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窗》顾聆安

2、旧年 整个世界，

　　整个世界，恍惚间那般朦胧，又是那般沉寂，一幕幕、一帧帧映在我渐已苍老的容颜上，映在我昏昏欲睡的眼眸中，那么深邃又那般悠远。

　　半阙断章旧曲，风浅浅地唏嘘。

　　绾歌的倔强，家国的兴亡，朝堂的争执，我似乎又想起了过去，曾经血流成河的沙场，手中迸发决绝的剑意，命运蔓延无际的坎坷在我眼前浮现，过去的那些人，那些事……又那么清晰，又是那么朦胧。

　　我想起古枫树下绾歌一袭红衣的剑舞；疏香阁中我执笔教她题了序的词话；兵营夜色中我与她骑着马驹巡营。画面遥远，恍如细雨绵绵，却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打湿了云青色的襟衫。

　　我想起风冷得浸入骨髓的沙场上呼啸而去的朔风；湛寒剑刺入完颜亮胸膛时汩汩的涌动着的鲜血；兵营夜幕中号角凄怨的哀鸣。

　　但高宗几道旨意将我召回临安，西子河畔，那个爱茶如命的我突然爱上了饮酒，半生潇洒的我恍惚间憔悴如斯。从此每闻兵戈之声，每个月色凄冷的夜，我醉在我酿的酒中，而后枕着湛寒入梦，梦里，有我恣肆狂放的沙场。

　　营帐千里，灼灼然若灯海一片，烛影摇曳，风凄凄若鬼哭妖泣。我似乎嗅到了炙热的肉香，那也许是苦寒中挣扎的战士们唯一的慰藉。

　　国破家亡，妻离子散，号角哀戚，故园无此声。

　　入夜渐微凉，梧桐伴着秋霜洒满战场，恍若是对我大宋英灵的吊唁。

　　我跃上我的祭风良马，扳鞍认蹬，手持湛寒，鬓角青丝飘扬，头顶簪缨迎着风，在夜幕中泛着耀眼的赤红。

　　我，满目苍凉。

　　琴弦轻拢，我听到了什么吗？是那边塞的音调，没有宫商角徵羽的细水长流，也没有萧笛丝竹的乱耳忧烦，那么纯粹却那么凄怨，铮铮之声彻入骨髓，我仰望烛燃烧的火苗。

　　又是一个不眠之夜罢。

　　我的祭风，载着我在金兵中驰骋，时光打磨了它的鬃毛，那触感生涩，就像我的生命。弓弦铿锵，恍如雷声阵阵，霹雳或是风雨，我毫不畏惧。

　　那时我，年少轻狂，仰天长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