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剑乱舞】小判繁花帖》DDDDecade

2、烟火大会与浴衣（二）

　　走进来的那一刻，雨便停了。是门内的雨。原田樱朝门外看了一眼，外头依旧下得难舍难分。门内的雨，此刻停得安静而怪异。

　　“砰”的一声。

　　门关了。

　　这下什么声音都没有了。悄无声息的，寂寞得只能听到脚下靴子摩挲尘土的声音。来不及原田樱细想，男人的木屐哐哐地响起来，她不得不跟上。转身的那一刻，包里的手枪剧烈地震动着。这里应该不太干净，原田樱知道，然而眼下也没有更好的去处。

　　他们走了一阵。山林静得可怕。树叶不晃，只是偶尔摇一摇，沙沙，沙沙，恍若干尸般的脆响。蛐蛐没得叫了，蚊子也没办法叫了。深沉的夜色像浸在沼泽里粘稠的蛙，把一切大大小小活着的声都吃掉了。

　　只有两只木屐还交替着，哐、哐、哐，短而急促的燥鸣。

　　这户人家的宅子建在山林的深处。迈进门后，还要走一段崎岖的山路。夜里暗，那个男人没有点灯，她没作声，只是跟着往前走。“抱歉，”他似乎很不好意思，“这段路原本可以是骑马的。只是我们……已经很久没有养马了。”

　　“没事。”

　　他们正走在一段独木桥上。说是桥，其实是一根断裂的五人才能合抱的古木，上面布满了青苔，滑溜溜的，在夜里很不好走。这样的路，原田樱想，好像也不能骑马过去。这个时候，他才想起灯的事。暗夜里山路难行，她又穿着摆小的和服，不知道怎么一步一个脚印的跟上来。他想了想，将原田樱抱了起来。

　　“失礼了。”

　　她发出了咕的一声疑惑的轻响，小鸟似的，连体重都像一只鸟，那样轻，仿佛稍微抖一抖衣袖，马上就会振翅飞走。就像主人，主人过去也一样轻，现在已经很重了。

　　主人……

　　如梦初醒似的，他们已经走到宅子前。他连忙将原田樱放下，紧接着从袖袋取出一件紫色的物什。

　　“宅院里最近不太平静。这东西能保护您。请贴身存放，天亮以后再还给我。”

　　一只小小的绣着紫藤花的旧束口袋，虽然旧，但被爱惜得很好，表面还散发着淡淡的草药的气息。里头硬硬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原田樱没有拆开的念头，把东西同样放进袖袋中。

　　“您不用脱鞋……唔，还是脱了罢，放在那里，我会处理。嗯，请随我这边走。”

　　宅子里依旧没有点灯。偷偷摸摸，好像做贼般地投宿。男人解释说是因为主人已经睡下，不欲惊动大驾。接着又嘟嘟囔囔地说了许多类似“多有不便”的歉词。原田樱只是笑笑，回过去许多“无妨”“叨扰”和“多谢”。能有过夜的地方，于她而言已经很好。只要能太太平平地睡过一觉，便万事大吉。

　　然而注定不够太平。

　　她伏在枕头上。首先听到的是一阵急促的喘息，像鸣音烧水壶冒出蒸汽，呼——呼——呜——喉头是将要烧干的壶底，冒出滋啦、滋啦，危险的鸣笛。只听那腔音，喷着气，在廊上远远近近地呼呵道：

　　“人呵——人呵——”

　　每落一下，门上的明纸便跳一下，原田樱夹杂在两床棉铺中。那铺盖上摆了厚厚的一层草药的灰香。男人给她祛邪用的。然而随着那震声的渴呼，残褪的香，也不得不为之弹动。

　　“人呵，人呵——”

　　门前洒了长线似的盐。据那男人说可以驱鬼。不过此刻也沾染上一层薄薄的灰。

　　黑影落到纸门上，那是它长长的阴影。黑影的影，舔着那些晶莹的盐粒，像饿极的羊，不论新草旧草，还是底下的根，顶上的籽，连同枯枝杂叶，统统用舌上的绒刺刮去，一一卷进腹中。

　　这时候，纸门上的影，已经一舐一舐，门上的方格忽明忽暗，像人不断挣扎的眼皮。

　　“人呵，人呵！”

　　像是终于嗅对了气息，庞大的边廓曲折不堪的影，终于发出确凿的声音。然而不似任何兽类的嘶鸣，倒像是人的声，被锯解在胡琴里，咿呀，咿呀，一把走了音的胡琴，一把乌拉乌拉发不好清浊音的人声。

　　“主人！”

　　那个男人的声响起。他的影抱住了庞大的影。

　　“没有人，”他细声细语，“没有人来过，主人。我去看过，没有人的。”

　　“人呵！人呵！”

　　“好了，好了，”他温柔地哄劝道，“该睡了，嗯？我陪您一起，好不好？人？我不是人吗，主人？”

　　原田樱将手枪收回包里。她对这栋宅子早有心理准备。只是不确定要不要出手罢了。既然是他的主人，她想，接着望了眼那两道相依为命的影。

　　他深爱着他的主人呢。

　　她不自觉地笑了，随后抚上自己的戒指，那青色的、圆润的、玉一样的戒面，温柔得就像……

　　“虫——虫——虫呵——”

　　那山一样的影咆哮起来。一个红点，细小的红点，自原田樱的戒指上闪动着。在影的怒吼声里，她发现定位地图尚能点开，小小的方框里，一个青色的光点移动着，虽然轮廓模糊，但显示和她的距离越来越近。

　　那是她的近侍，笑面青江。

　　“有虫吗？没事，不用担心，我会把它清理掉的。去睡吧，我陪您回房间。啊，走不动了吗？太累了，来，请让我抱着您……”

　　她得走了。赶在青江被当成虫子清理掉之前，去和他汇合。对了，那袋东西得先还给人家……

　　啪嗒。束口袋在摸寻时掉在地上。上面的抽绳因为积年累月使用的缘故，已经十分松泛。东西洒了出来。

　　一枚看不出颜色的御守，从袋子里跳出来时，满室都散发出藤萝花的香气，此刻正压在一张折成四折的宣纸上。

　　原田樱捡起它，原本并没有打开的念想，只是那力透纸背的墨迹上，隐隐倒影着几个她再熟悉不过的字。

　　她打开了它。

　　是一幅画，用笔随意，毕竟纸张不大，发挥不出什么，只在上头随意点了几朵朝开夕合的牵牛花，蓝蓝紫紫，紫紫蓝蓝，顺着一笔勾成的藤蔓蜿蜒而下，其中一朵紫色的牵牛格外用心，用最细的兼毫，描了一只穿着轻装的小人趴在上面。

　　那小人十分眼熟，不单是因为落款处，便有他的名字。那名字，不过是证实了原田樱的猜想。她看见画的主人，用细笔十分用心地在角落勾勒出一行蝇头小字：

　　赠与我的长谷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