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别鹤》银蝉子

9、鹤归（2） 你还想不想

　　川树带他们回家，一开门，扑面一股难以言喻的味道，像是有什么东西腐烂了。

　　家里黑黢黢的两间房，满是灰尘和杂物，和十年前并无太大的区别。川树很大方的给他们两个找了椅子，擦了擦上面的灰，请他们入座。

　　“臭小子叫你去打水！慢慢吞吞的现在才回！”阿婆的吼声从里屋传来，拐杖哒哒地戳着木地板，出来见到玄真山人和苏易，一愣，随即笑了，露出几颗干燥发黑的牙齿。

　　像是早就料到他们会来似的，她并无意外，道：“两位师父，我等你们好久了。”

　　川树有点惊讶：“阿婆，您怎么下床了？”

　　阿婆已经躺在床上两个月了，身上发着低热，脸上都水肿起来，几乎吃不下饭，只能喝一点儿粥。川树每天悉心照料，去大夫那里抓药熬药，却一直不见起色。此时不知为何，阿婆的气色忽然好起来，都能下床走路了。

　　苏易和玄真山人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起身把座位让给阿婆。他恰到好处地笑了笑，道：“阿婆记性真好，还记得我们。”

　　阿婆慢悠悠地坐下，道：“当然记得你们，多亏两位师父，那天之后，醴川就变回以前的样子了。”

　　苏易：“那太好了，我们一路走来，也发现确实变化了许多。”

　　川树听得一头雾水，这些事阿婆从来没有跟他说过。当然，他也从来没有告诉阿婆，他一直记得自己上辈子是谁。

　　正准备认真听听，阿婆忽然扭头，道：“臭小子，你不是去打水的吗，桶呢？”

　　川树正在默默听他们讲话，突然被点名，这才想起水桶落在了江滩，应了声，便准备出门。

　　“等等。”

　　玄真山人叫住他。

　　“？”

　　还没搞清楚是什么情况，玄真山人就走到他面前，握住他的手，塞进去一个圆滚滚的东西。川树小心翼翼地张开手指，手心里躺着的是一颗糖。

　　“你最喜欢吃的。”玄真山人道。

　　这一瞬间川树忽然想哭。没想到，四十多年过去了，玄真居然记得他的师尊喜欢吃糖。他把糖握得紧紧的，不舍得吃，仿佛拿到了宝物一样。

　　出去后，他把门板轻轻掩上，隔墙听到里面阿婆说：“这孩子出生不久，娘就得病去世了。他爹是个没良心的，某天去镇子上做生意，就再也没有回来。幸好这孩子从小就懂事，脑袋也聪明，就是命不好……”

　　……

　　川树朝着江滩走，百感交集。

　　他也不是没有打听过那些故人，只不过得到的几乎都是坏消息。他知道苍洹举兵叛乱，被镇压诛杀。鹤鸣山一场大火，山门被毁，许多弟子尸骨无存。玄真原本不知下落，现在看来安然无恙，想到这里，他还是有点欣慰。他打开掌心，看了一眼圆溜溜的糖，忍不住轻轻的抿了一口。

　　“你们快看！那个天煞星手里拿着什么！”

　　有一群大孩子正在渡口玩耍，其中有人见到川树一脸虔诚的捧着什么东西，立即指着他叫道。
　　“我看到有两个外村人去他们家了，肯定是给了他什么好东西！”

　　“我也看到了，那两个人很有钱的样子！”

　　川树远远看见一群孩子吵吵嚷嚷，直觉告诉他有不好的事要发生，于是拔腿就跑。他这一跑，这群孩子二话不说奋起直追。他跑得也不算太慢，可惜腿短。这群孩子穷追不舍，分路包抄，几个腿长的不消功夫就追上了，把他围住。

　　最壮实的孩子走到前面来，朝他一摊手，命令的口吻：“把东西交出来，我来帮你保管！”

　　川树装傻：“什么东西？”

　　“你手里拿的东西！”

　　川树不慌不忙，打算从心理上给他们恐吓，道：“我身上有晦气，我手里拿的东西也有晦气，我自己没事，但你们碰到是会倒霉的。”

　　那孩子不吃这一套：“少罗嗦，快拿来！”

　　对付小朋友，就要用小朋友的方法。川树灵机一动，举起小手推过去：“晦气传染！”

　　那孩子怔了半晌，回过神来，怒道：“反弹！”

　　这下轮到川树始料未及，顿时没了辙，三十六计走为上计，他逮了个空位，钻了出去，埋头狂奔。

　　那孩子一声令下：“追！给我抓住他！”

　　几个人追上去，七手八脚地把川树按住，挣脱不开。

　　川树：“君子动口不动——”

　　话还没说完，有个孩子抬手就给了他一拳。另一个孩子使出吃奶的力气掰川树的手指，硬是掰不开，还被川树反咬了一口。其他人见说不通，就把川树围起来打，下手挺没轻没重的，把他脑袋和下巴都打出血了。

　　最壮实那孩子打得起兴了，拿起江滩上一块石头说：“你到底给不给，不给我砸死你！”

　　“这个不行！”

　　川树也知道，小小一颗糖而已，并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但他就是莫名的不想松手，把糖死死的护在胸前，眼神里满是倔强。

　　那孩子说砸就砸，石头砸在川树肩膀上，他闷哼一声眼泪都疼出来，却还是不肯求饶。

　　“还不给？你还想不想在这里混了！”那孩子恼了，骑到川树身上，举起石头，蓄力朝川树头上砸去。

　　电光石火之间，有什么东西从远方飞来，猛然打在大孩子的手腕上，只听得腕骨发出“咔啦”一声，手指松开，石头软绵绵地掉到了地上。

　　那孩子捂着手腕，惨痛地狂嚎：“我操，哪个王八犊子打我！”

　　其他人四下望了一圈，才发现是那个年轻的外乡人，站在数十步开外的田垄上，左手胸前结印，口中念诀，右手聚气凝指，一抬手，桃木剑就飞回他手中。刚刚打断那孩子手腕的，正是这把桃木剑。

　　川树也略微吃了一惊，这个年轻人御剑手法纯熟，看来玄真教的不错。

　　“你、你是谁，你竟敢打我！你知道我爹是村长吗！”那孩子冲苏易咆哮道。

　　苏易不气不恼，施施然把剑放回背后，轻声道：“是吗，那替我向你爹问好。”

　　话音未落，半空响起一声尖锐的鹤唳，天空随之暗了下来，顿时羽影密集，遮天蔽日。孩子们惊恐地朝天仰望，只见数不清的仙鹤在低空中振翅盘旋，对着他们低鸣。

　　羽影中，玄真山人款款显身，站在那孩子的面前。挺拔如松的身影有种无声的压迫感，那盯着大孩子的眼神，比冰刀剐在身上还疼。

　　“滚。”