异化,呈现出目前尚不可测的变化。
“目前已知的是,刀剑们会出现与暗堕刀剑相似的症状。至于‘暗堕’与‘异化’的判断,需要根据审神者的状况进行评定……”
判定了又怎么样呢?原田樱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回忆着那封通讯的最后:
“该病毒暂无有效药品可供治疗。时之政府目前需要更多的数据,请在发现后,进行详细的报告,以供后续的研究。”
没有治愈的可能性。至少现在还不行。原田樱思来索去。明哲保身的前提下,果然还是不能坐视不理。也罢,一直坐在这里也不行,还是先出去——
“找、到、人、了!”
这位同事。
这位已经不成人形的同事。
这位似乎想要把她这个人吃进肚子里的同事。
它的八只眼睛里全都是她。微微张开的口器,漏出腥臭腐烂的气息,一股接一股打在她的小腿上。
紧接着,它笑起来。
兴奋而怪异的笑声,桀桀桀,桀桀桀,像打在一截又一截,一截接一截,蚀空了的木头里。
壁内响声回荡,桀桀桀,桀桀桀,雪花似的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到一只肠肥肚满的蜘蛛上,山一般的躯壳,八条腿肉波横荡。
桀桀桀,桀桀桀,尾音缭绕,落英飞扬,最后落下来,落下来,落到一张尚且完好的人的唇上,其余的骨立形销,蜘蛛嗦空了他的巢,留到最后——
一张皱巴巴的人的脸皮鞘。
“噗呲。”
蜘蛛捕猎不用说话。绵长的细丝喷涌而上,它已经迫不及待,打算享用它的战利品。
“人!人呵,人!”
激动的狂叫,八只眼睛里人的形廓,让它短暂地、难耐地想起了过去。
人呵——是的,那时他还是人,能站立在牵牛花的架子前,凭一双手,画出另一个人的形廓。
人喔——人喔——是的,有了人,一切将不再痛苦,他会重新再拥有一具人的躯壳,哪怕是以少女的形态,但又有什么关系呢?
人的姿势,从来都不只有一种。
“人——喔!”
“抱歉,我的同事。”原田樱一手握住了所有的猎丝,紧接着曲起手臂,朝着他的头部用力肘击而下。
“我并不想与你为敌。”
蜘蛛晕了。她快速地从它身上跨越而过。和服的下摆早在先前就已经被撕开,她像一只灵巧的雀,在黑夜的廊里翻飞自如。
然而。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原田樱发现自己一直在长廊徘徊,找不到新的出口。异化到那种程度,她回忆着资料,拥有自己的结界或领域并非难事。蜘蛛最爱结网,只怕眼下,她是身处其网而不自知。
“人呵——”
已经是第三次了。蜘蛛恢复的速度超乎她的想象,且时间一次比一次短。
该怎么做?
她奔跑着,身后的喘息一声激动过一声。
在折磨猎物吗?
她苦笑笑,试图在电光火石中思索出一条可堪解决的道路。
还是说,只能继续挥拳了吗——
“主人!”
她转过去,侧身撞上一个坚实的胸膛。
那人伸出一只手,将蜘蛛一把拦下。
是那振被异化的压切长谷部。
蜘蛛把八条长腿,五十六个肢节敲得梆梆作响。它气极了。
“长!长!长!长!”
原田樱很快被甩在了背后。“怎么了,主人?”长谷部跨步上前,将发火的蜘蛛抱在怀里,“压切长谷部在此,恭候主的吩咐。”
“哼。哼。哼——”
“是我的错,”他温柔地,缓慢地俯下身子,依靠在那具庞然大物上,“请主人惩罚我。”
“唔!唔!唔!唔!”
“您原谅我——好,不要惩罚,不要惩罚。我骗你?那不是普通的人,是客人,她是您的同事呢——同事是不能拿来当替身的。”
“人,人,人,人……”
细弱的哭声,从他的身下传来。
“我知道,我知道。”
他伏在他的身上,就像过去从战场上下来,遍体鳞伤的他倒在主人的怀里。主人撑着他,搂着他,轻轻地,轻轻地说道:
“我知道,我知道。长谷部是我最得力的左右手。
“睡吧,睡吧。睡醒以后,你会和以前一样漂亮。哈,你现在也很漂亮。
“我最厉害,最能干的刀。睡吧,睡吧,等到月亮沉下,太阳升起,唔,你问我干什么?唱童谣给你听,听我唱:
正月正月到了哪儿
我在转圈圈的山道边儿
带了什么礼物来
榧子、捣栗和沙柑……”
“长谷部。”
“在。”
他没有回头,轻轻拍着他的主人。月光下,细密的绒毛攒聚在一起,像盖着一条蓝莹莹的毛毯。
“您是想问那振笑面青江,对吧?他在林子,在那座独木桥前等您。您可以走了,十分钟内,您就能跟他汇合了。”
“那是‘异化’,对么?”
“……”
“是。”
“需要资料的话,”他回道,“等天亮以后。太阳升起,主人会完全睡下。那时候,那时候我拿给您。
“请等在独木桥前。再远就需要主人的同意了。”
“我明白了。”
“在您离开前,我有一个问题。仅有这个问题。
“他是您的近侍,对吧?”
他的眼前,慢慢浮现出笑面青江胸前的那枚金色樱花。那是一枚金色樱花胸针,是近侍的代表物。
可惜他的那一枚,早在很久以前,被主人不小心吃掉了。
主人哭得很伤心,就像发现自己时不时会丧失人的理智,在蓬勃的食欲里,一振又一振吸掉刀剑的神力和生命力。
金戈折断的声音,听起来像夜里人心如死灰的泪音。
“杀了——我吧——杀了——我——”
没有一振刀同意。
哪怕他自己,将命运终止的绳索勒紧在脖颈,最后却被手下的付丧神们一刀斩断。
“吸吧,主人。”
他们对他讲:
“好好活下去,主人。
“活着才有再见面的可能。
“吸吧,吮吸吧——”
一直吮吸到只剩下那一把。那一把压切长谷部。他最亲爱的近侍。不,不,不。他仅有的一点理智,告诉他,不,不,不。于是他便这样活下来。压切长谷部活下来,他也跟着活下来。
也许有一日,他终会被完全异化,连长谷部的脸也不认,咬开他的喉咙,鲜血涌出来,他把他吸干净,吸干净。
那么,到那个时候,也就是他的死期。
和长谷部,死在一起。
好想活啊,好想活啊,长谷部。嗯。活下去。嗯,主人和长谷部一起活下去。
人。睡吧。人。先睡吧。人。睡吧,我的主人,人的新生,就是从沉入梦乡开始,闭上眼,这一天将在这里死去,睁开眼,新的一天又将在这里重生,睡吧,我的主人。唱支童谣好不好,听我给你唱:
“正月正月到了哪儿
我在转圈圈的山道边儿
带了什么礼物来
榧子、捣栗和沙柑……”
沙沙的枯叶,像吟唱童谣时沙哑的声线,簌簌,簌簌。趁着月色,原田樱穿过一棵又一棵参天的古木,笔直向天,无一例外,终于有一棵倒下,五个人合抱的粗细,上面长满了青苔。
“青江——”
她的刀不知走去哪里。明明刚才还在这里。木头前有两个浅浅的叶坑,是他的脚型。
“青江——你在哪儿——”
这片树林里没有第二个生灵。树与树之间静得恍若铜墙铁壁,任何活的响动,都将激起千层浪的回音。然而它却沉寂,直到她喊过第三声,背后才有了回应——
“主!”
她转过身。末端的纺器顿时喷涌而出,密密麻麻的细丝,将她瞬间打至一棵古木上,来不及等她开口说上第四句话,细密的蛛丝,已经绵柔地将她的口器,完完整整地包裹在一起。
“人!”
她的同事得意洋洋地爬下来。在声器还未退化前,他很庆幸,还能捕猎到一个合心合意的人的身躯。
人。人。人。
此时此刻,他已经分不清,自己究竟是人,还是一只被异化的还有点像人的兽。也许早就分不清了,从他被感染的那一天起,或许就注定,有一日,他必须脱下人的理性,戴上兽的面皮,去捕猎,去享有,本该属于他的人的躯体——
一根细长的触角伸出来,上面是另一张口器,止不住的涎水,流淌滴落到她的面皮。
她是什么心情呢?
蜘蛛看不出她的情绪,或许早就一动不动了,毕竟从刚才到现在为止,这位能单手拉扯猎丝的同事,一点挣扎都没有了。
它将吸盘附上去,一股强劲的精神与意识穿流过它的身体。
人啊,是人啊!
没错了,这就是做人的感觉!我是人,我又重新变回人——
噗嗤。
一点鲜血流下来。一点属于人的鲜血。蜘蛛抬头望去,只见它的致命处,正插着一把刀。
一把短了点的,比他的长谷部要短一些的刀。
是一把胁差,缠绕着一个小小的略显方正的物体。熟悉的东西,曾经被他亲手挂到过长谷部的身前,有守护的功用。
是什么时候呢?是他曾经为人的日子。
经由三振神刃,两振佛刃开过光的御守,如果不是原田樱阻拦,可能还要再开第五次,第六次,甚至第七次……不过对于主人的祝祷与守护,是怎么叠加都不嫌够的。
然而对于异化的妖物,这枚特质的御守,已经不能再承担起戍卫的功效,加上斩鬼刀的作用,此时此刻,这便是最好的死无葬身之地的工具。
“樱!”
四分五裂的尸块从独木桥跌落到地下的长溪。妖物死后的天地,溪水哗啦啦地流着,树叶簌簌地响着,禁锢与束缚解除以后,一切都有了生机。
“我没事。”她站起来,对上笑面青江关切的眼睛,虚弱地笑了笑。
“真的没事。”
“主人。”
压切长谷部跑到独木桥边。他来找他尚未死心的主人。他找到了么?找到了,可惜有一点迟。不管从哪里来说都很迟。那颗心彻底停止了跳动。没人知道这意味着什么。除了她。
此刻,来不及任何人反应,连笑面青江都在一点恍惚之中,那振压切长谷部的身体晃动了一下,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原田樱开了枪。
“被异化的刀剑在失去异化审神者的控制后将在瞬间暴起,其生存、打击、机动、冲力、必杀等各项数值至少涨至原有的三倍,上不封顶。
“如遇异化刀剑暴动,请迅速逃走。如未,请尽可能在暴起前将其击毙。”
那是一振极化打刀,满级,身上带着打击最强的刀装。而她的笑面青江尚未经历过任何修行。
她不能赌。
青江扶住她。桥底下流水潺潺,长谷部伏在他主人的尸身上,尚未干涸的血,汩汩地流着。一人一刀裹挟在一起,顺着血,顺着水,漂流而下。
一只鸟叫起来。“咕——咕咕——”,鸟都叫了起来。一轮圆日,也如鸟一般从黑色的树梢中轻巧地跃了出来。它抖了抖自己的羽毛,渐渐地,大地上便落满羽的色彩。
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